在消毒水味道厚重的病房里, 周念感觉呼吸变得轻缓,她和鹤遂的对视还在继续,他的眸子是那么深邃, 似乎有种审透灵魂的魔。 周念被盯得原形败露。 她承认,自己逐秒放缓的呼吸,不是因为消毒水味太重。 沉默在疯。 鹤遂一直没有移开目光, 周念开始不自在,被一个男生一直盯,让脸皮本来就薄的她很难为,何况鹤遂的目光本就格外清冷深邃。 须臾后,周念败下阵来,兀自将目光移开, 却又不知道将目光如何安放。她看一眼滴壶, 看一眼剥裂的墙皮,看一眼半掩的病房门。 她游移的目光到处落, 就是不敢再往鹤遂脸上落。 外边曙光半露的天空渐渐亮起来。周念索把脸转向窗外, 把后脑勺留给鹤遂。 等呼吸渐渐恢复正常,周念开口破沉默, 声音清软:“那个……你的伤口还疼得厉害吗。” 无人回答。 一秒。 两秒。 三秒。 …… 他还是老样子,不爱搭理人,冷漠至极。 周念无声地叹出一口气,心里无端有点失落。就在这时,寂静病房里突然响起鹤遂的声音:“还好。” 他的嗓音很嘶哑, 沉得像钟,“不算很疼。” 失落感瞬烟消云散, 周念忍不住,微微抿唇一笑。还好她现在背对鹤遂, 他看不见她在偷笑。 周念还想再问鹤遂一些什么,比如昨晚的具体况,比如他和肖护有没有私仇,再比如……想问的很,但她最后什么都没有问,只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在回应他。 病房里再次安静下来。 这次,先开口破沉默的却是鹤遂:“周念,你看谁家有礼貌的乖孩子和人说话的时候不看人,拿个后脑壳对人。” 周念:“……” 他早就醒了,而且到了她和宋敏桃的对话。有礼貌的乖孩子,正是宋敏桃刚刚夸她的话。 鹤遂在调侃她。 周念的耳朵和脸颊都染上一层薄薄樱粉色,全都是因为鹤遂一句对他来说无痛痒的调侃。 她有些急了,破罐子破摔般转头。 对上他的视线后,周念又有些底气不足,声音微弱地控诉:“你这人怎么这样,醒了不睁眼,偷别人说话。” 鹤遂没反驳,苍白的俊脸平静无比,黑眸始终深邃。 也不知道是因为他的格本就阴郁寡言,不喜争辩,还是因为他纯粹只是想让周念把脸转回来对他,既然目的已经达到,就不需要再说什么。@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原因到底是哪个,实难深究。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你到少?”周念向鹤遂发问。 “……”虽说鹤遂嗓子是哑的,但他说话时的慵懒腔调不变,“从我妈说你营养不良,还严重贫血那里。” 周念当场噎住。 那不就是从一开始他就是醒的吗。 周念一直都不想让人知道,她有贫血和营养不良的问题。因为说不定更近一步,就会发现她催吐的秘密。 如果被人发现,被人发现后再告诉冉银,那她的世界一定会开始坍塌。 可是现在已经有两个人知道。 鹤遂和他妈妈。 “你能别告诉别人吗。”周念毫不自知,她现在的语气上去十分楚楚可怜,还掺几分乞怜意味。 鹤遂目光微凝。 不白周念为什么突然这样,他淡淡问:“什么。” 周念神思有些恍惚,想到冉银对她失望的表,她看鹤遂双眼光已经失焦:“不要告诉别人我营养不良的事。” 鹤遂看周念,总觉得她有点不对劲,具体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沉默片刻,他漫不经心地开口:“又不是闲得吃屁,谁有那功夫到处跟人说你营养不良?” 他说得也是。 周念放松下来,拉回思绪。 “再说,你刚也我妈说了。”鹤遂顿了下,眸底覆一层阴翳,“我这人没朋友,也没处说。” “……” 周念定定望他,眼眸澄澈:“我还不算你的朋友吗。” 鹤遂没接话茬。 “你刚刚也见了,是我救了你。”周念细声细气地继续说,“如果这样都不能和你做朋友,那你筛朋友的标准也未免太高了吧。” 鹤遂沉默,他的眼里有和窗外晨气一样的微凉。 周念一直在耐心地等待他的回答。 可是好几分钟去,周念都没能得到一个确切回答。从认识鹤遂到现在,她觉得鹤遂就是一个生活在水泥罩子中的人,他固守罩子里,守一个人的世界,坚硬又冰冷,而旁人绝无走进去的可能。 周念不想勉强他承认和她是朋友,不痕迹地转移话题:“那救命恩人想给你画一张总吧。” 没想到绕了一大个弯,还是又绕到画画这件事上。 这次他应该会答应的吧? 周念心里燃起希望。 可是鹤遂微微抿了下薄唇,没有一时回答周念。周念提心,以试探口吻心翼翼道:“你要是不答应,你就是不懂得知恩图报。” “噢——” 鹤遂懒散地开了口,尾音拖,“你在道德绑架我。” 周念无法反驳,她仔细回想自己刚刚讲的话,好像是有那么一点道德绑架的意思。 鹤遂微凉目光淡淡扫周念的脸,薄唇轻轻扯了个弧度,冰冷又讥诮:“知恩图报是好人会做的事,但我不是个好人。” 周念懂了,他这是再一次拒绝了她,只不这次拒绝得比较委婉而已。 “你不给画就算了,但是我想对你说——”周念看他的眼睛,以强调口吻说:“鹤遂,你不是个坏人。” “……” 那道凝在周念脸上的目光微微一闪。 在这一瞬,有一弧不显的光从鹤遂眼底划,像转瞬即逝的流星,消失得快,却有人不容忍忽视的绚亮。 很快,鹤遂恢复如常,腔调冷淡地说:“也是稀奇,头一次人说我不是个坏人。” 镇上人人都说他是个恶人,是条疯狗,通通对他避之不及。 现在周念却对他说,他不是个坏人。 “至少我从没见你主动伤害别人。”周念坚持自己的观点,“反倒是你,你一直在受伤。” 鹤遂沉默不语,神色晦暗不。 …… 这时候,病房外传来高跟鞋踩地的清脆声音。 是宋敏桃回来了。 宋敏桃推开半掩的病房门,一眼就看见病床上的鹤遂已经醒了。 “阿遂。”宋敏桃快步来到鹤遂的病床边,切地问:“你感觉怎么样?” “还。”鹤遂淡答。 一鹤遂说还,宋敏桃就忍不住开口责备:“你说你这孩子,昨晚不出那趟门的话,就不会遭遇这种祸事。你就为买个保鲜膜出去被人捅了一刀,差点命都丢了,犯不上!” 鹤遂余光留意到周念正在看他,于是有些不耐烦地说:“妈,别说了。” “你还不让说?”责之深爱至切,宋敏桃身为一个母亲,总是忍不住絮叨说得更,“昨晚十点钟你电话给我,说没找到家里的保鲜膜。我和你说保鲜膜用完了,你就说你出门买,我当时就说白天会买一卷回家,让你不用大晚上跑一趟,你偏偏不!我倒想想问问你,家里又没有剩菜剩饭,你连一个晚上都等不住,是急要保鲜膜包什么东西?” “……” 周念在一旁,也觉得好奇。 是啊,就为买一卷保鲜膜被捅刀子,太划不来,到底是要包什么东西付出这么大的代价? 她看鹤遂,视线更加专注了。 鹤遂睫低垂,遮住眸光,语气冷淡至极:“没什么。” 宋敏桃简直气不一处来:“死子,你非把我气出高血压甘心。” 又教训了鹤遂几句,宋敏桃来到周念床边,把早餐递给周念:“来。” 周念接袋子:“谢谢阿姨。” 正好,周念吊瓶里的液体眼见空了,宋敏桃按了下床头上的铃:“让护士来给你拔针,拔完针再吃方便点。” “好。” 护士很快就来了。 拔完针后,周念用棉签按针孔位置,注意到早餐只有她的这一份:“阿姨,你和鹤遂不吃吗。” 宋敏桃笑笑:“我刚刚在外面吃了。鹤遂还需要禁食一段时,还不能吃东西呢。” 周念轻轻嗯一声。 等针孔位置不再流血后,周念把棉签扔到垃圾桶里,拿床边柜子上的早餐,牙龈阵阵泛酸。 即便一杯豆浆和一个鸡蛋根本不,周念还是下意识地觉得反胃恶心。 鹤遂抬起没扎针的那只手,枕在脑后。他偏头,不动声色地量周念,发现她很奇怪——剥鸡蛋的速度很慢,拿吸管插进豆浆杯里的速度也很慢,慢得像是被人调成了0.5倍速。 周念没有注意到鹤遂深邃的目光,她现在满身心都扑在和食物的对抗上。 不就一个鸡蛋一杯豆浆吗? 平时比这个更的分量都能吃下去,这点东西算什么。 周念一边给自己洗脑,一边张嘴咬下一块蛋白。 鹤遂在旁边看得满眼疑惑,怎么会有人是这样吃东西的? 实在是吃得太慢了。 他默默数,一口蛋白,周念竟然慢吞吞地嚼了六十几下。 周念把稀碎的蛋白和强烈的恶心一咽下去,这时候,见鹤遂用玩味的口吻漫不经心地问她:“周念,你是不是和那个鸡蛋有仇?” 周念神经一绷,紧张到不。 他是看出什么来了吗。 不出意外,鹤遂又被宋敏桃骂了。 “人家周念吃东西斯文而已。”宋敏桃直接把两张病床中的帘子给拉上,“你不会说话就不要讲话。” 鹤遂没再说话,周念也看不见他现在的表,只希望他没看出什么不对劲。 宋敏桃拿来一件黑色卫衣递给周念:“我从家里拿来的,可以遮遮。” 帘子只拉到一半。 虽说看不见另一床上的周念,但是鹤遂可以看见那是他的衣服,没绪地说:“遮什么?那是我的衣服。” 周念身子一僵,想到自己的牛仔裤上沾姨妈血,又到鹤遂的问话,脸上一下子就烧了起来。 心脏开始咚咚乱跳起来。 “你别管。”宋敏桃瞥了鹤遂一眼,温柔地直接把黑色卫衣放在周念手边,“乖孩子,等会穿走。” “谢、谢谢阿姨。”周念羞得直结巴。 “不用和阿姨这么客气。” “好、好的。” …… 一个鸡蛋,一杯豆浆。周念整整吃了二十分钟,等她吃完的时候,宋敏桃已经离开了,说是要去开店,中午再来看鹤遂。 周念扭头看了眼自己的屁股,裤子上面好大团醒目的血迹。 ……真是要命了。 她的目光落在那件黑色卫衣上面,本来还在犹豫穿不穿,现在看来是没这件衣服真不。 周念把卫衣拿在手上,薄款的,带一个帽子。她举起卫衣,把脑袋往里面钻。 头刚进去,周念就闻见衣服上清新的皂香,是属于鹤遂的味道。等她从领口钻出来时,脸是红红的。 她坐在床沿上,弯腰穿鞋。 穿好鞋后,周念梭下床站好,然后顺势低头看穿在自己身上的黑色卫衣。 好大一件啊。 她抬抬手臂,袖子得把她的手指全部遮住,胳膊下面悬扯大一块布料。 也正是归功于鹤遂衣服足够大,可以完整地遮住她的臀部。周念扭头往下看,血迹也被完全遮住了。 只是还不能完全放心,周念看见自己的膝盖处也全是整片的暗红血迹。 这不是她的血。昨晚她跪在血泊里,是那时候沾上的,是鹤遂的血,她想到昨晚的画面依旧后怕。 这里也没有裤子给她换,只能等下在回家的路上走得尽可能快一点。 周念想好后,绕淡蓝色的帘子朝外走,经鹤遂床尾时她停下来。 鹤遂还单手枕在脑后,懒懒躺。 周念看向他:“你好好休息,希望你早点恢复。” 鹤遂淡淡嗯一声。 “那我走了,拜拜。”周念温声说。 她没跟鹤遂说再见,因为她知道,走出这病房以后,她应该是没什么机会和他再有来往,所以是否能再见都不重要了。 鹤遂也没应她的那句拜拜,脸上更是没什么绪,还是那副冷淡的样子。 周念瘪了一下嘴,收回视线朝病房门口走去。 “……” 等周念快要走到门口的时候,鹤遂转头看向她。他看见周念格外纤瘦的背影,她穿他的黑色卫衣,卫衣太大了,显得有点滑稽。他的目光往下落,看她脚上那双染满血迹的白色帆布鞋。 鹤遂想到昨晚的黑暗巷,他腹部中刀倒在地上,流了很血,意识在逐分逐秒地流逝,包括他的生命也是。他觉得眼皮好重,花光所有气都睁不开,触感却在被无限放大,越来越冷,越来越痛。 濒死感很快袭来。 他的脑中散出万卷光,光里是他短暂而又阴暗的一生,里面全是血腥暴,阴沟恶臭。 这样的人生又算什么人生。 像炼狱般的人不待也。 他做好迎接死亡的准备。 就在他万念俱灰的时候,他感觉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流进他的耳朵里,让他有点痒痒的,然后他到有人带哭腔不停在他的耳边叫他的名字,对他说: “你别死啊鹤遂。” “鹤遂,你能有点反应吗。鹤遂?”@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我好害怕,但我也努救你了,你千万不要死,鹤遂。” …… 他当时就知道,是周念的声音,也知道流进他耳朵里的冰凉,是她的眼泪。 周念的一只脚刚刚踏出病房外时,她见背后传来鹤遂喑哑的嗓音,他懒懒问她: “周念,你想怎么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