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但嬴政却并没有接, 只淡淡看着赵。 似这样的审视还是第一次，赵被他看得里发毛，脸上堆着的笑意僵僵。 “哎呦, 您瞧奴婢这记性。” 气氛有些尴尬，赵唤来一个小寺人，给自己找台阶，“没长眼的东西，还不快给陛下试汤？” 小寺人连忙上前，轻手轻脚将汤羹倒在银勺里，往嘴里松一。 赵一脸讨好，“陛下，奴婢疏忽, 试汤应当在陛下面前试, 而不是在外面试。” “奴婢该死，连这种小事都办不好。” 嬴政眼皮微抬。 试汤之后无事发生, 小寺人将汤羹奉给嬴政。 但嬴政却依旧没接。 赵头一紧, 连呼吸都跟着轻起来。 “陛下？” 赵小翼翼询问，“汤羹若是不满意, 奴婢便替您取些蜜水来？” “不必。” 嬴政淡声开，目光落在赵脸上，“诸公子近况如何？” 王琯揉腰动作微微一顿，视线立刻转向床榻上的嬴政。 ——陛下这是昏迷之后大彻大悟，终于准备立太子确位份？ 这是大喜啊！ 扶苏呼吸为之一轻。 李斯头一跳, 余光瞥向王琯与蒙恬。 蒙恬眼观鼻，鼻观, 面上没有一丝表情。 但作为他一母同胞弟弟的蒙毅，时却剑眉微皱, 面上有一瞬的不虞之色。 宫里的这帮太医着实无，一个小小的昏迷便让他们束手无策，以至于让陛下在直壮年之际便生出立储之。 众人思各异，却无人将目光落在赵身上。 一个寺人罢，左右不陛下的决，陛下问他，半是随一问，然后借他之让他们几人表态。 赵思百转。 立储这种事情岂是他这种寺人能置喙的？更何况还是当着扶苏公子的面？ 陛下问他是假，借着他的嘴问周围的诸重臣才是真。 或许会有人觉得，这种关乎国的事情他完全插不上嘴，但他却觉得世人看问题太过浅显，扶苏公子的母亲是楚人，是叛乱的楚人，险些要陛下性命的楚人，陛下怎会将万里江山托付于他？ ——一个一手导昌平君叛乱甚至谋杀陛下的楚国公所生的女儿，陛下怎会容忍她的孩子成为天下之？ 更别提他与蒙毅素来不睦，当初若不是陛下护着他，只怕他早成蒙毅剑下亡魂，而蒙毅兄弟与公子扶苏交好，公子扶苏又极瞧不上他的谄媚迎奉，宠臣不喜，公子又不喜，若是扶苏公子为天下，这偌大章台殿哪里还有他的容身之地？只怕扶苏刚登基，他这颗头颅便会被蒙毅取去。 扶苏公子断不能登基。 他并非不知天地厚，以卑贱之身去阻挡扶苏公子，他是知晓陛下里在忌讳什么，所以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 ——扶苏公子的母亲是楚人， “陛下，大公子的情况您应该比奴婢更清楚。” 赵斟酌片刻，讨好笑道，“大公子一直跟随陛下左右，为陛下排忧解难，大公子的近况无人比您更清楚。” 世人皆道他是去势的寺人，卑贱如蝼蚁，这种关乎国的立储之事哪里轮得到他插/嘴？ ——但寺人有寺人的办法，能叫名言顺继位的公子无缘太子之位。 富贵险求。 最危险的问题，往往会带来不可估量的回报。 赵眸精光一闪，里已有答案，“至于其他公子，则年岁小些，尚未到参议朝政的年龄，时是跟着博士们在读书开蒙。” “诸公子，公子将闾又年长些，已经能带着其他小公子说文讲义。” 他提一嘴与扶苏关系一般的公子，但与他颇为交好的十八公子胡亥，他却连提都没有提，只把话题往其他公子身上引，“还有公子，公子颇为有孝，前几日底下的人孝敬一道野味，公子吃着甚是美味，便亲自送到章台殿来。” “只是那几日陛下政务颇为繁忙，并未在意那道野味，小公瞧见，便落到小公肚子里。” 赵笑着看向鹤华，“小公，那道野味味道如何？” “嗝儿——” 鹤华打个哭嗝儿。 赵笑起来，“看来小公对那道野味是喜欢呢。” “公子？” 嬴政眼皮微抬，“朕以前甚听你提起他们两个。” 赵脸上堆满笑，“陛下膝下公子众，奴婢哪能个个都提起呢？那不是耽误陛下操劳国政吗？” “只是今日陛下问，奴婢才敢在陛下面前提一嘴，若是在往日，奴婢是万不敢误陛下的时间的。” 李斯微眯眼。 这话乍一听是向陛下汇报诸位公子的情况，尽尽责无可指摘，可若细思起来，便能觉察出不对劲。 赵是陛下面前最得宠的寺人，连他与王琯都不会轻易得罪他，只有蒙毅这种刚直性格才会不计后果想要按律杀他，似这样一个事无巨细向陛下汇报又极得陛下之的人，谁有那么大的权力，能让他对诸位的情况避而不谈？陛下问到，他才不咸不淡说上两句？ “是”公子扶苏不允许诸公子冒头，不允许任何人威胁到自己的长子地位，所以赵领神会，鲜在陛下面前提起其他公子。 “车府令，这便是你的不是。” 李斯缓缓开，“咸阳宫哪件事情能逃得过你的眼睛？诸公子公又哪个不与你亲厚？你又何必厚薄彼，只提这两位公子，却独独将与你最为亲厚的十八公子落下？” “若是十八公子知道，必会找你哭鼻子。” 李斯眯眼看向赵，眼底警告之意一闪即逝，“到那时，只怕有得让车府令哄。” 王琯扶着自己的腰，慢腾腾换个坐姿。 他知道陛下的问题一出，殿里必有热闹可看。 挺好挺好。 与陛下议事议得浑身酸疼，看看热闹权当解乏。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毕竟扶苏公子的妻族不是他，他不必替扶苏公子着急。 有李斯这位法家廷尉在，扶苏公子的太子之位断不会让旁人夺去，能让他这位与扶苏公子政见完全一致的丞相省不。 王琯拢着衣袖，打着哈欠看向李斯与赵。 察觉到李斯眼底的不虞，赵依旧笑眯眯，“十八公子年龄小，不能如扶苏公子一般替陛下分忧，他与小公年龄相仿，这个年龄的孩童爱哭鼻子是常有的事情，他哭，奴婢哄便是。” 嬴政眸色微深。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他尚在世时，一句似是而非的话便能引来李斯与赵的暗交锋，那么他百年之后呢？ 蒙氏兄弟是纯臣，且与扶苏交好，断不会作出违逆他的思改立他人的事情。 王琯与扶苏政见无比锲和，哪怕扶苏娶的不是他的孙女，他也会帮助扶苏争夺太子之位。 李斯与扶苏政见完全相左，但人有大才，而扶苏也受儒家影响太深，需要这样的法家人物帮他治国理政。 若不出意外，他崩逝之后，扶苏会在众人的拥立之下名言顺登基为帝。 但问题是出意外。 扶苏早亡，后人代代短命，大秦国祚不足百年。 所以当务之急是调理他与扶苏的身体，将这种意外扼杀在摇篮之......不，还有一种意外。 嬴政眼皮狠狠一跳，锐利视线陡然看向赵。 ——人虽是寺人，但思手段完全不亚于朝臣，且与扶苏蒙毅不睦，在他病重不能理事之际，赵未必做不出来改他诏命拥立胡亥的事情来，毕竟一个十来岁的年远比一个成年人好掌控。 但赵是寺人，他的一切权力来自于皇帝，若没有皇帝的宠信，他立刻便会被人清算，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他才是真的与皇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存在。 所以他一旦将傀儡推上皇位，哪怕是为自己，他也会竭尽全力帮助傀儡坐稳皇位，而非生出谋逆篡位之。 所以胡亥无也无妨，赵会替他稳住江山，一个能从是王琯李斯蒙氏兄弟的联手拱卫下替胡亥夺江山的人，虽手段残忍恶毒些，可也的确有能力将权力平稳过渡到下一任帝王手里。 但他并不希望见到这种局面。 ——做寺人手里的傀儡，与做朝臣手里的傀儡完全不同。 嬴政凤目轻眯，“赵，你去胡亥身边伺候。” 不必急于杀人以绝后患。 扶苏远没有让他满意到非扶苏不可的程度。 “陛下？！” 赵头一惊。 他是陛下的车府令，去胡亥公子那里做什么？他这是……失宠？！ 赵瞬间慌乱，“陛下，可是奴婢哪里做得——” “怎么，你不愿？” 嬴政懒懒挑眉，“你不是与胡亥最为亲厚么？为何不愿去他身边？” 赵陡然失声。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陛下的的确确不再需要他，不，不止是不再需要他，而是彻彻底底将他摒弃，让他成为胡亥公子身边的一个管事附庸。 蒙恬抬眉。 蒙毅眉头微不可查蹙一下。 王绾往嘴里送一茶。 到底是陛下，雷厉风行杀伐果决，他还以为立储之事怕是有得闹呢，哪曾想陛下一句话便有决断。 ——连暗搓搓给扶苏公子穿小鞋的赵都被调离陛下身边，陛下这不是给公子铺路是什么？ 李斯微喜。 公子果然是陛下选的继承人，时便开始替公子清理执政障碍，赵已被调离，那么下一步是不是立公子为太子？ 李斯潮澎湃，视线紧紧盯着靠着引枕而躺的帝王。 大抵是因为连日的朝议，又或许是因为刚刚从昏迷醒来，这位掌权天下的帝王面上略带疲倦，几分议事时的凌厉威严，可尽管如，他云淡风轻的几句话依旧能将人压得喘不过气，顷刻间将炙手可热的车府令赵贬为一个普通寺人。 “喏.......奴婢遵命。” 赵战战兢兢，磕头应下。 但这似乎并不是他的最终目的，他深深看一眼跪在自己面前的赵，眸色悠远如星河，赵失魂落魄退出内殿，他视线凉凉落在众人身上，“你们以为，朕是为给扶苏铺路？” 李斯呼吸微紧。 ——难道不是？ “不是。” 嬴政淡声开，“他是朕的长子，朕会维护他的地位。” “但这并不代表着，他是朕钦的继承人。” “扶苏仁而刚直，是好事也是坏事。” “朕希望你们能让他的仁与刚直成为好事，否则未来的大秦将会迎来一个你们意想不到的帝王。” “喏。” 众人头一凛。 李斯里已有意。 ——他这把公子身边的儒生给清理，断不能让他们再影响公子，让公子与皇位失之交臂。 “退下。” 乌泱泱的人群退出殿外。 鹤华太小，尚未意识到这些话意味着什么，赵的离开又是怎样一种的人员调整，她抬头看着嬴政，乌湛湛的眼睛里满是疑惑。 “小十一。” 嬴政伸手摸摸她脑壳上的小揪揪，“朕不需要你试探大秦国祚，更不需要你探究大秦国运如何。” 男人的声音平静，带着一切尽在掌握之的笃，他轻抚着她稚气眉眼，抚平她小揪揪处的乱发，一字一句都带着执掌天下才有的风平浪静，“朕要你知晓千百年后大秦如何，天下九州又如何。” 王朝更迭，江山易，世事纷纭何足理？ 他要的从不是当下的九州一统众生俯首。 他的律法，他的思想，他的书同文车同轨可曾绵延百世，至今仍在影响后世——@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祖龙魂死秦犹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