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可是, 这些事跟她有什么关系呢? 她阿父十九岁便死,她再也没有阿父! “可是,可是这有什么意义?” 鹤华嚎啕大哭, “没阿父,是大秦还是他,是家还是儒家,有什么区别吗?” “阿父才是最要。” “没有什么比阿父更要!” 嬴政眼皮微抬。 小十一虽娇,却不是一个爱哭孩子,且好哄,一块点心便能让她开心大半天。 若她遇到伤心事,拿块点心喂到她嘴里,小奶团子脸上泪还没干, 眼睛便能笑起来。 ——真好哄。 现在, 点心失效,什么都失效, 她像是受到极大委屈, 惶恐不安,恐惧入骨, 没有任何东西能将此时她哄好。 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天书告诉她,他会死于十九。 嬴政静一瞬。 半息后,嬴政伸出手,慢慢去擦鹤华脸上泪,“老病死, 人之常,这不是人力所能更改事。” “不, 一定可以更改。” 鹤华拼命摇头,“阿父不要死, 我们一定有办。” 她没有经历过死亡,她道死亡恐惧。 那一年整个咸阳宫人都被清洗,她身边人部换一遍。 她太小,不道这些事意味什么,道大兄跪在章台殿,一日一日一日,无论是烈日还是大雨,大兄总跪在那。 她刚学会走路,蹒跚去找大兄,地上硬,跪在上面膝盖会疼,她想把大兄拉起来,大兄却不起来,一句话也不说,缓缓把她抱在怀里。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有温热东西砸后脖颈,把她脖颈与衣服都弄得湿哒哒,她抬手去摸,却摸到大兄满是泪脸。 “小十一,我再也没有亲人。” 大兄声音哑得厉害。 她不道大兄为什么要哭,更不道大兄为什么这么说,道那日太阳大,刺得她有些睁不开眼,她吃力睁眼,刚学会说话她把话说得含糊,“大兄,不哭,有,我。” 现在,她终于道大兄为什么哭。 ——大兄失去大兄最在乎亲人。 她终于体会到大兄当时彻骨恐惧。 “阿父,你别死。” 鹤华哭得上不接下,“你不能死。” “莫哭。” 嬴政道,“再哭就不好看。” 一爱美小主此时却丝毫不在意自己是好看还是不好看,她眼泪根本止不住,像是断线珠子,顺嬴政手往下砸。 “罢。” 嬴政叹口。 在哄孩子事上身为帝王嬴政没什么经验,依稀瞧过几眼扶苏哄鹤华时模样,便学当时扶苏,把嗷嗷大哭奶团子抱在怀里,掌心轻拍她背,声音温和道,“阿父以后会多注意身体,绝不死在十九岁那一年,好不好?” “真、真?” 鹤华从他怀里抬起头。 哭得太厉害,小奶团子此时眼睛红红鼻子也红红,一抽一抽,说话都说不清楚,嬴政拿帕子抹她脸上泪,“真。” “朕会长命百岁,活到小十一不想让朕活那一天。” “我要、我要阿父一直活。” 鹤华打个哭嗝,“我才不要阿父死。” “恩,不死。” 嬴政笑笑。 得到嬴政保证,鹤华这才慢慢止住哭。 阿父一定不会死。 老师那么厉害,懂那么多东西,她可以问老师,怎么保养阿父身体,让阿父活得长长久久。 对,她问老师! 她一定有办改变阿父寿命! 鹤华心里有主意,绪慢慢平静下来。 案几处有寺人准备茶水,嬴政斟盏茶,喂到鹤华嘴边。 小奶团子刚才哭太久,此时有些口渴,红眼睛就他手小口小口喝水,一盏茶快喝完,他倒一盏,仍喂到她嘴边。 如此喝三盏,小奶团子才不喝,手紧紧攥他胸口衣襟,水汪汪眼睛看他,“阿父不要死。” “不死。” 嬴政哄一句。 鹤华吸吸鼻子,身体带恸哭之后轻颤,颤颤巍巍对嬴政伸出小手手,“拉钩。” 这个动作孩子得,嬴政却难得没有拒绝,伸出小手指,勾勾鹤华软乎乎小手。 拉钩之后,鹤华把自己拇指按在嬴政拇指上。 幼稚动作她却做得认真,她认真拉钩,认真盖章,等所有动作都做完,她抬起脸看嬴政,脸上仍挂泪,眼里还闪泪花,小奶音还带哭腔,她却无比郑事,像是在立誓,“拉钩盖章,阿父要长命百岁。” 嬴政心里有些异样。 早年扶苏对他也是这般儒慕,眼里心里都是他,后来他雷厉风行收拾宗室外戚,荡平六国一统天下,他成功盖三皇五帝始皇帝,高高在上帝王,他便不再是扶苏阿父,而是君父,皇父。 小十一,一位楚国主孩子。 一个想要将他置于死地楚国主。 恨他人太多,想杀他人也太多,以至于在面对枕边人背叛时,他竟能做到无动于衷,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楚国主自裁,留给他一个刚刚出小十一,他为小十一取名鹤华,留在身边养。 山有扶苏,隰有荷华。@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荷,中通外直,出淤泥而不染,宁折而不弯。 这种品质可贵,他不希望他孩子为所谓节稀里糊涂送命,所以他改荷为鹤。 鹤,长寿之鸟,通灵通透之鸟。 他希望小十一喜乐安泰,百岁无忧。 嬴政伸手揉揉鹤华有些散乱小揪揪,“阿父会长命百岁,小十一也会。” “恩!” 鹤华点头。 鹤华崩溃恸哭绪慢慢稳定下来。 稳定下来之后,她才把自己在杨思琪那里听到话一字不落说给嬴政听。 “老师说,说阿父能活到十九。” 说起这件事,鹤华忍不住红眼,“我才不信,阿父才不会这么短命,阿父一定能活得久久。” 嬴政莞尔,“朕与小十一都会活久。” “还有,老师还说章邯是厉害将军,像蒙恬一样厉害。” 鹤华吸吸鼻子,继续道,“还有王离那野猴子,他也厉害,阿父让蒙恬打匈奴,他在蒙恬手下当副将。” “可惜他们遇到皇帝昏庸,所以他们下场都不太好。” 鹤华轻哼一声,小声嘟囔,“这个皇帝肯定不是阿父,也不是大兄。” “阿父和大兄才不是昏君。” 嬴政凤目轻眯。 有王琯李斯蒙氏兄弟帮助扶苏竟没能顺利登基? 还是说被他寄予厚望长子完不具备掌权天下能力? 嬴政眸色微沉,“小十一,这些话除朕之外,你不可以告诉任何人。”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我道。” 鹤华点头,“方才人多,我都没有说。” “乖。” 嬴政揉揉鹤华粉/嫩/嫩/小脸,“若再见天书,不必问大秦国祚,更不必问大秦未来如何,朕已晓,你无需再问。” “你需跟随天书好好学东西。” “看大秦百年之后,九州运势如何。” “好。” 鹤华打个哈欠,“我才不要问大秦,没有阿父大秦根本不叫大秦。” 嬴政挑一下眉,“孩子。” “我才不是孩子。” 鹤华揉揉眼,有些犯困。 她是半夜被惊醒,然后哭来找嬴政,方才哭一大场,消耗不少体力,等她绪逐渐平复,困意便席卷而来,她打哈欠趴在嬴政怀里,小声低喃,“我说是实话,没有阿父大秦就是不是大秦。” 嬴政伸手拍拍小孩背。 累困小奶团子快进入梦乡。 大概是被嬴政死于十九消息吓到,她在睡之际都不忘紧紧抓嬴政衣襟,像是害怕自己一旦松手便再也见不到自己阿父一般,将嬴政衣襟攥得紧紧。 嬴政眼皮微抬,没让寺人将她抱走,而是调整一下姿势,让怀里小团子睡得更香。 等怀里小团子彻底睡熟,嬴政才将人放下。 小团子贴在他身边,无意识地用脸蹭蹭他手背,黏黏糊糊在梦里唤阿父。 嬴政便顺手捏捏软乎乎小脸。 手感好,始皇帝陛下满意收回手,拉下自承尘处垂下来条幔。 王琯上年龄,有些熬不住,方才已出宫还家,殿外还剩蒙恬蒙毅李斯三人在候,看到嬴政传召,便鱼贯而入。 三人皆眼尖,哪怕嬴政把鹤华放在靠近墙那一侧,众人也一眼便瞧见贴嬴政呼呼大睡鹤华,方才哭个不停地小主此时正睡得香甜,小手还抓嬴政衣物,十足依赖模样,而他们威加海始皇帝,此时表难得柔和,凌厉迫人眉眼舒展,颇有种天边星辰浸水熠熠辉。 众人眼观鼻,鼻观心,对小主受宠程度有新认。 ——小孩子容易闹夜,若是跟陛下睡,则会影响陛下休息,所以哪怕再怎么受宠子主们,也不可能被陛下带在身边,当年扶苏子那么受宠,陛下也不曾为他破例,鹤华主是第一个,也是独一个。 蒙恬看一眼便收回视线,对此不发表任何意见。 李斯是家不是事事都讲究个规矩体统儒家,鹤华是位主,再怎么受宠也影响不扶苏地位,况与扶苏关系极好,她受宠,对扶苏也有助益,便也为此事保持沉默。 有蒙毅皱皱眉。 陛下晚上要批阅奏折,小主怕是休息不好。 且这个年龄小孩子睡觉时都翻腾,等陛下批完奏折睡觉时,怕是也会受小主影响,同样休息不好。 ——何必呢?折腾得俩人都睡不好。 “蒙恬,你观章邯王离二人如何?” 嬴政开门见山。 蒙恬对跟在鹤华身边章邯印象颇深,“章邯虽年少,心思缜密,进退有度,是个可塑之才,假以时日,可接替少府一职。” “至于此人在战事一事是否有所造诣,则要看他未来发展如何。” 陛下不问李斯,而是问他对章邯王离印象,意思再明显不过,看人是否有战将之才,值不值得陛下倾心培养。 “至于王离......” 蒙恬声音微顿,无奈一笑,“或许是太过年幼,此子远不如章邯行事稳妥,也不及父祖父机警,性子颇为跳脱,需好教养一番,才能独当一面。” “蒙卿果然眼光毒辣。” 嬴政眼皮微抬,“小十一言章邯未来与你齐名,而王离,则在你手下当副将,与你一起打匈奴。可惜二人运不大好,遇到昏君当政,下场凄凉。” 蒙恬眼皮狠狠一跳。 ——昏君?扶苏子? 李斯心头一惊。 扶苏子断然不会是昏君,而这个昏君,也不会是扶苏子。 ——最终登基为帝人不是扶苏子! 蒙毅微微一愣。 不是吧不是吧,陛下临终改诏,册立他子为太子? ——有这个原因,才会让扶苏子在有那么多人支持下仍与皇位失之交臂。 “人既是可塑之才,便收于军中培养。” 嬴政声色淡淡,“章邯跟随屠睢,王离跟你,一南一北,各自为战。” “喏。” 蒙恬颔首。 嬴政瞧一眼李斯,“朕记得廷尉还有一个与子高年龄相仿女。” “既到适婚年龄,便叫奉常挑个良辰吉日,待扶苏大婚之后,将他们人婚事也给办。” 李斯呼吸微紧。 这件事对他来讲是好事,对于子扶苏来讲却未必,陛下选择不再拘于扶苏子一人,他子逐渐进入陛下视线,甚至会被陛下加以培养。 “子将闾年岁也不小,王琯一喜欢他才,便叫他与王琯结个亲,娶王琯孙女为妻。” 嬴政声色淡淡,“诸子中,年岁超过三岁,便跟随博士开蒙,学习百家学说,霸王道之道。年岁超过十五,可参政议事,为大秦尽一份心。” 李斯脸色微变。 ——陛下没有放弃扶苏子,也不再把目光放在扶苏子一个人身上。 天书那句可惜他们遇到是一位昏君杀伤力太大,大到陛下将所有子视起来,将大秦帝国未来会出昏君可能扼杀在萌芽之中。 这是一个开始。 这位千古一帝得自己一手创立王朝国祚不足百年之后,大刀阔斧对现有国策进行调整,然后领大秦王朝走一条与原来预定完不同道路—— “阿房宫暂不开工。” “削减赋税,与民休息。” “子有奖,无论男女。” “无论是秋季南征百越,还是来年远征匈奴,用兵不可超过十万。” 天下九州,为之沸腾—— “阿房宫不建?我们不用去服徭役?!” “太好!” “赋税也降,咱们比以前战乱时候交得少多!” “孩子还有奖?如果不是养不活,我真想个十个八个!” “别急,等新种子下来肯定能养活,到那时,咱们就能放心孩子养孩子。” “真好,不打仗真好。” “要是还在打仗,咱们得服徭役,得交赋税,还得运送粮草,随将军们出入死。” “是啊,太平真好。” “陛下不操那么多心,咱们日子也好过。” · 杨思琪最近日子不太好过。 给鹤华爸爸打那个电话似乎确有效果,鹤华不再整天追她问大秦如何秦始皇如何,然后换另外一种问题—— “老师,你有长不老药吗?” 天真无邪小朋友仰小脸,一脸认真问她。 “......” 你这是在为你迷人老祖宗求仙问药吗? 快醒醒,你那迷人老祖宗死得不能再死,哪怕有药也救不回来。 “鹤华小朋友,这个世界上没有长不老药。” 杨思琪伸手揉揉鹤华小脑壳,语心长道,“嬴政已经死,救不回来。” “他才没有死。” 鹤华轻哼一声,“他还活,活得可好可好。” 跟岁小孩争辩这个问题没有任何意义,杨思琪便道,“好,鹤华小朋友说他活,他就活。” “他不仅活,他思想,他制度,至今仍在影响华夏大地,千年以后华夏大地,用是改良版依治国和郡县制。” “对,还有书同文车同轨。” “普及普通话,就是另外一种形式书同文。” “我就道他厉害!” 鹤华嘴巴微张,“他制度果然是对!他是世界上最厉害皇帝!” 杨思琪笑眯眯点头,“是,他厉害。” “那,他都这么厉害,你能给我长不老药吗?” 鹤华眼巴巴看杨思琪。 “......” 怎么还在纠结长不老药? 三秒后,杨思琪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一串电话和名字,然后把纸撕下来,交到鹤华手里,“长不老药没有,是医可以有。” “阎王叫你三更死,协和留你到五更,老师有一个同学在协和上班,鹤华小朋友有需要话可以去协和找她。” 鹤华拿写电话纸,一张小脸皱成小包子,“可是,他去不。” 当然去不。 死千多年人,能去现在医院才是见鬼。 杨思琪捏捏鹤华小脸。 转移注意力不是一件容易事,尤是小孩子现在异常沉迷况下。 这种况下,硬将她与电视剧历史剥离会弄巧成拙,还不如慢慢引导,将她对秦关注转移到他地方。 “对,鹤华小朋友,你农作物长得怎么样?” 杨思琪问道,“是不是到即将丰收时候?” “是,它们长得好。” 鹤华注意力果然被转移,杨思琪给她纸被她放在兜里,“再过几天就能收成。” 杨思琪竖起大拇指,“鹤华小朋友真棒!” “老师送给你种子是特意挑选过,产量虽然没有市面上种子高,可以留种,种完这一茬还能继续种下一茬,能让你来回种研究。” “还有不能留种粮食?” 鹤华有些意外,她记得治粟内史跟她讲过,无论什么粮食都可以留种,这里粮食怎么不一样? “是。” 杨思琪颔首,“世面上杂交水稻产量虽然高,它们基因遭到破坏,能种一茬。” 这种事太深奥,鹤华听不太懂,事关粮食,她听得认真,把老师每一句话都牢牢记住。 等记住关于粮食事,她才去问老师另外一个问题,“老师,屠睢后来打南越打胜吗?” 阿父视这件事,哪怕阿父说不必问秦国祚与国运,她还是会忍不住问老师。 ——如果能提前道结果,对于阿父和屠睢来讲都是好事。 杨思琪哭笑不得,感她说这么多,鹤华小朋友心思还在大秦身上。 算,慢慢来吧,要鹤华不哭不闹,问她一些关于秦朝事也没什么,要她引导得当,再加上家长配合,鹤华对秦朝喜欢未必不能转变成对她未来发展有利事。 杨思琪道,“屠睢第一次打胜,第二次败得非常惨烈。” “啊?” 鹤华有些急,“为什么?” “第一次大胜是秦兵战斗力非常强,能碾压同时期一切国家部落。” “第二次大败是因为屠睢非常残暴,屠杀越人引起越人逆反,五十万大军最后回来十万,而屠睢也战死在第二次南征百越密林里。” 鹤华张张嘴,“,回来十万?” “是,这一仗非常惨烈,无论是南越还是秦兵,都死多人。” 杨思琪叹口,声音有些唏嘘。 这段历史太沉,放学后鹤华仍在恍惚,高挑女人来接她,她牵女人手,满脑子都是屠睢败得惨烈事,以至于连女人什么时候停下脚步都没有发觉。 “唉哟。” 鹤华一头撞在女人腿上。 她抬头看女人,女人正在看周围天际,似乎在寻找什么。 她什么都没有找到,天空蔚蓝,白云淡淡,偶有飞鸟掠过,拖出一道极浅极浅白色划痕。 “你怎么不走?” 撞得有点疼,鹤华抬手揉自己额头,奇怪问女人。 女人回神,慢慢蹲下来。然后看她,仿佛透过她看到另一人,眼里满满都是她看不懂绪。 “你,你在哭吗?” 鹤华迟疑伸出手。 她手还未落在女人脸上,便被女主捉住手。 “照顾好你阿父。” 女人拿开她手,声音极轻,“你老师同学是厉害医,可以让她给你阿父看病。” 鹤华醒。 “......” 你倒是说清楚怎么才能把我阿父带过去啊! 鹤华一脸悲愤,小手锤被褥在床上翻滚,“你说跟没说一样,阿父根本过不去!” “过得去。” 嬴政掐眉心,伸手将无能狂怒小奶团子揪出来,一夜没睡帝王声音哑得厉害,“昨夜阿父看到你与天书,还有——” 嬴政眯下眼,声音微微一顿。 “你能看到我和老师?还有那个奇怪女人?!” 鹤华大喜,立刻从床上爬起来,“太好!” “你现在能看到,以后是不是能跟我一起进入那个世界?” 鹤华手舞足蹈,兴奋得无以复加,“然后让老师同学帮你看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