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王离 几, 案几旁边七零八落的美味佳肴。 —— 做成饭菜送来了。 王离心里腹诽,但没敢出声—— 的父亲暴打己。 实香,王离咽了咽口水, 慢吞吞移开视线,催促被暴怒的 父 ,“愣干嘛?” “还不快去给父亲准备快马!” 走,赶紧走! 己不吃马肉,还不许旁人吃,当他的面把这么大一桌的饭菜全给糟蹋了,这跟当他的面把马给杀了有什么区别? 父亲爱马如命,可他也喜欢吃美味佳肴啊! 王离憋憋屈屈。 “喏,小人这便去备马!” 侍从飞快跑出去。 王贲踢开倒地上横己面前的案几, 冷一张脸回房间梳洗换衣。 快马备好, 王贲也梳洗完毕,英武的男人飞身上马, 如离弦之箭一般冲出通武侯府。 马蹄卷起黄沙, 惊起一片议论纷纷—— “这......通武侯?!” “他不病得起不来了吗?!” “这、这遇到了能起死回生的神医?!” 而与王家交好的人家,则比较简单粗暴, 帖一递,登门拜访。 “神医?” 王离果断摇头,“没有。” “若有能起死回生的神医,只怕父亲早给送进宫了,哪里还轮得到我们己?” “那, 没有神医的话,通武侯的病怎么好的?” 来人小心翼翼试探。 王离微微一愣, 反应来了。 ——对哦,他那除了揍己时格外精神, 剩下时间迎风咳血的父亲怎么突然能健步如飞甚至飞马疾驰了呢?! “这个,这个,我也不太清楚。” 王离张了张嘴,隐约明白陛下为什么送马肉来了——他那位好父亲犯了欺君之罪! 己明明身体健壮得能一拳打死牛,但偏偏世人面前装得弱不禁风走一步喘三喘,为的降低陛下对王家的猜忌,好让功高震主的王家成功隐退,而不落个武安君的下场。 “......” 父亲,糊涂啊! 陛下何等负的一个人? 莫说咱们王家了,只怕有武将立的战功全部绑一块也震不住这位功盖三皇五帝称始皇帝的皇帝陛下。 王离坐不住了,“抱歉,我还有事,不能陪您了。” “待我办完事回来之后,再去您家登门道歉。” “送客,备马!” 继王贲之后,王离也飞马赶赴上林苑。 · “陛下何?” 王贲抵达上林苑,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卫士,冷声驻守殿外的嬴政的亲卫。 “陛下与小公主一同用餐。” 亲卫瞧了瞧不再装病的王贲,再想想此时正吃全马宴的皇帝陛下,心情极为复杂,“您现去,怕多有不便。” “不便?” 王贲抬眉,“陛下杀了几匹马?” “......” 这种题哪他一个小小亲卫便能回答的? 刘季剔牙走来,解了不方便回答题的亲卫的围,“哎呀,这不上将军通武侯吗?” “您不病得起不来吗?怎么突然能健步如飞神采奕奕了?” “这遇到了神医?” “神医好呀,陛下现正遍访神医——” 刘季声音微微一顿。 ——他看到一张黑如锅底的脸。 对于一个战功赫赫又简帝心的上将军来讲,杀他易如反掌。 刘季笑了笑,“别啊,通武侯,您现去真的不太合适。” “陛下吃什么,您心里比谁都清楚,您现去,想一脚把陛下的食案都踹翻吗?” “您若这样,您这次来的目的便——” “闭嘴。” 王贲冷冷打断刘季的话。 “嗐,知道您现心情不好,不想听我啰嗦。” 刘季笑眯眯,“但有些话,我建议您还听一听,比如说,您这次来什么身份来劝阻陛下?” “解甲归田的通武侯?” 刘季双手背于身后,慢悠悠围王贲转了一圈,笑打量昔日让六闻风丧胆望风而降的上将军,“还不日便替陛下领兵出征的上将军?” “若解甲归田的通武侯,我劝您不必去。” “您已经决定归隐山林,几匹战马的死又与您有什么关系?” “莫说只几匹战马死了,日后纵然庸才领兵,让秦兵血流成河大败而归,也与您没有任何关系。” 王贲眼睛轻眯,墨色瞳孔清楚映照语气轻快的男人的脸。 尸堆如山的杀伐,瞬息万变的战场,男人看来不几句话便能略的轻松事迹,他不会乎,陛下也不会乎,他们乎的扫平一切的雄心壮志,至于领土疯狂扩张之下的累累白骨,则无人津。 “因为您不再上将军,您决定不了几十万人的命。” 刘季叹了一声,“您能决定的,不一方土地,些许侍从,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王贲抬眸。 “若向披靡的上将军,那便大不同了。” 刘季话锋一转,“身为上将军的您,大可冲进去与陛下理论,战马对于军士来讲不亚于命的存,只能死于疆场,而非上位者的口腹之欲。” “正如将军您,您的归宿应当战场,而非乡野山村,碌碌无为。” “战无不胜者便该戎马为战,天纵奇才者本应叱咤风云,万众瞩目的将星应高悬星空,而非一闪即逝!” 刘季敛去面上笑意,慵懒声音陡然变得严肃,对沉默良久的王贲做了一个请的姿势,“上将军,陛下等您许久了。” “上将军,敌军来袭!” “上将军,我们无路可退!” “上将军,您果然料事如神!” “上将军,我们赢了!” “上将军——” 一声又一声清朗的高呼响王贲脑海。 那些浴血奋战的画面,那些城墙倒塌的时刻,那些旌旗高高飘扬云层将云层都染得猩红一片的绚丽王贲脑海不断上演。 他已记不太清,究竟从何时他们开始唤他上将军,只依稀记得,最开始他们唤他少将军,带探究的质疑的目光落他身上,略显轻挑态度已说明他们的心思,战场血和死亡的世界,没有人能凭借家世便能获得别人的尊重,只有带领他们穿越生与死的边缘,踏平敌军走向胜利的人,才能被他们恭恭敬敬称上一声将军。 少将军这个称呼蔑称。 少,他的年龄。 将军,他父亲的职位,而非他的。 但他不急于摆脱这一切。 他军营里住了下来,听军士们唤他一声又一声的少将军,嬉笑的,轻蔑的,调侃的,他全盘接受。 他们讲他的父亲爱兵如,与他们同吃同睡。 他们讲他不借父亲的名头来混军功,他的能力不值一提。 他们讲他永远做不到他父亲的程度,他高高上,他骄矜傲,他不一个能打仗的将军,若让他领军作战,他便下一个纸上谈兵的赵括。 事情的转机出现哪一场战役? 他打了太多仗,已记不清究竟哪一仗,只依稀记得大胜之后己从亲卫手里接了锦帕,细细擦拭己脸上的血污,一群人突然冲进来,将他扔上天空—— “少将军,我们赢了!” “将门虎,您不堕上将军的威名!” 他们兴奋,呐喊,让少将军这个称呼不再一个蔑称。 他刚擦干净的脸再次被弄得满血污。 不止脸,还有身上的甲衣,刚刚换的崭新的披风,他的一切一切被弄得乱七八糟,与这群血水与泥泞中打滚的军士们没有什么不同。 ——尽管他喜洁且挑剔,尽管他鲜少与民同乐,将士们眼中高傲矫情且事多的“赵括”。 此役之后,赵括不复存,取而代之的,一颗冉冉升起的将星。 哪怕他身上带贵族弟的种种恶习,哪怕他与父亲的格截然不同,但那随他出生入死的几十万大军依旧接纳了他。 后面的事情便水到渠成。 父联手灭五,天下九州归于大秦,而他们父也成了能止小儿夜啼的存。 再之后呢? 再之后父亲油尽灯枯。 陛下亲至上将军府,带来医官无数,但父亲的身体早败了,之硬撑,因为他答应了陛下,为陛下开疆扩土,助陛下成千秋霸业,而今陛下为九州主,称始皇帝,父亲终于能放心西去。 “终老臣一生之力,助陛下九五至尊。” 父亲慢慢合上眼,“陛下,老臣死而无憾。” 执掌天下的帝王眼睑微敛,一言不发。 “祖父,祖父!” 小小的王离哭得撕心裂肺,“祖父您还没有带我去打仗,您说话不算话!” 皇帝伸出手,慢慢揉了揉小王离的发,“九州已平,上将军再不必打仗了。” “他可长长久久休息了。” “不,我不祖父休息!” 小王离不住摇头,声音断断续续,“我祖父教我打仗,教我做常胜将军!” 帝王没有再说话,只静静看安详闭眼的他的父亲,眸色深深而哀伤。 他站帝王身后,眼睛红得厉害,却迟迟没有眼泪掉下来。 他不不难父亲的离去,也不见惯生死的人早已看淡生死,而父亲昨夜时交代他的话一遍遍脑海响起,让此时的他心惊又心凉,至于连眼泪都落不下。 “功高震主者,能有几人保全命?” “贲儿,武安君的前车之鉴,我们不能不放心上。” “九州已平,陛下大业已成,我们这些沙场饮血的将军,已经没有继续存的意义。” 父亲的声音很轻,带沙场宿将独有的沙哑沉重,饱经风霜的脸未疆场的刀锋磨平,烛火的映照下依稀能看到当年挥斥万千的豪情,只说出来的话,却没有沙场饮血的悍不畏死—— “贲儿,该病了。” “病得迎风咳血,奄奄一息。” “唯有这样,我们王家才能得到保全。” 鲜少听父亲之言的他,将这些话听了进去。 他不再意气风发,不再热烈张扬,当年踏平五的上将军,仿佛随父亲的离去与世长辞,通武侯府的牌匾下,他汤药不断,弱不禁风。 他病得突然,引起了陛下的关注。 陛下深夜入府,领来无数医官来给他诊治。 医官们给他搭脉诊,诊之后无不摇头轻叹。 ——他们治不得他的病。 嬴政陷入沉默。 嬴政久久看他,墨色眸间有火燎原,也有星河璀璨,一会儿明,一会儿暗,让人猜不到他心里究竟想什么。 “陛下,臣无法再为陛下戎马为战了。” 他虚虚咳嗽,打破人间的平静。 嬴政收回视线,“天下已定,通武侯无需再沙场饮血。” “只与如今的通武侯比,朕更希望往那个且试天下的少将军,上将军。” 王贲动作微微一顿。 有那么一瞬间,他为陛下什么都明白,明白他装病,明白他保全己。 可既然明白,又为何不揭穿他的伪装?不揭穿,否意味陛下也希望看到今日的这一幕——他交出兵权,荣养余生? 大抵希望的。 如之前的昭襄王。 若白起死大破赵军的那一年,若之后人再无任何交集,那么昭襄王与武安君也一段历史佳话,而非刻薄寡恩的帝王赐绝世悍将裁。 他不想落个武安君的下场,最好的办法现便离开。 可真的离得开吗? 他珍视的战马此时被宰杀,尸首做成美味佳肴,此时正摆皇帝陛下的食案。 而未来,他一手带出来的精兵会与另一个平庸的将军出征。 瞬息万变的战场根本不会给将军成长的机会,庸才还将才,出生的那一刻便已决定,而非后天的经验积累。 身为三军主将,他的每一个决策都决定几千上万乃至百十万人的生死,而一场至关重的战局,也决定一个王朝的命运,千秋万代,还短折亡,取决于将领的忠心与才干。 王贲静了下来。 “上将军,请。” 刘季的声音再度响起。 王贲抬头。 宫苑巍峨威严,旌旗直插云霄。 一如昔日战场,他纵马于五城楼之下,看亲卫拔去原有的旗帜,换成大秦的旌旗飘扬。 “陛下等我许久了?” 王贲笑了一下。 他抬脚,玄色皂靴踏台阶。 “上将军到——” 身后响起刘季清朗声音。 “上将军?” 鹤华微微一愣,瞬间高兴起来,“阿父,通武侯来了!” “他一定知道己错了,来跟阿父赔礼道歉的。” 鹤华扶食案站起身,向外面不住张望。 殿门外,男人的身影逐渐清晰,那一个极其英武也极其锐气的男人,与蒙恬的稳重内敛不同,与屠睢的杀气腾腾更不一样,他一身华服,处处精致,衣袖与领口金银线滚边,日头的映照下闪细碎光泽。 ——毫无疑,这一个出身锦绣之中的贵族,贵族之地的喜华服爱讲究他身上表现得淋漓尽致。 可他不仅一个贵族弟,更一个九死一生从战场上活下来的常胜将军。 他的眉眼很凌厉,眸光璀璨如星辰,他静静看殿内的一切,有种天塌下来他也能撑得起的锐不可当。 “上将军!” “上将军——” 陆陆续续有人站起来,眼神热切看这位姗姗来迟的将军。 “臣——拜见陛下。” 王贲入殿,俯身拜下。 “上将军来迟了。” 嬴政懒懒挑眉,“需罚三杯。” “上将军这边请。” 小寺人殷勤上前,引王贲入座,往日谄媚的通武侯此时已变成颇显敬重的上将军。 王贲起身,瞧了一眼小寺人给他引路的座位。 那嬴政下首的位置,小公主的对面,酒宴早早备下,但却一直空。 那陛下给他留的位置。 ——陛下知道他会来。 王贲扯了下嘴角。 “上将军快尝尝,这可陛下亲猎来的野味。” 与王贲交好的郎将笑道,“若不今日宴请上将军,只怕末将们还没这个口福吃上陛下亲猎来的东西。” 王贲眼皮微抬。 ——陛下亲猎来的野味? 几乎下意识的反应,他的视线瞬间移到嬴政身上。 执掌天下的帝王此时也看他,四目对,帝王笑了起来,“最后一次送上将军出征,朕给将军斟酒送行,王老将军未饮,言次战艰难,不敢饮酒,让朕且留送行酒,待老将军凯旋之后再给老将军接风洗尘。” “朕说好,若老将军平安归来,朕必亲猎野味助兴。” “老将军哈哈一笑,与朕击掌为誓。” 嬴政抬起一只手,看己的掌心,酒至半酣,他艳丽凤目有一瞬的迷离,“而那时候的上将军,也曾与朕击掌,还说朕的骑射功夫不佳,朕好好练习骑射,免日后与老将军回来了,朕却连只兔都猎不到。” 王贲嘴角微抿。 “朕轻嗤一笑,言朕有蒙恬身侧,难道还学不好骑射?” “朕叫们放心,朕定会猎来各式各样的野味,再备下上好的美酒,咸阳城内静候们的佳音。” “与老将军果然没有让朕失望。” “们出征之后,捷报频传,一扫李信大败的颓废,重塑我大秦军威。” “当又一封捷报抵达咸阳,朕知道朕苦练多日的骑射终于能排上用场,于朕领有朝臣出城迎接与老将军,只待接了与老将军,我们便直奔上林苑,让们见识一下朕的骑射功夫。” “可惜,老将军虽与上将军大胜而归,但身体也因长时间的戎马为战而掏空,缠绵病榻,时日无多。” 嬴政声音低沉,“老将军一病不起,朕的接风洗尘,便只好一拖再拖,直至老将军撒手人寰的那一日,朕都不曾为他斟一壶凯旋酒。” 王贲闭了闭眼。 恍惚间,他想起那夜嬴政来看父亲的场景,帝王不止带了医官,似乎还带了一个食盒,食盒里依稀有肉香飘出。 那时的他为陛下来得匆忙,赵高心细如发,怕陛下饿,又怕外面的东西不安全,才随身带了吃的东西,防止陛下饿。 可现看来,食盒里的东西不为陛下准备的,而陛下为他父亲准备的。 ——那帝王亲手猎来的野味与美酒,但他的父亲已病入膏肓,无福消受。 王贲呼吸无声急促。 “朕坐拥天下,却无法左右生老病死,只能眼睁睁看朕与老将军生死永别,阴阳隔。” “唯一庆幸的老将军虽死,可上将军仍,朕仍有机会为上将军猎一道野味,为上将军斟一盏美酒。” 嬴政放下手,视线慢慢转王贲身上,“可上将军却病了。” “病得奇怪,病得来势汹汹,病得让朕的野味与美酒一拖再拖,几乎无法面见将军。” “若非朕马肉逼,上将军否临到死了,也不会想起朕当年送别将军时的击掌为誓?” 嬴政音色微沉。 王贲剧烈喘息。 他怎会想不起? 他日日都记得那件事,甚至父亲快撒手人寰时仍与父亲争议! 他说陛下不那种人,永远永远不会昭襄王,他们王家可善终! 可他的父亲只用一句话,便让他哑口无言—— “贲儿,九族命赌陛下的人么?” 他如被人扼住脖颈的兽,顷刻间无法呼吸。 而现,那种熟悉的感觉又来了,压得他每一刻的呼吸都异常艰难,他抬头看嬴政的眼,帝王眸色清明,仍当年风霜中送行时的模样。 “上将军,朕欠一道野味,一盏美酒。” 帝王迎他微闪视线,缓缓开口,“而,欠朕一个回答——朕心里,竟如昭襄王一般?” 王贲心理防线彻底崩塌。 有什么破土而出,顷刻间长成参天大树。 又或者说那些东西一直存,一直遮天蔽日,左右他有的思维判断,因为他的刻意忽视,才让他误为他心里一片荒芜。 王贲笑了一下。 像终于认清己的内心,又像他双手投降再不抵抗。 “陛下不昭襄王。” 王贲俯身拜下,额头抵地板,“九州四海,亘古千载,君主不计其数,但却只有一个始皇帝陛下。” ——他愿意将身家命乃至九族命交到这位帝王手里,百死无悔,亘古不变。 嬴政抬眸,眸间墨色逐渐消散,只剩星光还萦绕里面。 “上将军。” 嬴政起身,一步步走到王贲面前,俯身将己的上将军亲手搀起,“起来。” “朕的野味与美酒,等候将军良久。” 王贲莞尔一笑,“臣知错,臣不该让陛下等臣许久。” “上将军来迟了,应罚酒三杯。” 君臣解开心结,蒙毅替人开心,“来来来,我给上将军斟酒。” 小寺人殷勤捧上酒盏与酒坛。 蒙毅大步上前,干脆利索给王贲斟上三盏酒,“上将军,这酒您可不能推辞。” “然。” 王贲无奈轻笑,从蒙毅手中接酒盏。 嬴政懒懒挑眉,视线落王贲拿手里的酒盏。 王贲一饮而尽。 “彩!” 蒙毅喝彩,“上将军,一滴都不许剩。” 然而下一刻,王贲脸色大变,怒摔酒盏,“谁酒里放了花椒水?!” ——花椒,天不怕地不怕的上将军王贲一生之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