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麻椒水？” 鹤华有些疑惑, 她想起来了—— 很快， 在宴席开始之前，阿父 的确与蒙毅嘀嘀咕咕好长时间, 蒙毅强忍笑意应了一喏大掌落在她的小揪揪上，她还颇为好奇，问蒙毅到底怎了，蒙毅忍俊不禁， ， 陛下交代臣一件事情“没什， 罢了。” “ 但这件事对通武侯不大好，公主以后长大了，千万莫学陛下。” 阿父挑眉, 蒙毅立刻收回手, “公主，臣先行告退。” 之后是小寺人去准备酒水, 蒙毅也跟出了殿, 在外忙了好一会儿，他才回到殿内, 上前与阿父耳语。 他的话说完，阿父眼皮微抬，眼底漫上些许笑意，“很好，上将军定会喜欢这个惊喜。” 惊喜？ 可她觉得不像是惊喜, 像是两人联起手来捉弄王贲。 但王贲是南征北战刀口饮血的绝世悍将，天不怕地不怕, 甚至脾气上来时还会绵里藏针刺阿父几句，似这样一个人, 想要捉弄他，其难度不亚于登天。 ——所以她并不觉得阿父与蒙毅能捉弄到王贲。 当然，得出这样的结不仅仅是因为王贲的性格，因为王贲执意归隐的想法。 王贲昨天把话说得很绝，连条退路都不曾给自留，阿父纵然在上林苑大摆宴席，可王贲未必会来参加，连王贲的都见不到，又谈何捉弄呢？ 阿父与蒙毅的计划必然不会成功—— “麻椒是上将军最深恶痛绝的东西。” 王贲身后一个郎将大笑出，“麻椒水嘛，便是上将军最怕的东西。” “蒙上卿，您这次可是掐到了上将军的七寸了。” “上将军最怕麻椒？” “是的，上将军从不吃麻椒。” “以前借道川蜀时，不过月余时间上将军便能瘦下好多斤。” “......” 阿父好缺德！ 鹤华小小埋汰了下阿父的缺德，可又迷迷糊糊地觉得这种缺德很合适，尤其适合当下的王贲。 没有一个武将能对昭襄王赐死武安君的事无动于衷，这是横在他们心头的一根刺，拔不出，咽不下，只能随时间的推移来麻痹自，一遍一遍告诉自，自誓死效忠的帝王并非昭襄王那样的君主，他的皇帝陛下骄傲自负，泼天的战功也震不住他，所以不必担心功高震主被皇帝清算。 但这种想法只会出现在君臣相和互诉衷肠的况下。 未来的子很长，谁也无法保证一辈子都不会说错话做错事，君臣之间有了矛盾，王贲想想无罪被赐死的武安君，再想想自之前装病不出的事，很难不怀疑阿父是不是对他执意告老还乡的事心存芥蒂，如今重用他，是因为眼下无人可用，待帝王霸业已成，他仍免不了落一个武安君的下场？ 这些都是有可能发的事，王贲不可能不担心，所以对于王贲来讲，阿父越宽宏大量，越不耿耿于怀他的装病不出，越会在未来子里助长横在他心头的那根刺，让他寝食难安，辗转反侧，一悍将战战兢兢，大失武将宁折不弯的萧萧风骨。 这显然不是阿父想要的一个结果。 阿父喜欢的是骄矜轻狂的上将军，是君子如风，是敢与天公试比高，所以阿父给他准备了麻椒水，让蒙毅添在他的酒水里，无伤大雅的小玩笑，足以让君臣二人一笑泯恩怨。 当然，这只是她给阿父的狭促找的借口。 ——麻椒水这种事，可符合阿父有仇当场报，一般从不过夜的小性格了。 嬴政一手支脸，懒洋洋提醒王贲，“上将军，还有两盏。” “上将军，喝啊！” “上将军，您还在等什？” “上将军，这可是蒙上卿亲自给您斟的酒，您不至于连蒙上卿的子都不给吧？” “还是说时至今，您要陛下亲自给您斟酒您才肯喝？” “若是如此，朕给上将军斟上几盏也无妨。” 嬴政目光悠悠，“只是朕若斟，便不止这三盏了。” “......” 他现在连夜跑路还来得及吗？ 一瞬间，王贲投奔武安君白起的心都有了。 “上将军，快喝快喝。” 王贲迟迟没有去端酒，蒙毅便从食案上把酒盏拿起来，一手揽王贲的背，一手把酒送到王贲的嘴边，“说好自罚三杯的，上将军不能食言。” 王贲脸色微微一变，抬手便推蒙毅手里的酒，“快放下！”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上将军怎能食言？” 然而下一刻，周围热闹不嫌事大的郎将们纷纷起身，上前去拉王贲，“上将军，您就喝了吧！” 郎将们八爪鱼似的挂在王贲身上，王贲双拳难敌四脚，蒙毅准时机，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将添了麻椒水的酒水灌进王贲嘴里。 “上将军，您连死都不怕，难道会怕一个小小的麻椒？” 蒙毅笑道，“快，还剩一盏，喝完这一盏就没了！” 蒙毅放下空酒盏，小寺人殷勤把最后一盏酒递给蒙毅，蒙毅故技重施，把酒灌给王贲。 “蒙毅，你——唔。” 王贲未说完的话尽数被酒水堵回肚子里。 最后一盏酒断断续续灌完，周围郎将怕被王贲一脚踹翻，立刻一哄而散，躲他躲得远远的，不忘为他喝彩，“彩！” “上将军好酒量！” “不愧是上将军，三盏酒下肚脸色都没变！” 鹤华噗嗤一笑了出来。 王贲哪里没变脸色了？ ——王贲现在的脸色红得像是她爱吃的鲜花饼，红得不能再红了，这群郎将分明是睁眼睛说瞎话。 “咳咳咳咳——” 王贲剧烈咳嗽，跌跌撞撞跑出殿。 蒙毅怕他出事，领了几个郎将追出去。 “上将军？” 蒙毅上前去扶王贲。 王贲一脚踹开蒙毅，“滚滚滚。” 王贲还有力气踹自，蒙毅不那担心了，弹了下衣服上被踹出来的脚印，慢悠悠跟在王贲身后踱步，“上将军，这可不能怪我，是您自说要自罚三杯的，我只是顺手帮了您一下。” “你......闭嘴！” 王贲咬牙切齿。 麻椒的后劲实大，比直接饮上一坛酒的后劲还要大，寺人捧来痰盂，王贲吐得昏天暗地，蒙毅伸手拍他的背，一边拍，一边笑，“上将军到底是装病装久了，连酒量都下降不少，区区三盏酒，便能把上将军折腾到这般模样？” “若是在往常，莫说是三盏酒，纵是三坛酒，上将军也能不改色一口气全部喝下。” 胃里的东西吐出来大半，小寺人递来漱口水，王贲大口灌水，漱满是麻椒味的嘴，来来回回重复好几遍，王贲方感觉自好受一点，于是他缓缓抬脸，音阴恻恻，骂了一句蒙毅，“蒙毅，你胆子越发大了，连我的酒你都敢灌？” “上将军，您这句话说差了，我这怎能是灌酒？分明是劝酒。” 蒙毅啧了一，“作为中子弟，哪能不会饮酒？” 王贲虽是战将，但是贵族子弟，是出了名的会享受，小寺人们极其有脸色，王贲漱完水，他们便连忙围上前，小心翼翼擦拭王贲脸上的水，整王贲身上因为方才郎将们的动作而弄得有些发皱的衣袖与衣摆。 王贲摊开手，任由小寺人们给自收拾。 很快收拾完毕，他扶侍从的手往殿里走，一边走，一边斜了一眼他热闹的蒙毅，“蒙毅，你别忘了，你也是中子弟。” “上将军放心，我记呢。” 蒙毅揶揄笑道，“我时刻记自是中子弟，所以我不会旁人劝酒，自便会——” 蒙毅音戛然而止。 一只手扼住他后脖颈。 紧接，是突然出现在他眼前的一盏酒，方才在侍从搀扶下才能勉强走的上将军王贲，此时迅速从食案上拿了一盏酒，力拔山河将酒灌了他一脸。 蒙毅被突如其来的酒给呛得满脸水。 ——上将军您是不是玩不起！ “彩！” “蒙上卿好酒量！” 周围郎将热闹不嫌事大。 蒙毅并非征战沙场的悍将，力气不及王贲大，哪怕没有郎将过来帮王贲按他的手，他也挣不开王贲的钳制，好在王贲灌完一盏酒后稍稍松开他脖颈，他准时机立刻挣脱开来，与王贲拉开距离。 “上将军，您竟然搞偷袭！” 蒙毅抬手抹了把自脸上的酒水，无比嫌弃，“这可不是一朝上将的作风。” 王贲放下空酒盏，从食案上又取一盏酒，挑眉瞧此时有些狼狈的蒙毅，“兵不厌诈的道，你大兄没有教过你？” “蒙上卿是家中幼子，蒙老夫人的眼珠子，蒙老将军与蒙将军哪敢让他上战场？” “就是，蒙上卿可是咱们里唯一一个没有去过战场的人。” “上将军，快，让蒙上卿见识一下战场的凶险！” 郎将们纷纷起哄。 鹤华笑得肚子疼。 这哪里是一群将军？分明是一群年龄与她差不离的孩童。 ——还是爱记仇爱报复的那种孩童。 嬴政挑眉瞧殿里诸将们的闹成一团，眼里浮现轻轻浅浅笑意。 这才是大秦将军该有的模样。 水木清华，意气风发，是遗落人间的星辰，熠熠辉让人无法忽视，而不是卑微谨慎，如履薄冰，如伺候人的寺人一般卑躬屈膝。 亩产千斤的种子分发到各个郡县，时不时搞刺杀的六余孽已除，托病不出的王贲再度回归朝堂，九州天下欣欣向荣，盛世平即将在众人眼前铺开。 这种况下，将军们才敢放肆醉一场。 但嬴政是帝王，没人像蒙毅灌王贲又或者王贲灌蒙毅那样去灌嬴政，只时不时来敬酒，让帝王与他们乐。 嬴政当然给他们这个子。 ——手里的酒抿一口便放下，一盏能喝大半时辰。 鹤华叹为观止。 中民风豪放，无男女皆善饮酒，以前她跟姐姐们参加女子们的宴席，不善饮酒的二姐姐都能一口气干了一盏酒，与姐姐们相较，阿父的饮酒方式实不大气。 但将军们不觉得嬴政不大气。 不仅不觉得，还觉得嬴政分外给他们子，一场宴席下来，嬴政足足喝了三盏酒！ 三盏！ 嬴政一年下来都未必能喝三盏酒！ 王贲不敢再让他多喝。 以前年少时与嬴政一饮酒留下来的阴影深，导致他现在到嬴政喝酒心脏便抽抽。 那时候嬴政刚登基，上有后和吕不韦，怎瞧怎像是一个受人摆布的小傀儡，自拿不了半点主意。 他对这种处境下的嬴政抱有十二分的，见嬴政心不佳，便瞒父亲提了酒去寻嬴政，然后在风雨潇潇中，两人相对而坐，于楠竹亭中饮酒。 “你寡人？” 小/秦/王凤目轻眯，嗤笑出，“王贲，你真是愚不可及。” “？” 喝酒就喝酒，怎连他还骂上了？ “臣怎敢王上？” 好心被当成驴肝肺，王贲调子拉得老长，一唱三叹，“臣只是王上闷闷不乐，这才给王上寻些乐子——” “乐子？” 小/秦/王歪了一下头，打断他的话，“唔，寡人的确想乐子。” “喂，把你的剑给寡人。” 小/秦/王放下酒盏，眼睛直勾勾他的佩剑。 王贲当然不敢给。 开什玩笑？ 把佩剑给一个喝了酒的王上，这不是挑唆王上去杀人吗？ 王贲护自的佩剑，说什都不给小皇帝。 小/秦/王被他弄得有点烦，不再与他纠缠，而是直接抽出身后亲卫的佩剑，“你以为寡人缺你那一把剑？” “呵，寡人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拿不到。” 小/秦/王提剑，东倒西歪往外走。 王贲吓了一跳，连忙追了上去。 ——他可是准备了下酒菜的，王上怎能喝成这样？ 小/秦/王冲进后寝殿。 吕不韦衣衫不整。 后哆哆嗦嗦，“王上难道要弑母？！” “弑母？” 小/秦/王笑了起来，“阿娘对寡人这般好，寡人怎舍得弑母？” 小/秦/王笑踩吕不韦的衣服上了床，手里的佩剑挑起后的脸。 剑身贴在后下巴处，后颤得厉害，但小/秦/王醉狠了，手里的剑也晃的厉害，有发丝顺后脸颊垂，不经意间撞在剑身上，顷刻间断裂掉落在床榻。 后吓傻了，“王、王上！” “王上，此事乃臣僭越，与后无！” 吕不韦还算有些担当，伏在地上不断叩首，“王上若杀便杀臣下，千万别伤及后！” 只是小/秦/王显然不愿搭这个刚从自母亲床上滚落的男人，对他的话充耳不闻，身体微微前倾，剑身已横在后脖颈，后吓狠了，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滚，他便伸出另外一只手，擦了擦后的泪。 “哭什？” 擦完后的泪，小/秦/王拍了拍后的脸，凉凉凤目瞥身后的吕不韦，“阿娘养几个野男人没什，只是阿娘得道，阿娘唯一能依靠的男人，是寡人。” “我，我道。” 后泪如雨下，音几不可闻。 “阿娘道便好。” 小/秦/王收了剑，拿起后的枕头，把佩剑放在后枕头之下。 后如土色。 小/秦/王回头瞧吕不韦，“仲父年龄大了，伺候阿娘难免力不从心，这样吧，仲父挑些男人送进宫，陪阿娘说话解闷。” 此事之后，嫪毐入宫，吕不韦再不敢与后有任何牵连。 王贲摸不清那时的嬴政到底是醉还是没有醉，但当嬴政手里的长剑横在后脖颈处，于武将世家的他清楚到小/秦/王眼底浓重的杀机。 ——那时的秦王，是的的确确动了想杀后的心思的。 可后毕竟是后，是他在赵相依为命的母，他最终还是放下剑，平静接受后的一切。 ——他不是接受不了后有其他男人，他接受不了的是后爱其他男人甚自，甚至为这个男人杀自。 那些往事他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来都分外沉重，可小/秦/王却在后来的岁月里语笑晏晏处了这一切，孽种被摔死，秦王往嘴里送了一口酒，这次他没有再提剑，只是淡淡瞧哭到昏厥的后。 所以酒这种东西，最好不要让皇帝陛下沾，每一次沾染，每一次都是惊心动魄。 ——一如方才的他被连灌三盏掺了麻椒水的酒！ 与人推杯换盏间见嬴政又往嘴里送酒，王贲眼皮狠狠一跳，手肘撞了下蒙毅，示意蒙毅去嬴政。 “哦，陛下酒量不行来。” 蒙毅大舌头道。 蒙毅被灌了多酒，此时已有几分醉意，走路像是踩在棉花上，身体飘得厉害，因为这样，王贲才让他去嬴政，陛下虽睚眦必报小肚鸡肠，但不至于跟一个喝醉了的人一般见识，所以哪怕蒙毅做得出格点，陛下也不会说些什。 当然，陛下若是酒劲上来了，一脚把蒙毅踹开那就好了。 ——蒙毅刚才灌他掺了麻椒水的酒的事他还记呢！ 王贲右手捏了盏酒，眼睛瞧跌跌撞撞往嬴政方向走的蒙毅。 “陛、陛下，天色已晚，您该就寝了。” 虽喝了不少酒，但蒙毅还记得起自的职责，摇摇晃晃走到嬴政食案前，而后抬手一挥，让小寺人伺候嬴政熟悉，“送、送陛下就寝。” “喏。” 小寺人轻手轻脚上前。 嬴政似乎没有醉得那狠，蒙毅来劝，他便颔首应下，扶小寺人的手起身，颊虽虽有些微醺的红，但神色却波澜不惊，眼底也是一片清明，与醉醺醺的蒙毅相比，他简直清醒到不能再清醒。 清醒？ 王贲笑了一下。 王贲抬手，把酒盏里的酒一饮而尽， 一、二。 王贲在心里默默数数。 “啪——” 绝对智绝对清醒的帝王一头栽在地毯上。 蒙毅喝大了，反应不及之前灵敏，只拽到嬴政一只衣袖，还因没控制好力道而将那只衣袖扯了下来。 “咦？陛下呢？” 蒙毅拿半只衣袖，在眼前翻来覆去。 “陛下！” 小寺人一尖叫，忙不迭去扶倒在地上的嬴政。 王贲心满意足。 “传医官，陛下昏倒了。” 王贲放下酒盏，慢悠悠走到被小寺人七手八脚扶起来的嬴政身边，俯身贴心整了下嬴政被蒙毅撕掉的衣袖边缘，以半点不阴阳怪气的阴阳怪气开了口，“啧，陛下的酒量还是这般差。” 若喝三盏以上，则三步必倒。 这是多年来他陪陛下饮酒，然后在每次喝完会被父亲打得半月下不来床中得到的惨痛经验。 “阿父，阿父你没事吧？” 鹤华鲜少见嬴政饮酒，嬴政醉酒倒地是第一次见，小奶团子吓坏了，捧被寺人送上偏殿床榻的嬴政的胳膊不断唤阿父，“阿父快醒醒。” 对于玉雪可爱的小公主，王贲没有那多的坏心眼，笑眯眯安抚道，“公主，醉酒之人还是让他好好睡一觉比较好。” “医官来了，快让让！” 小寺人尖开口，围在嬴政床榻旁的人顷刻间散了大半。 “哦，陛下醉酒了？” 来的是一个年长有经验的医官，“简单。” “醒酒汤呢？先喂陛下喝一碗。” 宫宴时寺人们会提前备下醒酒汤，避免贵人们醉狠了难受，方才把嬴政送到偏殿时，寺人已取来醒酒汤，只是医官未到，寺人不敢喂，如今得了医官的吩咐，寺人当下再不犹豫，手脚麻利喂嬴政喝下醒酒汤。 单有醒酒汤还不够，医官打开徒弟背的医箱，从里翻出一贴汤药，“去，将这个用大火熬成汤，送陛下服下便好了。” “喏。” 小寺人连忙应下，飞快去熬醒酒汤。 一炷香的功夫后，汤药熬好，寺人轻手轻脚喂嬴政服下。 一碗汤药喝完，嬴政眉头微动，嘴角似乎溢出一低喃。 那音似乎微弱，床榻旁围了一群人，却无人听到，无人回应他的话，只有王贲眼皮微抬，眼底的狭促蒙上一瞬的阴霾。 鹤华蹙了蹙眉。 须臾之间，王贲眼底阴霾消散，男人遣退殿内伺候之人，只留几个心腹守在嬴政身边。 “小公主，您若是不困的话，不妨陪陛下一会儿。” 王贲单膝跪地，询问鹤华的意见。 鹤华摇头，“我不困。” “不困便好。” 王贲笑了一下，把鹤华抱上床，“陛下与后在赵相依为命之际，与您的年龄差不多。” “我道。” 鹤华眸光暗了下来，“阿父......很喜欢祖母的。” 然而讽刺的是，祖母却背叛了阿父。 当年的相依为命是真，后来的与阿父决裂也是真。 “阿父，我是小十一。” 鹤华双手握嬴政的手，趴在嬴政胸前，“我在您身边。” 她回应嬴政的呓语，把脸贴在嬴政脸上，两只小手手轻轻揽嬴政肩膀，“我会一直都在的。” “我是您的小十一，我会永远陪您。” 永远永远。 只要一息尚存，她便陪在阿父身边。 一约既定，至死不渝。 王贲眸色软了下来。 · 女人僵硬的身体在碰触到水银的那一瞬彻底软了下来。 不，不止是软，她的身体几乎是被水银化成水，化成雾气，漂浮在一望无际的水银做成的大海里，有微弱光亮从女人左手中透出，在水银世界里泛点点星光。 整个人泡在水银里，女人似乎感觉不到疼，咕嘟咕嘟冒泡中，她穿越水银的海洋，残破身体爬上长长的天阶，而后来到一座极其华美威严的棺木前。 她显然极为熟悉棺木的机，不费吹灰之力便将棺木打开，随闷沉的轰隆响起，一具安详而躺的白骨出现在她前，白骨身上的衣物早已在漫长岁月里化为灰烬，只剩周围拳头大的夜明珠还在熠熠辉，照墓主人的森森骨架。 女人静了一瞬。 半息后，女人跳了进去。 她将墓主人的陪葬一一拿出来，金银玉器，贝类珍珠，全部被她丢了出来，只是墓主人的一具骸骨在里。 但这样似乎仍然不够，她甚至把墓主人嘴里含的夜明珠也一取下，随手丢出棺木外，等棺木里什都不剩，她才摊开左手，掌心中，是一颗硬币大小的明珠。 她慢慢把明珠放在墓主人的骸骨上。 · 嬴政眼皮狠狠一跳。 有什东西充盈在他周围，恍惚间，他到一张支离破碎的脸。 “小十一？” 顿了顿，帝王迟疑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