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孝文的背后就是柳家。 无论沈鸣鸢愿不愿意相信,这都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柳家害她,她不在乎。 但这一晚上她一直在麻痹自己,一直告诉自己这件事情止于柳家。 跟她的母后没有关系。 当年她的母后为了她的婚事费尽了心血,甚至拆散了卢绍尘和柳浅音。 也是她的母后,冒着触怒龙颜的风险,向父皇谏言,力荐沈鸣鸢领兵出征。 还是她的母后,在宫宴之上看向她的时候,是那样的深情脉脉。 ——为什么。为什么会是她? 沈鸣鸢可以理解的是,两年前的她,可以成为九皇子的助力。如今的她锋芒太盛,又有祺王哥哥频繁递来的橄榄枝,她早已脱离柳家的控制,成为这场储争之中最不可控的因素。 她手里的兵权是一个烫手的山芋。只要握在手中一天,她就要承受来自朝堂的明枪暗箭。 身为一个公主,却和王爷皇子们比肩而立,分庭抗礼,这在大盛朝是从未发生过的事情。 从父皇封他为定国公主的那一瞬间起——或者更早,从她一骑绝尘离开京城的那一天起,她就已经被动地站在了很多人的对立面。 她理解这一切。她甚至可以理解,在柳家和母后的眼中,自己是一根不讨喜的钉子。 但直到这个时候,她还是不能接受。 她有能力,有地位,如今还有权力。就连立场天然对立的祺王,都在友善地拉拢她。 为什么与她血脉相连的母后,却始终把她当做敌人。 她把自己双目失明的消息放给柳世奇,本是希望借此引蛇出动,让柳家方寸大乱。 柳氏家族世代文臣,就算他要灭卢孝文的口,也请不来武林中人。 最多一杯毒酒送他归西。 沈鸣鸢根本没有想到,来结果卢孝文性命的杀手,来自大内。 还是飞龙卫。 飞龙卫是皇家禁卫,直接听命于她的父皇。外人能调动的,除了祺王身边的那一个,就只有栖凤殿。 是她的母后。 她要灭卢孝文的口,是因为她正是卢孝文背后的人。 诬陷沈鸣鸢,让她前世万劫不复,让她今生艰难求生的,是她的亲生母亲。 手中的剑在微微颤抖,有那么一瞬间,沈鸣鸢的心中产生了一丝动摇。 从她重生开始,她就坚定无比的向前。这个时候她却突然开始怀疑,她选择的这条路是对的吗? 但是很快,她又把这些抛在了脑后。 眼下不是矫情的时候。就算敌人是她的母亲,她也得把这条路走下去。 “就在前面了。” 她听到刘御史的声音。 走了这么一段,终于要离开大牢。 她刚刚松一口气,眉头却又很快地皱了起来。 她快走了两步,拦住刘御史的脚步。 她让刘御史和卢想楠噤声,自己则竖起耳朵,仔细听外面的动静。 静谧的夜里,里面有油灯燃烧的噼啪声,外面有树影摩擦的沙沙声。 还有轻微的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沈鸣鸢的脸色凝重了起来。 一人进来动手,外面肯定有人把风,这不意外。 但不止一个人,她就应付不过来。 她唯一的优势是出其不意,就算能提前听出敌人的方向,她出手偷袭,最多也只能干掉一个。 只要露相,她就优势全无,论起逃跑的能力,她甚至不如刘御史和卢想楠。 “怎么办?”卢想楠猫着腰上前,拉了拉沈鸣鸢的衣袖。 沈鸣鸢明明是她一家悲剧的罪魁祸首,此时却是唯一能依靠的人。 沈鸣鸢面色凝重,她心里更是慌得厉害,一颗心几乎要从嗓子眼跳出来。 沈鸣鸢在她的手背上拍了拍,反手握住剑柄,低声说: “帮我看一眼外面的情况。有几个人,大概站在哪里?” 有墙壁的掩护,卢想楠探出半个脑袋去,瞄了一眼,又赶紧退回来。 “两个人,一个在门口,一个远一点。门口那个就在左手边不到五尺的距离。” 沈鸣鸢轻轻点头,沉吟片刻,招呼刘御史上前。 三个脑袋聚在一起,她压着嗓子说:“一会我偷袭放倒近的那个,刘大人带着他们跑。都察院隔壁就是洛京府,那里有公差值守,只要过去就安全了。” “那你呢?”卢想楠焦急地按住沈鸣鸢的胳膊,“你看不见,打不过的!” 打不过的…… 沈鸣鸢舔了舔上颚,露出一个嗜血的微笑。 “打不过就不打了吗?” “阿鸢!”卢想楠快急哭了,“你想想办法,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沈鸣鸢没有说话,刘御史却开口了:“二姐,听公主的吧。没有办法了。” 沈鸣鸢点点头。刘御史知道轻重,她放心。 卢孝文是人犯,也是最重要的证人。只要他活着,那些案件才不会不了了之,都察院才有机会追查下去。 她朝刘御史的方向抱了个拳。 “刘兄,二姐就拜托你照顾了。” 刘御史没有回答,他背上的卢孝文却哼哼了一声,好像有什么话要说。 他被黑袍人所伤,咽喉受了伤,此时说不出话,只有离得最近的刘御史能听清。 沈鸣鸢:“他说什么?” “酸唧唧的忏悔和感恩,都是些屁话。”刘御史笑,“少听两句,你耳根子清净。” 沈鸣鸢“哼”了一声:“我可不是救他,留他一命,不过是让他到公堂上说他该说的话。” 卢想楠又探头看了一眼,给她指了个方向,说清楚距离。 攥紧了雪凝剑柄,这一次,沈鸣鸢没有犹豫。 她像一根离弦之矢,坚决而果断地冲了出去。 噗嗤—— 剑刃刺进血肉,发出令人恐惧的闷声。 下一刻,利剑拔出,鲜血喷了沈鸣鸢一脸。 她听到远处传来一句“什么人”的警戒声,旋即应该是那人回头,发现沈鸣鸢杀死了他的同伴。 利刃裹挟着杀气,带着森然的寒意,向沈鸣鸢而来。 沈鸣鸢下意识地提剑回防,可是她看不见,根本不知道敌人的刀攻往自己的哪里。 她屏着呼息,仔细听周遭的动静,刀势如虹,已在咫尺! 刀刃几乎是贴着她的肩膀落下,也是在触碰到她的一瞬间,她忽然感觉到一阵巨力。 一个人扑到了她的身上。那人按着她的身体,在地上滚了半圈,脱离了敌人的杀招。 两个人纷纷受身起身,沈鸣鸢感觉到这个人身上不似活人的温度。 大敌当前,她反而笑了笑。 “司徒兄,我还以为你会见死不救呢。” 情急之下,司徒信救下沈鸣鸢,自己也有一些狼狈。 眼见那人的刀再一次向他二人挥来,他拎着沈鸣鸢,又是一个闪避。 刀刃贴着耳朵边落下,寒铁的铮鸣中,沈鸣鸢听到司徒信生无可恋的声音。 “怎么救?我也打不过!” 沈鸣鸢正要再说什么,忽地觉着自己的胳膊被人抓住了。 司徒信的掌心传来冰冷的温度,几乎渗进沈鸣鸢的灵魂。 沈鸣鸢立即会意,顺着司徒信的指引,奋力挥刀。 一道血线喷溅而出,然后是尸体倒地的声音。 一个用不上力气,一个看不见周围,电光石火之间默契合作,将这人斩杀,简直是个奇迹! 沈鸣鸢听到第二个人倒地,立马乐了: “这不是打得过吗?” 司徒信的声音却是异常的冷峻。 “公主殿下,”他说。 他的目光抬起来。月光下,房顶上出现了数道漆黑的人影。 沈鸣鸢听到瓦片上的动静,脸色也顿时冷了下来。 司徒信沉重地说出后半句话:“看来这次,我们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