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玉手里拿着的,是衙差的配剑。 剑不算锋利,反而有一些厚重。 沈鸣鸢手里的雪凝,却是轻巧之刃。 一轻一重,是完全不同的路数。 柳如玉是柳如烟的义弟,沈鸣鸢还没有出嫁的时候,就知道母后的身边有这样一个人。 对柳如玉的身份,她却是一无所知。 柳皇后是一个很凉薄的女人。她对她的丈夫女儿、对她的父亲哥哥,都没有多余的感情。 身为一国之母,她尽职尽责地做着母仪天下的本职工作,扮演着大盛贤后的角色。 她的人际关系也极其干净。 她是柳家的女儿,从出生开始就注定,要嫁入朝中高门。 或者是王公勋戚,或者是一品高官。 她自幼就是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贤惠大小姐,直至入宫前,都没有跟外人接触过多少。 沈鸣鸢不知道她为什么会遇到柳如玉,又为什么会对他礼遇有加,甚至视若亲弟。 柳如玉的武功,在沈鸣鸢见过的人里,可以跻身一流。 若是单打独斗,他未必会在沈鸣鸢手下落败。 但他此时带着一个柳浅音,进退行走都是掣肘,反而不如沈鸣鸢的胜算大。 在监牢狭小的通道中,双剑相接,发出此起彼伏的声响。 身若游龙,他们两个战斗胶着,一时胜负难分。 完全不懂武功的柳浅音,只能退在角落里。 剑尖擦过沈鸣鸢的侧脸,沈鸣鸢偏头让过,脸上留下一道轻微的血痕。 她顺着剑势直取柳如玉的空门,一剑挑过他的胸口,挥出一道鲜血。 她先前跟伏虎帮的帮众们交手,身上留下了几道伤口,眼下却丝毫不减攻势,反而越战越勇。 剑势如同细密的雨,柳如玉几乎喘不过气。 他被逼得节节败退,刚刚交手几回合,就已经落入下风。 柳浅音虽然不懂武功,但也能看出柳如玉没有讨到好处。她不禁骂道:“柳如玉,你没吃饭吗,怎么连沈鸣鸢都打不过?” 柳如玉轻轻“啧”了一声。 柳浅音是一个很聪明的姑娘,若非如此,柳世奇也不会派她来南鼓。 但聪明的人往往自负,尤其是柳浅音这样,含着金汤匙长大的人。 在她的眼中,除了父亲兄长和姑母,就在容不下第四个人。 而柳如玉,这个跟他们家不沾亲不带故,却被姑母另眼相看的江湖人,柳浅音是根本瞧不上的。 这一路上,她屡屡发作大小姐脾气,柳如玉不跟她计较。 即便到这生死关头,她依旧颐指气使。 柳如玉的心中就有几分恼火了。 沈鸣鸢也听到了柳浅音的动静。她虽占了上风,但若要说输赢,还为时尚早。 余光瞥见柳浅音柳浅音,剑锋一转,朝着她而去。 ——柳如玉一路保护柳浅音,见她危机,必会相救。 谁知直到剑尖触及柳浅音的胸口,柳如玉依旧没有回防,反而趁着沈鸣鸢攻向柳浅音,身形一转,朝着牢房门口而去。 竟是要逃跑? 沈鸣鸢一愣,剑势来不及收,剑尖刺入柳浅音的胸口。 虽然不深,但还是流出了血。 柳浅音惊叫一声,疼出了眼泪。 见柳如玉跑得毫不犹豫,心中的恼怒和委屈几乎到达了极点。 她含着眼泪骂道:“柳如玉,你和那个人一样,身上流着卑劣的血,做的是同样卑劣!” 沈鸣鸢本没有伤她之意,一剑抽出,反身去追柳如玉。 这片刻的耽搁,两个人已经拉开了距离。 柳如玉的身形像一道幽灵,直朝向牢房外面而去。 衙差们虽被陈知府调去公干,但也有两个在这边值守。 监牢里传来打斗的声音,他们拿起手中的武器,就往这边赶。 刚刚来到牢房门口,就看到一条人影像鬼魅一样闪了出来。 两个人同时拔刀,却被柳如玉的虚招一晃,闪了过去。 柳如玉剑尖轻挑,一人手里的公刀就被凌空挑飞,“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他头都没有回一下,夺路而逃。 沈鸣鸢尾随其后,追得紧紧的,根本不给柳如玉喘息的机会。 柳如玉被追得紧,一时无法逃脱,忽然看到前方一个人影,心中忽然有了计较。 陈永清,陈知府。 他飞身跃起,一把揽过陈知府的身体,将剑横在他的身前。 与此同时,沈鸣鸢也提剑追到。锋利的剑尖,正指向柳如玉。 陈知府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成了柳如玉的肉票,他惊叫一声,没想到剑刃却更近了一分。 吓得他赶紧闭上了嘴。 沈鸣鸢怒声道:“柳如玉,陈知府是朝廷命官,你公然挟持,是不要命了吗!” 柳如玉冷笑一声:“公主殿下,我这个人向来没有底线,你若是不放我走,他可能就活不成了。” 这话并不是虚张声势的威胁。在都察院的院子里,沈鸣鸢差点死在这个人的手上。 当朝公主都敢杀,何况一个兖州知府。 沈鸣鸢撤了剑。 她和柳如玉的恩怨,不急着在这一朝一夕之内算清。 何况还有柳浅音在手里,就算逃出一个柳如玉,也无伤大雅。 她放下剑,说道:“我可以放你离去。你松开陈知府。” 柳如玉摇头:“我要带柳浅音走。” “做梦。”沈鸣鸢反唇相讥,“她知道不少事情,如今落入我的手中,我自要细细审问。” 柳如玉的眼中闪过一丝凶戾,他捉着陈知府的后颈,运劲一提,纵身跃起,落到房顶之上。 陈知府是个读书人,没有见过这样的架势,莫名其妙地,就做了柳如玉的人质。 他被柳如玉提着后颈,在丈余的房顶上,一颗心脏跳个不停。 他对柳如玉道:“柳如玉,你来真的?” 柳如玉的声音不带感情。他用只有陈知府能听到的声音说:“知府大人,柳姑娘若是落入沈鸣鸢的手里,第一个倒霉的,应该就是你吧?你做的那些事,若是被她知道,你觉得你的下场,比起万松会好到哪里去吗?” 沈鸣鸢并未追上房顶,她从院中衙差的手里接过一副弓箭。拉起了弓,箭尖遥遥指向柳如玉。 柳如玉见势不妙,伸手一推,将自己的身体隐没在陈知府的身后。 同时补充道:“陈大人,你可考虑清楚了?” 陈永清的额头满是细密的汗珠。眼见沈鸣鸢手里的箭镞指向自己,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他心一横,高声对院子里的沈鸣鸢说:“公主殿下,我们、我们把柳姑娘交出去吧……” 陈知府怕死,沈鸣鸢并不意外。 这世上没有不怕死的人。 可是…… “柳浅音不能给他!”沈鸣鸢回答得斩钉截铁,“陈大人你放心,我自有办法,不会让你受伤的!” 就在弓箭拉满,即将离弦的那一刻,她的身后匆匆跑过来一个小衙役。 “回、回禀公主殿下,柳姑娘、柳姑娘她……” 他的声音是压抑不住的惊慌, “她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