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贡院和国子监是建在一起的。 贡院大门朝南,在紧邻青衣坊和赤衣坊的飞羽巷中。 虽然不及西城各个衙门轩敞雄伟,但树立在城北九坊的民居之间,也算是十分气派。 如今却被大火包裹,一片红光中,只能听到烈火毕毕剥剥的声音,和房梁倾塌的巨响。 贡院门口的巷子里,围着密密麻麻的人,一半是贡院的卫兵,一半是北城兵马司的人。 北城兵马司掌管北城火禁之事,如今在他们的地盘上着了这么大的火,他们几乎是脚不沾地地赶到此处。 带队的是个指挥,是兵马司里一把手。带人刚刚抵达,就立即下令,派二百人留在贡院救火,剩下的人分散去各个坊间。 计划没有毛病,原本应该是好好执行的。 可是直到贾捕头带着洛京府抵达半天了,也没见他们动一下。 大多数人茫然在飞羽巷里,听贡院门口的两位大人扯皮。 贾捕头虽是洛京府小吏之首,可是洛京府衙门毕竟不养兵,在这两股部队之间,完全没有插话的余地。 他勉强挤到最前面,认出了两位吵架的大人。 一边是北城兵马司的郑指挥,中年微髯,英气十足,另一边则是个须发皆白的老头,是执掌整个太学的老大人,国子监祭酒。 如今这白胡子老头,正抱着郑指挥的袖子不让他走。郑指挥见他这把骨头轻轻一推就能散架,也不敢乱动,只说:“我的老大人,让我带人去救火吧!” 贡院的大门被浓烟炙烤,连头顶的匾额都是一片黑灰。门里门外陆陆续续有不少卫兵带人出来。 这些人大都是十几二十岁的年轻人,一看就知是太学学子。 他们大都是中州各府各县权贵人家的孩子,花了钱托了人在国子监捐个监生的身份来此读书。 平常被家族师长护佑,没有见过这样的架势,一个个被吓得没有人样,即便出了火场,有些还愣怔在巷子里,不知道应该往哪里去。 有些则被大火吓到,开始原地大吼大叫,指着不知哪队卫兵的鼻子骂:“你们是干什么吃的,小爷我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罪!” 贾捕头远远看着,摇了摇头。 又去听门前两位大人的扯皮。 老大人被呛得连声咳嗽,说话都费劲。 他对郑指挥说:“如今贡院之中还有几百名学子被困,他们可都是国家的栋梁之才,每一个人都抵得万金,郑大人不去救他们,反而去救那些命如草芥的蝼蚁,简直成何体统!” 郑指挥无奈道:“老大人,没有这样算的,天灾面前,人命不分贵贱,我已留下二百兵丁协助贡院卫兵救人,剩下那三百,就让我放他们去吧!” 老大人浑浊的眼睛里几乎要流出眼泪:“什么不分贵贱,你知道他们的爹娘叔伯都是什么人吗,就是死伤一个,你我都吃罪不起。” 郑指挥:…… 他在京城当差,自然知道京城里随便扔块砖头,都能砸到高官的家人。 可是他的心也不是石头做的,他任职五城兵马司、掌管北城,北城所有的老百姓,也都被他视作自己的家人。 如今火势凶猛,分兵两路,两边一起救,已经是权宜之计了。 这位老大人却三请五催,一定要他们先把贡院安顿好。 学子陆陆续续地从火场里冲出来,老大人一边跟郑指挥扯皮,一边拉过一个老成持重的学子问:“里面是什么情况,还有多少人?” 学子被滚滚浓烟呛得嗓子难受,哑着声音说:“寝院和经卷楼的杂物最多,火势也最大,里面还有不少人,祁司业也在里面没出来呢。” “啊!”老大人惊呼一声,又苦着脸去扯郑指挥的衣袖,“郑指挥你听听,祁大人当朝四品,都还没出来呢,你们快派人去救啊!” 郑指挥:…… 听这老头的语气,仿佛并不急着让他去救祁司业,反而是以这人性命相逼,要他安排救人。 郑指挥实在没有办法:“老大人,你让我留下一百人,剩下的帮你在国子监相救、安顿学子,你看如何?” 老大人迟疑片刻,一时权衡利弊,顾不上开口。 贾捕头却推开围观的学子们,两步冲上前去。 他只是个不入品秩的小吏,不像郑指挥那般官职在身,也就没什么忌惮。 他指着老大人骂:“你这个老头真是混账,国子监死了人你担待不起,九坊死了老百姓我们就担待得起了?郑大人看你一把年纪,不跟你翻脸,老子却是看不惯。那些坊间的百姓,种地做工卖货,哪个不是本本分分、老老实实地活着,他们的命就如此轻贱,九坊万八千条人命加起来,都比不上这一院四体不勤的衙内公子?” “喂你说什么!”学子中有个长得高的站出来,想要扯住贾捕头的领子,“一个衙差都敢口出狂言,你知道我的是……” “咚!” 贾捕头一拳砸在这个高个子的胸腹之间,高个学子一时吃痛,佝偻着背弯在地上。 人群里又发出另一个学子的声音:“没天理啦!官老爷打生员啦!” 高个子的学子是高官家的儿子,这些国子监生员平日里都众星拱月地捧着他,如今见他挨了打,一个个地大声吵嚷起来。 郑指挥本就头疼这不讲理又得罪不起的国子监,眼下看贾捕头一时冲动捅了篓子,脑袋更是嗡嗡地响。 现场一团乱麻,国子监卫兵跟洛京府的衙役们也都趁乱对峙在一起。 若是火没救成,人先打死打伤一两个,那可没办法交代。 他头还没疼完,又见祭酒老大人抱着他的大腿,熟练地躺倒在地上,捂着胸口,紧皱眉头,一副急病突发的样子。 他一个听官命领皇粮的小卒,哪里惹得起这群人。 他只能无奈下令,让北城兵马司全数入贡院救火。 他吸了一口气,正要下令的时候,忽然听到“咻”的一声。 是一道响镞,发出刺耳的声响,从上空掠过,“笃”地一声插在贡院对面的墙上。 嘈杂慌乱瞬间被这道刺耳的声音驱赶得一干二净。 顺着利箭飞来的方向,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抬头。 红光冲天,贡院的房顶上飞舞的衣裙看上去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梦幻。 沈鸣鸢背着杜冲的箭篓,另一只手里的弓还没有来得及放下。 她站在房顶上,冷声说:“火灾当前,救人为先,无理取闹者,杀无赦。” 国子监的生员不知这忽然出现的女人是什么来头,却见他们那位“犯病”的祭酒老大人,已经一骨碌从地上爬了起来,毫不犹豫地跪倒在地。 郑指挥、贾捕头,也纷纷跪下。 巷子里的兵士、衙差、学子,见各自的老大跪拜,也哗啦啦地跪了一片。 飞羽巷上空回荡着老祭酒的声音:“微臣,拜见定国公主!” “拜个屁!”沈鸣鸢没有好气地喝道,“国子监在东,兵马司在西,洛京府在中间,都给我闭嘴列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