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回火场数次,沈鸣鸢已经轻车熟路。 私塾的浓烟呛得小白狗不住打喷嚏,沈鸣鸢就撕下一截润湿的衣襟,裹在小花狗的鼻子上。 院子里的一切被烧得无法辨认,沈鸣鸢跟在小白狗的身后,却轻车熟路。 他们钻进烈焰滚滚的堂屋。大火熊熊燃烧的声音中,她分辨出一道微弱的呻吟。 听到这声呻吟,小白狗不顾给沈鸣鸢指路,而是着着急急地往火焰最热烈的地方去。 沈鸣鸢紧随其后。 这是一间堂屋改造成的教室,这里的桌椅板凳几乎找不到重样,一看就是东拼西凑不知道从哪里捡来、讨来的。 一片火海里,这些木质的桌椅熊熊燃烧,上面的纸质书卷更是变成了一堆黑灰。 小白狗停在教室角落的一处。 大火烧断了房梁,坠落下来,正好和两边的墙壁形成一处三角形的空间。 空间不大,只露出一个几寸宽的洞。沈鸣鸢顺着往这处三角形空间中去看,发现里面靠墙歪着个须发花白的老人。 两眼半张半闭,嘴里发着有气无力的声音。 两个孩子,只有五六岁的样子,被他紧紧护在怀中。 高温炙烤和烟碳窒息,已经让他没了力气。他低声呻吟只为引起旁人的主意,见沈鸣鸢来到此处,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了。 两个孩子先是被吓,又被火烤烟熏,男的那个彻底昏迷了过去,女的那个也半醒半睡,随时会失去意识。 沈鸣鸢忙从她的衣袖上扯下几块湿漉漉的布条,顺着空洞递进去。 “快,捂住口鼻!” 一边说着,她一边用袖子裹住手,去推那根倾倒的房梁。 房梁卷着熊熊的火焰,不仅沉重,还烫得厉害,凭她一己之力,根本无法推开。 沈鸣鸢把裙摆扯下大片,一圈一圈地裹在房梁上,然后用一根没有烧完全的桌子腿去撬,试图借巧劲让房梁移开,房梁刚刚挪动一点点,就听到小白狗一声尖锐的叫。 她低下头去看,发现老秀才的脸上露出极其痛苦的神色。她这才意识到,这根房梁已经死死压住了他的腿。 凭沈鸣鸢一人之力,根本无法施救。 沈鸣鸢这才明白,为什么刚刚飞龙卫来过这里,却并没有救下这角落里的三人。 要先一步转移可以自由活动的小孩子,再翻回头来救这被困的三人。 否则若是耽搁久了,可能一个人都救不出来。 人命本没有贵贱,不论是可以自己跑出去的人,还是像老秀才这样被房梁砸中无法活动的人,困在熊熊烈焰之中,都是一样的恐慌与绝望。 作为施救的一方,理论上讲,是应该一视同仁的。 然而,遭灾的并非只有这一家一户,受困的也并非只有这一狗三人。若是放弃这三人,转去营救其他人,可能救三人的时间,足够他们救好几家。 可是,能这么算吗? 沈鸣鸢不知道。 理智告诉她,飞龙卫的选择是对的,可是她的心却一直在刺痛。 受困于此的人,不仅是她大盛的子民,还是教书育人的先生,和读书明理的孩子。 正是每一个这样平凡的人,才构成了精彩纷呈的世间,才构成了国泰民安的大盛。 就像当年在赤渊谷,眼睁睁地看着奔雷骑以死相争她却无能为力一样,她此时感受到从心底涌出的绝望。 恰在此时,沈鸣鸢听到房屋外面传来动静,一道人影带着重重的水汽钻进火场。 “公主!” 他茫然地叫着,试图在一片红光的视线中寻找沈鸣鸢的声音。 “赵叔!”她认出这是赵振勇的声音,大声喊叫道,“我在这……小心!” 木板带着滚滚火焰砸下,眼看要砸到赵振勇的身上,沈鸣鸢抄起手里的凳子腿,狠狠朝那个方向一掷,正戳在木板的一角。 木板受力在空中转了半圈,擦着赵振勇的后背落下,所幸没有砸中。 赵振勇费尽千辛万苦才来到沈鸣鸢身边,沈鸣鸢朝着他喊道:“你来就好了,老人腿被房梁砸中,我们两个一起将房梁抬起来!” 赵振勇却神色复杂。 浓烟缭绕,他的背后又是刺眼的火光。沈鸣鸢看不到他的表情,却从他的沉默里感受到绝望。 “试过了,飞龙卫,八个人一起……”他轻轻地摇头,“我们两个,不够的……” 明知不可救,他却依旧回到了这里,已经是竭尽全力。 沈鸣鸢的拳头握紧,掌心感受到指甲刺痛。 小白狗发出一阵哀鸣,小心地用嘴去扯沈鸣鸢的裤腿。 正在此时,她听到房梁后面传来一个苍老而微弱的声音。 “你……是公主……” 是老秀才的声音。 这道声音让沈鸣鸢冷静了下来,她蹲下身体,侧着耳朵去听:“我是,老人家,您要说什么?” 老秀才笑了笑:“我这一生倥偬求学,未得一官半职,此时却得当朝公主相救,此生无悔矣。” 未等沈鸣鸢开口,老秀才就接着说:“公主殿下,老朽贱命不足惜,可是这两个孩子……能不能想想办法……” 透过窄窄的缝隙,他看到老人的眼角有些泪花。 两个孩子彻底昏迷了过去,若是再不施救,可能就要丧命于此了。 沈鸣鸢和赵振勇彼此看了一眼,重重点头。 这方空间被一块厚实的桌板挡着,只有边缘留出了一道缝隙,就连孩子都不够出入。 还好经过火焰的炙烤,已经碳化了不少,比飞龙卫刚来之时脆了很多。 沈鸣鸢忍着眼泪说:“小心。” 然后一拳挥出。 “咔啦!” 碳化的木板发出一声脆响,沈鸣鸢的拳头从桌板中间直穿过去。 血液混杂着黑灰,从她的指缝中流了出来。 她却没有丝毫犹豫,朝着破碎的木板,又是一拳。 眼泪滑过她的脸颊,把她脸上的灰冲成了黑色的泥。 她用手擦一把,还混进了血和木屑。又脏又狼狈。 她不知道为什么哭。不是疼,也不是刺目的烟。 她不知道。 她的拳头砸得几乎没有知觉,手指被木刺戳破,又被火焰烫伤。 赵振勇见她不知死活地砸那个洞,连两只手都不要了。 赶忙来到她的身后,用双手抱住她的两个肩头。 他说:“够了,够了。阿鸢,够了。” 不知不觉地,他没有叫“殿下”,而是用长辈才用的昵称。 他把沈鸣鸢推向一边,然后将双手伸进沈鸣鸢砸出的那个洞。 左右一分,一声大喝,木板从中间裂了开来。 两片木板藕断丝连地并在一起,虽然依旧无法分开,但也出现了一道宽阔的裂隙。 砸出洞的那个地方被拉扯出一尺多的距离,足够小孩子出入了。 赵振勇忍着悲痛:“老人家,拜托了。” 一双苍老的手从洞中伸了出来,手被洞口周围的木屑划出好几道伤口。 赵振勇将老秀才送出的孩子接在怀中,又送入沈鸣鸢的怀里,去接下一个。 因为窒息,两个孩子的脸都是极其苍白的。 赵振勇说:“阿鸢,我们快走。” 沈鸣鸢却将怀里的孩子送还给赵振勇。 她不再流泪,而是无比坚定地说:“赵叔,你带孩子出去。” “我,还想试一试。” “试什么试,房子随时会塌,你会死在这里!” 沈鸣鸢却没有再回答。 她寻到断梁中间焚毁最严重的位置,伸手化刀,凝神聚气,朝着木梁劈去。 木梁厚实,却被火焰裹着炙烤,外壳已经变得脆弱无比。 沈鸣鸢一掌劈下,只将最外圈的碳皮劈开。 她并未犹豫,又是一掌。 木屑穿过了她的手掌,原本就鲜血横流的手,更是伤得不成样子。 她却丝毫不犹豫。 直到赵振勇恸声叫她:“阿鸢……” 脚边的小白狗“呜呜”地叫着,好像哭了。 “赵叔你不要劝我,我……” “阿鸢!”赵振勇抬高了声音,“你看!” 沈鸣鸢循着赵振勇所指的方向看去,木梁和木板之下,缓慢地流出粘稠的血液。 废墟中,只有一道即将消散的声音。 “殿下……” 老秀才放下手中尖锐的木条,鲜血从他的脖颈间流了下来。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说:“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