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章 皇帝踏入殿内。 她没有穿龙袍, 只是一 身便装。众人行礼过后,谢馥走到薛明怀侧,不容拒绝地拉他的手, 他半揽在怀里,到凤榻上坐下。 薛 明怀的脸上全程没有笑意,只有在看到三妹的候, 他才会稍 微驯顺一些, 任由皇帝的手臂箍着他的腰, 如负着一沉重的锁链。 “你三妹真是让朕刮目相看啊。” 谢馥对着薛玉霄端详片刻, “京中清谈的风雅之 事, 朕也有所耳闻。她这样文采英博, 凤君怎都没有向朕提起。” 薛明怀道:“臣离家多年,对妹妹的事,还不如陛下耳聪目明。” 谢馥的手揽在他的腰上:“依三妹的才华和品行, 不必让中正官去考核, 朕御笔特批……许她去兰台做校书使。兰台书院里尽是些上了年纪的酸儒, 正缺一股年轻激流。” 她按照凤君的关系叫她三妹,这是皇帝赐予薛氏的荣宠。 薛明怀却没有被这种宠爱之打动,转头,跟谢馥:“中正官考核是选拔才的惯例,怎能够破例, 陛下隆恩, 只是——” 话音未落, 谢馥打断他的话, “难这种小事也要丞相和九卿都请, 让士大夫评议谏言,朕要非听她们的不可?” 薛明怀握紧手指, 缓缓放低声音:“兰台清贵,陛下抬爱了。” 兰台校书使确实是一个非常清贵闲散之职,很多胸无大志的士族女,终目标也不是进入兰台,在里面结交各大贵族。兰台是贵族进入官场的一个重要途径,是一条既清闲、又显贵的上升渠。 但这条上升渠,不适合家中的独女。 如中正官品评,由吏部聘请入朝,大多数有能力的才之士,都会逐步进入军府。在军府里面,有对局的判断和历练、有受命领兵的机会。如今的天下并不安稳,这样的大争之世,心高气傲的女郎都会选择进入军府建立功业,而不是与一众隐士饮酒作乐、服散清谈,更不是在兰台与一群贵族纨绔沉溺娱乐、庸碌度日,全然忘却了山河飘零。 这也是薛明怀想要拒绝的原因。 “圣恩难却。”谢馥低下头,在他耳畔,手掌紧紧地握住他的腰,“薛司空正值盛年,再个二十载,等凤阁和鸾台的重臣告老还乡,地方空出,还怕没有三妹妹的位置吗?” 说罢,皇帝抬手吩咐:“拟旨。” 薛明怀的手被她捉着,他用只有能听清的声音低语:“你别太分。” “分的是谁啊?”谢馥笑了一声,反问他,“难天底下的要职都得让你家的去当,那这天下是姓谢还是姓薛。” “她还没有成家,是个年轻女孩,连这样的小孩子你都忌惮……”薛明怀。 谢馥对这样的指责不以为。诚然,她能登上皇位,少不了薛氏的鼎力相助。当初皇驾崩,八凰夺嫡,是她求娶薛明怀,京兆薛氏这样的大贵族拉到自己的旗帜之下,最终才稳稳坐上这个位置的。 但那又如何呢? 昔日对她效忠,为她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忠臣,已经变成了让她日夜担忧的肉中刺。王丞相没有亲生女儿,王秀再厉害也绝了后,可薛泽姝的亲女儿就在眼前啊! 女史很快拟好了旨。 皇帝盯着薛玉霄上前接。这个三妹妹既没有表现出不满,也没有欣喜若狂,她看起倒是乐于接受……对了,她还带了个侧君入宫。 谢馥想要看一眼那位裴家庶公子什样的候,薛玉霄的影恰好他挡住了,一点不露。 …… 有皇帝在,兄妹之间没能说得上太多话。 行礼谢恩后,要按照规矩在宫门落锁前离开皇宫。薛玉霄带着裴郎出了椒房殿不久,一个侍奴从后面小跑传话:“凤君请裴郎君回去,有几句话要当面叮嘱。” 薛玉霄蹙眉:“只叫他?” 侍奴:“是。三娘子您虽是亲眷,后宫多是儿郎出入,到底不方便。” “好。”薛玉霄看向裴饮雪,眼交汇,并不多言。 裴饮雪轻声:“我明白,你不用担忧。” 薛玉霄略一点头,就在红檐回廊下分别。前面带路的女使脚步没停,殷勤:“薛三娘子请,小郎君到凤君跟前受训,估摸着要等一阵子,您到前面歇一歇。” 女使她带到一个四周静寂的茶室中,为她备了茶水吃食。薛玉霄在这儿等了片刻,有点儿坐不住,手指似有若无地敲着桌案。 随行女使便主动提出:“我去椒房殿帮您探问探问。” 薛玉霄:“有劳内贵了。” 宫中任职的女侍都是有品级的,外臣尊重她们,便称之为“内贵”。宫中个别的男奴因为地位高、特别受到主的宠爱,也会获得被称为内贵的殊荣。 女使离去不久,薛玉霄看了一眼室内的香炉。炉子里面有一股淡淡的草药味儿,味有点呛,她站起,茶室的窗户都打开,让外面的空气能涌入进,四周敞亮通明。 这一通风,熏香的味就变得非常淡。薛玉霄的脑海定了定,忽然觉得不太对劲。 她推开门,按照记忆向路折返,急步走个回廊,在转弯处猛地跟一个迎面撞到了。穿着一朱红衣衫,还没等薛玉霄看清面容,一只手猛地攥住她的臂膀,整个的体都倾压—— 薛玉霄向后踉跄步,便抓着她倒进旁边一个宫室里。这间房似乎是奴仆烧茶用的,装饰简朴。薛玉霄被门槛绊了一下,跌在地上,看见朱红衣衫的年轻男子关上门,他骑坐在薛玉霄的腰间,双手用力地摁着她的肩膀,上响起叮当的金锁碰撞声。 “放开。”薛玉霄异常冷静,“你是什?”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脸上浮现出一点于红润的醉态,:“你猜猜。” 薛玉霄的手是拉弓降马的,就算一不备,此刻也全然恢复。她毫不迟疑地男推开,正要离去,门外响起侍奴的寻觅声。 “奇怪,三娘子刚刚就在这边,她去哪里了?” “你看没看清?殿下方才也在这里着。我们分头找找。” 薛玉霄原本推门的动作,在听到“殿下”个字忽然一顿。 “你这样就想出去?”男眯起丹凤眼,脸上露出一点微醺的笑,“你这出去,我们谁说得清?” 他长发散落,墨黑如云的发丝柔软懒散地披在肩侧和脊背上,穿着一件被扯松了、衣襟上绣着金纹的红衣。男长得俊美秾艳,眉心点着一颗朱砂记,赤红如血。 薛玉霄的视线扫去一眼,看到他胸前的金色长命锁,以及手腕、脚踝佩戴的铃铛,思绪微滞:“谢不疑?” 这次换谢不疑惊讶了。他:“三娘子知我?” 薛玉霄转行礼:“四殿下。” 这是皇帝谢馥的庶出弟弟,排行四,居住在珊瑚宫。 他上前半步,用手勾住薛玉霄的衣襟,低语:“三娘子的胆子也太小了,不管我是不是‘殿下’,既然投怀送抱,怎有推拒的理?只要我一喊外面的侍奴进,依现下的情景,你也不用惦记王郎了,娶皇室子,难不好……” 他话音未落,薛玉霄当机立断,忽然抬手捂住了他的嘴。 谢不疑睁大眼眸,发出含糊的“呜呜”声。薛玉霄怕他依旧能叫喊出,另一手卡住他的脖颈,用膝盖撞了一下对方的小腹,谢不疑压迫得半跪在地。 他的额头上痛得溢出细汗,醉都被打醒了。薛玉霄却在凝倾听外面的声音。 ……那个茶室的熏香有些问题,她提前发觉走了出,让这些侍奴找不到“捉奸现场”,不然还真的跟谢不疑说的一样,她不仅要背上侮辱四殿下的罪名,还不得不迫于皇室的压力要迎娶他。 迎娶他的结很坏吗?不,也不是很坏,也就是不能参政而已!别说是二十年了,要是她娶了谢不疑,这辈子都别想在官场上有所寸进,皇子妻不得参政,这是齐朝的祖宗规矩。 “……好生奇怪,那大的怎就没了?” “这是掉脑袋的事,赶紧仔细找找,再晚一些三娘子的侧君就要回了——那头拖不住的。” “你别急,我不比你急得多了。” 外面经的侍奴一拨接着一拨。 薛玉霄收拢掌心,指骨在他的咽喉上勒出鲜红的指痕。谢不疑连“呜呜”的声音也发不出了,他死死地盯着薛玉霄,被撞痛的躯蜷缩起,最后猛地张口咬住薛玉霄的掌心。 他根本没留情。 薛玉霄的掌心立刻被咬出血了,猩红的血迹顺着她的掌根蜿蜒下,淌出鲜艳的血痕。 血珠滴落进他的衣衫里。 薛玉霄疼得拧紧了眉,但她硬是一声不吭,依旧捂着谢不疑的嘴,直到门外再没有一点儿声音,所有侍奴都到别处去寻找。 在浓郁的铁锈味中,薛玉霄沉沉地、缓慢地呼出一口气,低声:“你只需要点头,或者摇头。” 谢不疑盯着她的眼睛,这双含着醉的凤眼此刻全然清醒,视线恨不得像一刀子,能硬生生地切进薛玉霄的肉里。 “是别派你的。”薛玉霄问。 谢不疑没有表示,他的嘴巴被捂住,连舔掉被蹭上的血迹都做不到。 薛玉霄扣着他咽喉的手再次收紧,空气被一点点榨取干净,连呼吸都受制于。谢不疑不得不仰起头,艰难地从她的掌心间汲取空气,喉结艰涩得滚动,白皙受伤的颈项似乎下一刻就会被她活活掐断。 了半晌,谢不疑费力地点了点头。 薛玉霄稍微松手,继续问:“让裴郎回椒房殿的真是凤君?还是陛下代他传话?” 谢不疑看着她。 薛玉霄更正了一下问题:“是陛下就点点头。” 谢不疑点了点头。 这就通顺了。薛玉霄问:“裴饮雪会有危险吗?” 谢不疑怔了怔,摇头。 薛玉霄松了口气,面无表情地:“我现在松开捂着你的手,如你敢喊出,我保证在被听到之前,我就会一步动手。殿下,我知你也不想嫁我为夫,不然也不会在最开始劝阻我,让我不要出去。” 她观察着谢不疑的色,慢慢地松开手。 他然没有叫,唇角上都是刚刚咬了薛玉霄沾上的血迹。谢不疑倒在地上,长发蜿蜒,额角都是疼出的细汗,他捂着小腹,哑着嗓子断断续续:“混账……我要杀了你。” 薛玉霄:“冒犯殿下了。” “你——”谢不疑撑起,像一条受了伤的赤链蛇,“你这狠辣暴戾,你以为我愿勾引你?” 薛玉霄:“我知,你勾.引的只是薛家嫡女,我究竟是什样的,这并不重要。” 她起要走,的衣带和腰饰却在刚才的缠斗中绞在了一起。薛玉霄愣了一下,缠成一团的系带解开。 谢不疑躺在地上没有起,这样灰扑扑的环境着实跟他的红衣、他的出不符。但谢不疑毫不在乎,他大口大口地喘气呼吸,让鲜的空气涌入肺腑,一边匀气,一边垂眼看着她解衣带。 薛玉霄一解不开,他还边看边笑,胸廓起伏,懒洋洋地:“笨蛋。” 薛玉霄瞥了他一眼,自己衣服上的腰饰干脆扯了下,攥在手中,只剩下谢不疑自己的衣带缠卷在一起了。 谢不疑微微怔愣:“你……冲动又鲁莽。” 薛玉霄站起,对他:“今日我没有见殿下,殿下也不曾见我。” “你不怕我诬告你?”谢不疑坐起。 薛玉霄开门的动作微顿,随手拿起旁边凉透了的清茶,转泼到他脸上,波澜不惊地:“没有证,没有物证,殿下完璧之,喝醉了说胡话而已,给您醒醒酒。” 说罢,她便推门出去了。 谢不疑猛地一闭眼,抬手擦了擦脸,冷透了的茶水从他的眉眼间蜿蜒流淌而下,睫羽黏连,留下一片湿漉漉的残痕。等他抬眸已经看不到薛玉霄的影了,谢不疑攥紧手,她放回原位的茶壶摔在地上,砸得粉碎,屋里的凳子也一脚踹翻,靠在仅剩的小几上平复呼吸。 了快一炷香的辰。 估摸着薛玉霄早就走远了,谢不疑从室内出,按原路返回,然遇见珊瑚宫的侍奴。 “殿下,殿下……”少年们急步跟着他,“您衣服这儿全是灰,又没束发,还饮了酒……哎呀殿下,您怎能这样就在外面走呢?有失皇室的颜面……” 皇室的颜面?满腹算计猜疑,能有什颜面。谢不疑在心中冷笑不语,充耳未闻。 “殿下,您衣服湿了,这儿还有血,您刚刚去哪儿了?有没有看见——” 为防侍奴提起那个讨厌的,谢不疑猛地扭头,用那种要杀的目光看着几个少年,寒声:“没有!我掉湖里了。” 众噤若寒蝉。 在另一边。 薛玉霄回到茶室,正好撞见宫侍在跟裴饮雪解释。 她皮笑肉不笑地表面客气句,说自己闷了出去走了走,随后拉着裴郎掉头离开。坐小轿、宫禁,直到重登上薛家的马车,她才依靠在马车的车壁上,缓了一口气。 裴饮雪看出她的精紧绷,伸手贴住薛玉霄的脊背:“怎了?” 薛玉霄抬手抵住下颔,在脑海中思考片刻,:“陛下看很不想让我做官,哪怕我已经好好接下兰台校书使的旨,没有踏足军府,她也对我心怀芥蒂。” “发生什了?” “发生……”薛玉霄看向他,语句微顿,“没什。你能给我讲讲四殿下的事吗?说你知的就行了。” 裴饮雪:“我所知的消息并不多,都是从裴氏内堂听的。你是说珊瑚宫的那位?” 薛玉霄颔首。 “他的事……应该早传遍了整个陪都啊。”裴饮雪看着她的脸味深长地感叹了一句,他此前没有给薛玉霄讲京兆流传的闲闻轶事,看这次回去要查缺补漏了,“四殿下名叫谢郁,小名不疑,是当今陛下的庶弟。在他十五岁之前,所有都以为四殿下跟圣上是出一父的亲生姐弟……但后有个宫举报揭露,说谢不疑只是浣衣奴爬上龙床所生,帝为了掩盖这桩丑闻,才他交给陛下的父亲抚养。” 谢馥,字不悔。自从她成年以后,就没有再用她的字了。而谢不疑则相反,几乎没有敢叫他的大名,这似乎是冥冥当中的一种深宫禁.忌。 “陛下不喜欢他?” “不知。陛下杖毙了那个宫。” 薛玉霄轻轻点头,在脑海中整理着自原著、以及自裴饮雪的种信息,对应得上的内容就加深记忆,添的消息也装进脑子里。 讲完此事,裴饮雪的视线略微下移:“手抬起。” 薛玉霄的大脑正归集信息,下识地跟着他的话抬手,她琢磨了半晌,一转头,裴郎正盯着她的手心看。 白皙的手掌间,留着一个凶狠的咬痕。 薛玉霄抽了一下手,却被他抓得更紧。裴饮雪看着她手心的齿痕,语气有点怪怪的:“你……” “呃……我可以解释。”薛玉霄,“这是我摔的。” 裴饮雪沉默又安静地盯着她的眼睛。 薛玉霄:“……真是摔的。” 裴饮雪摇了摇头,他信不了一点儿,随后慢吞吞地从车里拿出伤药,一边垂眸用药霜涂抹伤口,一边不冷不热地:“你跑去偷.情了?” “……”薛玉霄大惊失色,“我没有!” 裴饮雪攥住她的手指,蹙眉:“别动。” 薛玉霄慢慢松懈下,压低声音,但还是据理力争:“我没有!” 裴饮雪淡淡地:“哪家的公子?牙口还挺利。你要娶回做正房,我立马就收拾收拾东西搬出去。” 他明知故问罢了,薛玉霄只问了谢不疑的事,在宫中除了皇亲戚,还会有哪家公子? 薛玉霄:“我这正直的,怎会做那种事。” 裴饮雪顺着她的话:“那是皇宫里养狼了?逮着你就咬你一口。” 薛玉霄小鸡啄米一样点头,重申:“可凶了。” 胡说八。裴饮雪凉飕飕地看了她一眼,给她消毒、上药,再取出干净雪白的布巾一圈圈缠住伤口:“不要碰水,免得伤口恶化……是不是流了很多血?” “没事,小伤。”薛玉霄,“你见到我哥了吗?” “见到了。隔着帘子跟凤君说了几句话,他看到我很是外,让我赶快回去找你。”裴饮雪顿了顿,“我猜到会有事情发生,但好在你应该处理掉了。事情麻不麻烦?” “不是麻烦这个字能概括的。”薛玉霄,“非常凶险,还好我坐怀不乱。” 裴饮雪凝视着她的眼睛。 薛玉霄别开视线。她拿起车里的团扇,用薄薄的绢面盖住脸颊,发髻上的簪钗抵在车壁上,碰出“叮”的一声脆响:“我累了,小憩一会儿,到家你叫我一声。” 在她印象当中,裴郎是可靠的谦谦君子。她正想拿这个借口此事搪塞去,就听到旁边细细的衣物与坐垫的摩挲声,朦胧光影中,他上的淡淡寒染透了鬓边。 薛玉霄听到他坐的声音。 隔着一层很薄的、可以被呼吸穿的绢面团扇,他凝如清冰的眼透扇面,落在她的脸上。 这视线落在她的眉宇、鼻梁……再到唇边。裴饮雪虽然只是淡淡的、一言不发地看着,薛玉霄都能隐约感觉到一股抚摸般的痒,她咽了下唾沫:“……干嘛……” 他:“靠着我睡吧,车上太颠簸了。” 薛玉霄匪夷所思地看着他,看了看他的肩膀,又看了看他的脸,在裴饮雪始终如一的淡漠表情中,利落地贴去栽倒在他肩上,感动:“我们真是命的交情,你真的很好!” 裴饮雪绷着色一动不动,等到薛玉霄抵在他肩头找到一个合适的休息姿势,才逐渐松懈下。他垂眸看了一眼她乌黑的墨发,想要伸手去扶一扶发髻上的步摇,手指却悬在半空微微一顿,随后收回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确定脸上没有露出太明显的笑容后,裴饮雪慢慢地、一点点地手臂绕去,虚虚地搭在她的侧。 …… 就在次日一早,破例册封薛玉霄的诏书下达薛氏。 消息得太快,而且这旨到了薛母所在的太平园。于是在晨光熹微之,园子里的鹤都还没叫呢,薛司空带着一众仆役赶了薛园。 薛泽姝推开门,抬手攥了一路的圣旨摔在地上:“闺女,这是她昨天亲口跟你说的?!” 薛玉霄正在铜镜前洗漱,早起还有点迷糊,登被摔圣旨的声音惊醒了,她呆了一下,看向地面,嘀咕:“怪不得敢谋反呢……” 薛母坐到她面前,看着她女儿这张美丽乖巧的脸,心气儿一下子顺了很多,但还是咬着牙:“白眼狼。为难我就算了,还为难我女儿。兰台?兰台看着是个好地方,得熬死多少老的才能上去!难不成让我架一弩,那群老不死的全射杀了吗?” 薛玉霄听得心惊肉跳,没顾上梳好头发,长发半散,随便披了件外衣,亲手给她倒茶:“娘,顺顺气,体才是本钱。” 薛泽姝仰头长叹,鬓边的发丝仿佛都又白了些:“让我去豫州铺路修桥,我去了,连通向四河的水渠、运河,全都一并办了,豫州的郡丞和长史庸碌无能,只知剥削脂膏,因为这些贪官的缘故,百姓活不了,修桥的徭役也征调不上,我亲自提剑斩了足足四颗脑袋下,犯了众怒!就这样,连明年三成的税赋她也不肯减,如今又要阻拦你的前途!” 她没说的是,斩掉那四颗脑袋后,地方官视她如洪水猛兽,恨不得处置而后快。如不是薛泽姝狠辣善断,略微心软一些,她的命就会被留在豫州。 几件事挤压的怨气,就是泥也该发火了。 薛玉霄:“母亲宽心,女儿并不懊恼。” 薛母看着她的脸,见她确实没有伤心之色,当即抬手抱住她,拍着脊背:“我的闺女……你不伤心就好。兰台那地方倒是清闲,哪怕你照旧贪玩,娘也能送你进去,可如今你这勤勉好,却不能进军府成名,皇帝崽子的防备之心也太重了!” 能这称呼皇帝的,也就是这种顶尖的门阀士族了。 薛玉霄递茶给她。 薛母喝了口茶,静了静心,才平下气:“兰台书院的会接你,剩下的事,为母想办法……对了,陛下修建大菩提寺的工程交还给我,林卓说你在练字,练得如何了?” 林叔是薛母的下,自然很多事都会禀告给她,薛玉霄对此心知肚明,又觉得自己的字练得有点提不上台面,便:“……一般般吧……” “妻主。” 话音未落,一声音从铜镜边传。裴饮雪衣衫整齐,看起清肃温文,他捧着一卷黄麻纸,笔和砚台拿了,放在案边,挽袖一支辽尾狼毫递给薛玉霄。 辽尾狼毫是指产自东北地区的黄鼠狼之尾,那里是鲜卑所在之地,流入东齐的数量很少,所以也就十分昂贵。 薛玉霄用眼跟他辩论:“干什呀?我不是还没出师吗?” 裴饮雪不接招,云淡风轻地向岳母问好:“母亲大早安。” 薛司空摆摆手:“坐吧。”随后看向薛玉霄,“小郎君都拿了,你就写给娘看看。” 薛玉霄无奈:“也好。” 幸好她伤到的不是右手。薛玉霄扯了扯袖口,绷带缠着的伤处掩藏在衣袖里,按着纸边,写了一行“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薛母是满怀慈爱,目光落到纸上突然定住,她探头去,体前倾,盯着她笔下行云流水的字迹。 薛玉霄刚抬头,她便严肃:“继续写。” ……怎这个表情?她承认最近太忙没怎练字,但应该也没退步太多啊。 薛玉霄屏息凝,继续写了下去。 不到片刻,一首《子衿》出于笔下。薛玉霄搁笔停手,用商量的语气:“娘,我还没练多久呢……” 薛司空根本没听到她说什,她忽然起,捧起墨痕未干的纸张,在室内踱步:“好……好……卫姬之遗风,蔡琰之髓……好……!我女儿嘛……我就知是大器晚成,我就知是惊才绝艳……她们真是太小瞧我的霄儿了!” 卫姬是指王羲之的老师卫铄,是东晋代的大书法家,在现代被称为卫夫。不在此朝们更喜欢称她为卫姬,还诞生了一个崭的词语,赞扬别书惊,便说有“卫姬遗风”。 薛母用力地一拍大.腿,根本就没放下纸,也不多说,大笑着出门去了,连侍从都愣了愣才跟上去。 母亲大去如风,只剩下薛玉霄一个独坐发呆,她转头看向裴饮雪,见他镇定如常,毫不外。 了半晌,薛玉霄:“……娘亲很欣赏我的字?” 裴饮雪喝了口茶:“可以拿出去吹嘘也不为了。” “你不是说我的水平不怎样吗?”薛玉霄颇感外,“你不是说——” 裴饮雪避而不答,他总不能说自己会被对方进步速又度谦虚的样子给气到吧?于是转移她的注力:“你很快就要有的大事要做了,大菩提寺需要题佛偈、壁画,还要皇帝作的文章印刻在碑文上,这是能扬名天下之事。” 薛玉霄抵着笔杆,思考片刻,说:“照你说的,我的字应当也还不错。正好我有个帖子犹豫了几天没下笔,今日正好写给她。” “帖子?是请帖?” “是给一个朋友的。”薛玉霄寻了一张空白请帖,琢磨着落笔,跟他介绍,“一个很有趣的女郎,她……” 话语微顿,薛玉霄抬眼看了看一旁的裴饮雪,心中闪一丝微妙的不愿开口的感觉,但这种细微情绪转瞬即逝,随后便:“你一定会很欣赏、很喜欢她的。” 裴饮雪的手拢在袖中,无识地攥住了月白的细葛软衫,他抿了抿唇,情淡漠如冰,反问:“喜欢?” “是啊。”薛玉霄专心写请帖,“世都觉得她好,你怎会例外呢?” 裴饮雪注视着她的侧脸,不动声色地问:“你也觉得她好吗?” 薛玉霄轻吹墨迹,随后:“她的棋艺很好,我上次跟你说的那个就是她,如她收帖登门,我就带你去见她。” 裴饮雪眉峰微锁,正欲开口,视线忽然扫到请帖上的字迹,见到她写:“谨订于七月十五日,请李氏清愁娘子入锦水街薛园会友,婵娟敬邀顿首。” 他的视线路李清愁的名字,并没看出这是谁,反而停留在“婵娟”字上,心,她们没有见几次,称呼就这亲密?婵娘到底是从哪里知这个的,还专程去寻访…… 裴饮雪旁敲侧击地问:“这位棋友是否婚配,家中可有郎君?” 薛玉霄:“她孑然一,后院无,你大可放心。” 裴饮雪:“……” ……更不放心了。
第 20 章 惊鱼掷浪声(1)(1 /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