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瑛和王院长开车六个小时,路两边越来越荒凉,直到凌晨一点,才在一处路边的宾馆门口停下。 虽然宾馆设施老旧,但还算干净,两人躺倒在床上沉沉睡去,一觉睡到第二天早上。 天色未亮,走在外面还有些冷。 两人打算吃完早饭再走。 宾馆楼下就有一个早餐店,卖烤包子和咸奶茶。 烤包子是孜然羊肉馅的,外皮刷了蛋液,被烤得金黄酥脆,因为刚做好还冒着热气。 一口下去,高热量带给人的满足感和饱腹感让人着迷。里面应该还有姜末、洋葱、和胡椒粉,没有一点羊肉的膻味,反而是满口鲜香。 徐瑛一口气吃了四个。再喝掉一碗香喷喷的咸奶茶,从头到脚都热乎乎的暖了起来。 老爷子年纪大了,牙口不太好,还没吃完。 吃完,徐瑛问道:“我们今天还要开车走多远?” “下午。”老爷子吸溜一口差点流出来的汤汁,继续小口啃外面的包子皮:“下午我们就能到柯尔金山保护区外面的检查站,和他们汇合了。” 见老爷子还要吃一会儿,徐瑛就走到外面等。 …… 宾馆外面很荒凉。 零散的人类建筑物挤在道路两边,远处是一望无际的戈壁滩。但向西走一百米,就是一条清澈的小溪。也是因为这条小溪,才有了生活在这附近的人们。 夜色还未褪去,宾馆和早餐店的灯光照射在小溪上,映出粼粼波光。 徐瑛忽然看见一只黑色的小动物在从溪流里游了出来。 它看起来就像是一条短短的小波浪线,四肢短圆,脑袋扁扁,浑身漆黑,皮毛油光水亮,如果不是因为这一身亮到反光的皮毛,几乎完美地隐藏进了天色中。 它嘴里还叼着一条肥硕的大鱼 ——这居然是一只小水獭。 没想到这次还没进柯尔金山,就能遇到一只水獭。 水獭皮柔软、耐磨、厚密又防水耐寒,因此水獭皮在国际皮草市场的价格一直居高不下。因为它是水陆两栖动物,还有许多人相信水獭油可以治风湿、关节炎。 作为淡水中的顶级捕食者,水獭虽然个头不大,但是上到天上飞的鸟下到水里游的鱼,就没有它抓不到的。甚至还敢偷袭鳄鱼。 但是大规模的猎杀加上栖息地的破坏,即使捕猎技巧高超如水獭也难以继续生存,数量已经越来越少。 能在这里看到水獭,徐瑛有些惊喜地拿出手机开始拍摄。 这只水獭把捕猎到的大鱼咬死后,却并没有立刻吃掉,而是把大鱼叼到溪边一块表面比较平整的大石头上,用短粗的前肢摆弄半天。 直到把鱼尾朝着溪流方向摆正,它歪着脑袋看了看,似乎终于满意。 小水獭又返回到溪流中,开始勤勤恳恳地捕猎。 徐瑛就站在一旁,津津有味地看这只小水獭捕鱼。它 的捕猎效率高得惊人,每次浮出水面,都叼着一尾大鱼。假如钓鱼佬张叔在这里,看到之后应该会嫉妒得眼红。 直到天色蒙蒙亮,这只小水獭才停下捕猎。 它一共抓了五条大鱼, 这五条鱼都被它整整齐齐地摆在石头上,像是有强迫症一样的摆盘师傅一样。 摆好了鱼,小水獭这才心满意足地抱着两只小短爪,看着石头上的五条大鱼,慢条斯理地从左边选了一条鱼开始吃。 不知什么时候站到她旁边的老爷子开口说道:“你听说过獭祭鱼吗?” 徐瑛摇了摇头。 老爷子指着小水獭面前摆着的一排鱼:“《礼记》里写,东风解冻,蛰虫始振,鱼上冰,獭祭鱼,鸿雁来……水獭最喜欢把捉来的鱼整齐地在石头上排成一排,就像是祭祀一样。” “但是没有人知道它们为什么喜欢这样做,有人猜测是它们喜欢捕猎,又吃不完,所以才在石头上堆了一整排的大鱼。” 但这只小水獭看起来能把自己这五条鱼都能吃完。 每吃完一条,还会在水里快乐地转圈圈,用爪爪梳理自己的毛发,再跑到小溪边的石滩上继续吃。天色越来越亮,小水獭上岸打算吃最后一条鱼时,突然发现了岸上站着的两个人。 它显然被惊到了,想要离开,又舍不得自己的鱼。 小水獭躲在不远处的溪流里,露出扁扁圆圆的小脑袋,警惕地看向徐瑛和老爷子: “吱吱——” “你们要干什么?” 徐瑛声音抬高了一些,又不敢太高生怕吓跑这只小水獭:“我们只是路过,你可能知道,这旁边有人类的房子,我们就住在里面。” 小水獭却突然炸毛了。 “我当然知道旁边有人住!”它气呼呼地说,“你们还偷走了我最喜欢的小石头!” …… 每只水獭都有自己最喜欢的一块石头,只有一块。 小水獭最喜欢的是它小时候在溪边捡到的鹅卵石,那块石头特别圆润,没有一处棱角。大小刚刚好能够放在它腋下的小袋子里,又不至于太小,抛起来就找不到。 这块石青色的鹅卵石上面有漂亮白色的花纹,敲击在别的石头上,还会发出清凌凌的声音 ——总之,这是世界上它最喜欢的、无法替代的可爱石头。 它每天吃饱了,都要抛石头玩一会儿,然后珍惜地藏回自己的小袋子里。 只有那一天。 它正在抛石头玩,还没有来得及接住石头,就被人类的声音惊动,躲进溪流深处。 小水獭本打算等人类离开后,再到岸边把自己心爱的鹅卵石捡回来,谁知道,那两个人类小孩居然就是来岸边捡鹅卵石的,还把它的心爱石头捡走了。 小水獭在溪流中急得要命,却不敢上前夺回自己的石头。 在那之后的日日夜夜,每当它想要抛石头玩,翻遍岸边的石头却都不合心意时,小水獭总 是会想起那个傍晚。无数次后悔自己当时没有能够勇敢的挺身而出。 无法守住自己的石头,还算什么水獭! 小水獭难过地吱吱叫道:“你们人类都是大坏蛋!獭只有这一块石头了,你们还要抢走!” 岸边。 老爷子好奇地扭头问徐瑛:“它说什么?” 徐瑛翻译道:“它说自己最喜欢的一块石头被人类小孩捡走了。” 小水獭猛然抬起脑袋。 “你能听懂獭的话?”它有些惊喜,又有些犹豫,最后鼓起勇气向徐瑛靠近,指着岸边的那条鱼,“獭把这条鱼送给你,你能不能帮我找回我的石头?” …… 老爷子把计划好的行程跑到脑后,兴致勃勃地接下这个委托。 “我只能试一试,有可能那两个小孩是游客,已经带着石头离开了。”老爷子对徐瑛说,“但是你能眼睁睁看一只这么可爱的小水獭失去自己最心爱的石头吗?” 徐瑛当然能够理解。 对于人类来说,那只是一块普通的鹅卵石。但对于这只小水獭,那可是全世界唯一的不可替代的心爱石头。 只是他们能够找到吗? 老爷子拉着徐瑛返回到宾馆前。 宾馆老板正坐在两人刚刚吃过的早餐店前,一边抽烟,一边和早餐店老板聊天。 见两人回来,他站起身子问道:“你们要走了吗?” “嗯,一会儿就走。”老爷子眼睛一转,说到:“我们刚才去旁边的溪流里转了转,岸边好多鹅卵石。我们本来想要捡几块好看的石头带回去作纪念。” “可惜翻了好多石头,都不够圆润漂亮,不合心意。” 宾馆老板深深吸了一口烟。 他笑道:“你们外地人怎么就喜欢带这些奇奇怪怪的玩意儿回去,上次还有人在我宾馆门前抓了一把土放进瓶子里,说要把新疆的土带回去作纪念。” “那边小孩子经常去,好看的石头应该都被他们捡走了。” 早餐店老板插话道:“我家的两个小孩上周还去捡了一小桶石头,还剩几块,你们可以去挑一挑。” 两个小孩? 上周? 徐瑛和老爷子惊喜地对视:找到了! 但徐瑛捕捉到一个细节:“还剩几块?” 早餐店老板指着门前的水泥台阶,上面镶嵌着五颜六色的鹅卵石,在早晨的阳光中熠熠生辉:“喏,我刚好修台阶,把石头铺上面做装饰了。” …… 徐瑛和老爷子在剩下的那五六块石头里来回翻找,试图看出小水獭描述的那块“圆润、石青色、大小刚刚好,还带着白色花纹”的石头。 可惜这里面有黄的,有白的,甚至有像玉石一样的,但就是没有石青色的石头。 徐瑛知道,那块石头八成就在她脚下的台阶上。 但就算是知道了,她总不能蹲在地上摸来摸去找到那块石头,把它 从台阶上扣下来——她也扣不动啊。 老爷子和徐瑛面面相觑。 两人交换眼神: ‘怎么办?’ ‘我怎么知道!’ 想到那只以一条鱼做酬金雇佣他们两人帮忙找石头,现在正等在小溪旁期待他们带着石头回去的小水獭,两人的脚步都变得沉重起来。 “没有喜欢的吗?” 早餐店老板伸过脑袋问道。“嗐,看不上也没关系啊,不用不好意思。而且你们可以去玉石市场,买一堆玉回去嘛,鹅卵石哪里有玉漂亮。” “啊,好的。” “好的好的,谢谢。” 两个人魂不守舍地从店前离开,脚步沉重地向小溪走去。 徐瑛:“我们怎么解释?” 难道直接告诉那只小水獭,它的宝贝石头被人类封在水泥台阶里了? 她担心小水獭会被气晕。 “咳。”老爷子停下脚步:“小徐啊,你查一查,刚才那个店老板说的玉石市场在哪里?我们现在就开车去!” …… 玉石市场在K市西边,离宾馆一个半小时车程。 想到那只还趴在岸边等着的小水獭,老爷子把车开得飞快。但到玉石市场之后逛了一圈,两人却失望了。 遍地都是染上黄皮、红皮的“和田玉”。 合适的大小都要上万块。 而且就算是两人能掏出这个钱,也不敢给小水獭买回去。老爷子趴在徐瑛耳边,小声说:“都是染色染上去的,泡水里掉色啊。” 两人在玉石市场转了一圈又一圈,始终挑不到合适的石头。正准备放弃离开时,远处人群中突然传出一个男子不可置信的声音:“不会吧?” 围着他的人群摇着头叹息散去。 经过徐瑛身边时,他们吐槽道: “哎,又一个赌输的。” “在这里赌石,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好料子怎么可能到这里,要去T市才行啊。” “大概是有钱人,来旅游体验一把,不在乎这几万块吧。” “可惜啊,一刀下去切开,现在几十块也没人买。” 几十块? 徐瑛竖起耳朵,拉住老爷子。 …… 宾馆老板看到早上那两位急匆匆开车离开的客人回到这里,提着一个被装满的看起来沉甸甸的黑塑料袋下来,没多久,又空着手上车离开。 他狐疑地问身旁的早餐店老板:“这两个人怎么看起来这么奇怪?” 早餐店老板摇摇头:“不懂,那么小一个袋子,反正肯定不是抛尸。” 被吓到的宾馆老板浑身一抖。 “说什么呢!什么抛尸不抛尸的。大白天的,别说这么吓人的话!” 另一边, 徐瑛和老爷子已经开车远去,驶向柯尔金山自然保护区。他们需要加快速度,否则就来不及在太阳落山前赶到检查站。 老爷子问道:“你觉得那只水獭刚才那个表情, ” “” ▤, 又花了两百块钱,让店主给他们把那块大石头车成一堆圆溜溜的鹅卵石。各种大小形状都有,每个都被打磨得光滑圆润浑然天成。 然后把这一袋子鹅卵石都送给了那只小水獭。 得知自己那块心爱的石头找不回来了的时候,小水獭正在难过,就被徐瑛往怀里塞了一把鹅卵石。 “别难过了,你看,这里还有一袋子,全送给你。” 小水獭:!!! 它直接一头扎进黑色塑料袋里,在这一堆圆润的鹅卵石里来回翻看,头顶仿佛飘出了梦幻的泡泡:“全是……我的吗?!” 徐瑛用力点头:“对,全是你的。” 塑料垃圾不能留在河边,他们把石头倒在岸边,看着小水獭拖着尾巴在石头堆上跳来跳去,长舒一口气,开车离开了那条小溪。 回到车中。 到了下午,老爷子坐在副驾驶休息,换成她来开车。 随着海拔升高,氧气开始变得稀薄,网络信号也越来越差劲。徐瑛只得从老爷子的背包里翻出地图和指南针,放在方向盘后面时刻确认方向。 稀疏的草木也逐渐从路两边消失。 目之所及除了蓝色的天空,就是漫无边际的荒野,除去他们行驶在的这一条道路,以及路两边偶尔看到的废弃车辆,看不到任何人类活动的行迹。 一直又向前开了三十公里,他们终于看到了高高的插着红旗的哨塔,和旁边低矮的检查站。 此时已经是晚上九点,但柯尔金山的太阳仍旧尚未落下。 老爷子的徒弟袁茂学正坐在检查站门口,远远看到老爷子的车驶过来,就站在路边,等他们的车停下,帮他们一起从后备箱卸行李。 他们今天夜里会在检查站内渡过,明天换乘检查站的防弹装甲车,正式进入柯尔金山进行这次的考察。 袁茂学瘦瘦高高,带着眼镜,另一个没露面的夏思博则个子矮一些。上次老爷子给首都动物园那头东北虎做手术时,带着的两位徒弟就是袁茂学和夏思博。 袁茂学不善言谈,和徐瑛互相点头问好之后,就闷着头帮导师搬行李。 老爷子车上的东西并不多,他们这次考察需要的仪器设备,比如电台、卫星定位仪、夜视仪、红外线摄像头、帐篷、睡袋等等都提前运到了检查站。 老爷子背着登山包走向检查站,问道:“你们吃过了吗?现在还有饭吗?” 袁茂学推了下眼镜: “我们还没吃呢,夏思博刚做好饭,您来得正是时候。” …… 当天晚上他们吃的是洋葱炒土豆,配着后备箱里带来的馕。草草吃过饭,四个人来到检查站后面的宿舍。 宿舍里是上下铺,只有光秃秃的床板,四人从自己的行李里面翻出睡袋铺在床板上。他们都经常在深山树林里露天扎营睡觉,钻进睡袋里,很快就睡着了。 到了后半夜,徐瑛睡梦中突然感觉到有什么在注视着自己。 黑暗中,她猛然惊醒。 她悄无声息地把手探向腿边,摸到匕首之后,才慢慢睁开眼睛看向窗外,看清楚之后顿时哭笑不得 ——是只小猫头鹰。 如果说具体一些,是只鬼鸮。 鬼鸮睁着圆溜溜的眼睛,萌哒哒地看向徐瑛。白天看起来可爱的方脑壳在夜里有些惊悚。见徐瑛睁眼看过来,它发出短促幽怨像是鬼笑声似的叫声,扑闪着翅膀从枝头离开。 徐瑛躺回床上,继续沉沉睡去。!
第三十九章(1 /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