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的北城，虽不似七八月那般热浪蒸腾，可空气中暑气未消，到底是不适宜出门的时节。尤其天气预报今日有雨，头顶的天色像被涂抹了一层厚重的暗色滤镜，隔着不远的距离看街边的树和景，都是灰蒙蒙的。
叶衔青刚从地铁站出来，后背和额角的位置便立马沁出一层细汗，身体像被罩进一个潮热密闭的套子里，连耳侧的风都是湿黏的。
她走在道路两侧茂盛悬铃木的树荫里，从斜挎包里拿出橡皮筋，动作利落地将一头披肩的长发扎了起来。又抽出纸巾，将专门为了今日面试涂上的口红也揩了去。
近日学校开学，大四的课程安排正如她一开始预料的那般，课很少，有大把空闲时间。之前投递的简历也有几家稍显正式的公司给了回复，她便趁着没课的空隙去参加了面试，只是结果还需要再继续等待。
进了屋，猛灌了几口出门前准备的凉茶，又在空调下休息片刻，叶衔青才感觉她这一身的热气算是散了些。
她和林汀目前还住在合租的房子里。这里房租还没到期，且离市区近，交通也便利，为了方便面试，两人暂时也就还没搬回学校。
手机进来一条微信，是沈榆白发来的，他知道她今日安排的有面试，是询问她面试的情况。
叶衔青便详细和他讲了今日面试的所有细节，从一开始的专业知识测试，到后来的个人信息询问，事无巨细，没有漏掉任何一个细小的环节。
可能连叶衔青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骨子里还是有些依赖沈榆白的，很在乎他的意见。
而沈榆白自然也听得仔细，虽只是一个简单的面试回顾，却比他以往任何一次大项目的会议还要上心。
门外响起一阵敲门声，接着办公室门便从外面被推开了，是秘书进来提醒他接下来的会议安排。沈榆白垂眸看一眼腕表，继而捂住话筒，朝对面的秘书吩咐一声：“把会议时间整体延后半个小时。”
“好的，我知道了。”秘书很懂分寸，只执行，从不问任何。是沈榆白辞了之前那个后，自己亲自面试决定的。
他重新对着话筒开口：“刚才我们说到哪里了？”
叶衔青没回答，而是反问：“你这会儿是不是特别忙啊？我的事情不着急，等你忙完再聊也可以。”
她刚才好似隐约中听到了有员工和他汇报工作，具体的细节听不清，但想来以他的职位，工作里肯定有很多大大小小的事情等着他去决断。
“没事儿，我不忙，”沈榆白没再问她，他回忆了下，自己把话题拽了回去，“你刚才是不是说面试官问你办公软件的事情，你没答上来？”
“嗯，”叶衔青语气有些颓，手指无意识捻着一旁垂下来的桌布，“他问我对办公软件的使用程度，我说基本的都会。然后他又说了两个英文的软件名称，我就不知道了，后来他解释说是公司内部使用的系统。”
叶衔青有些懊恼，毕竟是第一次正儿八经的面试，一点瑕疵她都怕会给对方留下不好的印象。
沈榆白也感觉到了她的紧张和不安，并没批评她准备不充分亦或是小题大做，只是十分客观公正地站在一个面试者的立场帮她分析。并且，语气也拿捏的十分到位，是他一贯温和且对她有几分宠溺的姿态。
“别担心，任何一个公司对实习生的要求都不会太苛刻，基本要求能够满足，态度没有问题，面试官都会愿意接纳的。至于那些你不知道的公司系统，只是一个工具而已，如若到时候真去了，岗前培训也会包括这部分的。”
“嗯。”叶衔青的情绪稍稍放松了些。
沈榆白继续道：“那对方针对你不懂公司系统这点，有没有询问你的应对方式？”
“有，我说了我可以学，不怕吃苦。”
态度还挺好。
沈榆白轻笑了声：“你回答的没问题，先别着急，等等他们的反馈。”
后面，沈榆白又详细问了她这家公司的地址和办公环境等其他信息，他边问，边在网上查找，最终得出结论：“不算特别好的机会，公司可以，岗位也不错，但行业相对而言就有些没落了，长远发展来看，不是特别好。”
他娓娓道来，有理有据，对她总是有十二分的耐心。
“还有其他的面试吗？”
“还有，还有两家，面试都安排在这周。”
“嗯，那先等等，等全部面试完了再决定。”
叶衔青一共参加了四家公司的面试，有三家都给她发了offer，剩余一家因为工作时间无法达成一致未做后续沟通。对方要求一周至少四天，而叶衔青最多只能来三天。
这三家里，当然也包括一开始她没回答上来“办公软件”的那家。
八点多的夜色，顶头仿古雕花窗棂落下的阴影里，沈榆白正仔细帮她分析三家公司的利与弊。
“这家规模可以，发展也不错，就是地点太远了。”
“这家行业不太行，发展前途不大，对以后的工作积累没有太大帮助。”
“这家……工资给的太低。”
叶衔青认真听着，指尖无意中发现的一个小纸片被她折起又松开。她倒是没什么特别的想法，这三个岗位她看着都不错，她听沈榆白的。
“那我应该选哪个？”
沈榆白视线从电脑上移开，径直落在她的脸上。他们这会儿在咖啡厅，叶衔青提前挑好的地方，沈榆白下了班直接过来，就为当面和她沟通工作的事情。
这个点的咖啡厅很安静，偶尔几声敲击键盘和被风吹动的风铃响，在这暖绒的灯光下，不显喧闹，反而更加沉静。
迎面对上他琥珀色的清淡瞳仁，担心他没听清，叶衔青便又重复了一遍：“那这三家公司，你觉得我应该去哪家？”
“你听我的？”琥珀色瞳孔里的笑意一闪而过。
“嗯。”叶衔青点头，再自然不过的语气，“这些事情你比我了解，我听你的。”
“我得想想。”
叶衔青等了会儿，见他眼神一直盯着电脑屏幕，不翻页，也没继续往下查找，忍不住问了一句：“你有在想吗？”
“没有。”沈榆白很诚实。
……
他这般坦诚，叶衔青倒是不好再说什么了。
她刚打算开口，告诉他要不明天再讨论，沈榆白忽地说：“其实，我觉得这三家都不是太好。”
“可你刚才……”
“是有可取之处，但都不是最好的选择。”
叶衔青也知道，可凭她现在的经验和能力也就只能找到这些了。
“青青，”沈榆白叫她，很轻的语气，昭彰的显示出他接下来的话可能她不大乐意听，“我最近注意到一家公司正在招聘实习生，房地产行业的，你要不要去这家试试？”
他推荐的公司，自然样样都是最好的，只是叶衔青并不想通过他的关系来获得这份工作。
不想直接拂了他的好意，叶衔青笑了笑：“不会是你的下属公司吧？”
她在开玩笑，气氛里少了些紧绷感，沈榆白呼了口气，便也笑说：“当然不是，你未免也太看得起我了，只是我在帮你看这些岗位时无意间注意到的。”
说罢，他将电脑屏幕调转至她的方向，边指着电脑上的招聘信息，边和她解释。
所有的条件沈榆白都帮她分析得十分透彻，叶衔青其实并不需要过多考虑，眼神在电脑页面浏览着，忽地瞥见这家公司的办公地址，她没多想，径直开口：“星辰大厦，好像就在你公司附近，对不对？”
“……嗯，”沈榆白顿了下，眼神少见的闪躲了一下，语气也没了刚才的侃侃而谈，像是辩解，又仿佛推脱，“我……没注意这个，一直都在看其他的条件。”
“哦，”叶衔青没在意，就着他的话往下说，“那我先投简历试试，你把岗位链接分享给我。”
“真的？”沈榆白眼中欣喜难掩，“你不怪我没提前告诉你？”
“怎么会，我当然也想找一个最合适的。”
况且，他已经足够尊重她的想法了。
面试结果很顺利，除了叶衔青之前的经验积累外，当然也离不开沈榆白教她的诸多面试技巧。
她和沈榆白分享面试结果，沈榆白虽然高兴，却并不干涉她的选择。将所有利弊全部帮她分析完之后，最后的决定权还是交到了她手里。
一片树叶分为两面，一面经风霜，一面显筋骨。
人亦是如此。
在叶衔青这里，如果说“坚韧”占一面，那么另一面必然就是“理智”。二者相辅相成，构成了她性格里最重要的两部分。
她从不感情用事，理智选择，坚韧前行。
“……你决定选“星辰”这家了？”沈榆白正在喝咖啡，太过激动导致手抖，几滴荡了出来。
平日里那么一个近乎洁癖的人，此时见着桌沿滴落的棕褐色水渍，竟也丝毫没觉得厌烦。
“嗯，我决定去这家，综合评估下来，这家最适合。”叶衔青也高兴，白炽灯落下的光影里，她将刚吃完的香蕉皮随意在桌上摆放成各式形状，眼神水汪汪的清亮。
“那我们明天晚上出去吃饭？庆祝你找到实习？”
“好，不过得我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