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半真相(1 / 1)

徊明 jas 1631 字 6个月前

第46章一半真相

江宁县令此话一出,反倒不似先前紧张,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他垂着眼,眼底余光看到严氏的身子慢慢不再颤抖,极轻微地松了口气。大堂静寂的时间不算太久,陆修不作臧否,缓着声音问道:“严氏,你可听清楚了?你好好地想清楚,江宁县令所言是否属实。不必着急,再想一想,你想清楚了,便不能反悔,须知,大堂之上,不容你再口口复。所以,我再给你半刻钟时间,再仔细想一想。半刻钟后你所说的话便是你最后的口供,由此决定你今后的命运。”

话毕之后不再理会她,抬头看着徐明古诸位,徐明古倒也罢了,另几人分明一脸不忿,谁都不是傻子,江宁县令这一招避重就轻使得并不高明,但却偏偏可以自圆其说。陆修抬眼看了看日头,微微皱了皱眉,一时堂中寂静,只闻呼吸声。渐渐的,半刻钟已过,陆修仍未出声。

再过半刻钟,陆修仍未出声。

站着人还好,跪着的人因为在寂静中不敢动弹,已是难耐起来,特别是严氏,身形渐渐委顿下去,低着的头晃动不已。众人皆以为陆修是在以此逼迫严氏招供,倒也暗暗感叹此人深谙逼供之道,对深闺妇人不动刑,却压力更甚,且还搏得了不苛厉的名声,不亏是锦衣工家族中出来的。

唯有站于一旁的石英知道是怎么回事,他没有陆修的定力,眼神透出一丝焦虑,为了掩饰,便微低了头。

又过半刻,严氏实在跪不住,低吟一声,跪坐在地,正于此时,陆修再度伸手取签,江宁县令看见,不忿道:“大人,下官已招,大人何故非要为难一妇人?莫非是想要屈打成招?”

陆修不予理会,抬头看向堂外,众人听到堂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随后一个清透的声音响起来:“陆大人,小僧迟到。”公堂上的众人,站着的如刑部、大理以及各部门的小官小吏、徐明古、阮主簿、班头衙役、江宁县令等人,跪着的丰士贞、严氏诸人,都忍不住回过头去此时正近正午,公堂外的阳光下,一个白衣僧人正大步走来,此人年纪甚小,约莫十八九岁,却生得极其秀雅俊美,五官精致如画,气度舒展悠然,众人一时竞都看得呆了一呆。

他踏入公堂几步后,衙役方醒过神来,一人上前阻挡,陆修开口:“让他进来。”

年轻僧人微微一笑,公堂便如霞光一闪,容色慑人如此,陆修也不禁心下赞叹。

他几步上前,行了一个稽礼,清透的声音再度响起:“观空不辱使命,已将人带来,陆大人请。”

他将身后一人提溜起来,往前一推。

此时众人才看到原来他并不是一个人,身旁还跟着一人,皆因他吸引了所有的目光,众人竞没有看到还有另一人同行。待得看清那人,旁人倒也罢了,江宁县令和严氏脸色大变,连丰士贞都几乎要站起来,又怒又惊又喜地叫出声来:“秦书!”这是一个年约三十的男子,如无年轻僧人在旁,也是一个清秀样子,一身衣裳虽敝旧不堪倒也算洁净,眉目间却全是阴郁戾气,他被年轻僧人推到前头,仍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僧人再微微一笑,他打了一个寒战,同时听到惊堂木一响,不由自主便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陆修的脸上仍然没什么表情,他例行公事地问了一句:“堂下跪着何人?”秦书感受着如芒在背的目光,紧着喉咙回道:“小人秦书。”严氏本就惊恐,听到秦书的声音,脊骨像被抽掉了似的,委顿在地,她忽地爬在地上哭泣出声,柔弱好听的声音鸣咽着说道:“小妇人愿招,小妇人愿招了!”

江宁县令额头的汗争先恐后地冒出来,他瞪着严氏想要喝止,却又不敢,只望着跪着的秦书目眦尽裂,一时绝望到不知道如何是好。陆修看了一眼严氏,只说了一句:“本官已经给了你三次机会。“说罢不予理会,对秦书说道:“说罢,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你想必是最清楚的。若从实招来,尚有余地,否则…”

秦书磕了一个头,转头看着江宁县令和严氏,目光极是怨毒,咬牙切齿地说道:“小人会如实招供。”

白衣年轻僧人退后一步,站到徐明古等人当中。如此变故犹如神降,小官吏们及徐明古等人都不禁心头潮涌,彼此相视,小官吏们想的是这下子和上官们说起来就有劲儿了;徐明古阮越等则暗暗钦佩陆修果然名不虚传。

公堂中只听到秦书的声音:“……我囊中无银,赌坊便不允我进去,只好在小赌铺中过瘾,心心中不耐却无计可施。那日与小赌铺中识得一羊牯,赢了少许,本来兴致不高,那羊牯却跟上了我,说是觉得我赌技好、身手流畅,要向我学上一二。我觉得稀奇,看在银子的份上便与他来往起来,每次他总会输予我一些银子,几次过后,便常常一起玩耍。”

“直至有一日,他将我带到了县令面前。我才知道,他是县令的亲随,县令想要用我,他是来试探我的。”

“县令知道我恨丰士定、恨丰家,问我如果有一个机会可以报复,之后还可以得一大笔银子,愿不愿意。”

“我是丰家的家僮,做过丰士定的书僮,自然知道此时我就算不愿意也得愿意,否则就是一个死字。何况,县令允我一大笔银子,我就算有所不忍,也愿意了。”

江宁县令满头大汗,出声道:“你污蔑本官,以下犯上,该当何罪!”秦书转头狠狠地唾了他一口,厉声道:“我死你也活不了!”他粗喘一口气,仿佛害怕自己反悔一般,加速接着道:“我于是听从县令的指示,将丰士定的手书取来予他,之后又将他仿写的书信和一些赃物一并放回密室藏好。之后出首并作证。”

“丰士定被抓捕后,县令给了我一笔银子,让我暂时离开江宁。我也怕我留下来会被有心人当成破绽,当夜便决定坐船离开。”他恶狠狠地转头盯着江宁县令:“谁知道我还没上船,县令的索命绳早到了,家门口候着人,船夫都换了人。若不是我早知道县令定会有动作,在出首作证前便做了准备,换船就马,早便成了地下冤魂!但就算我有所准备,逃命途中仍然好几次差点被害。”

秦书作供的过程中江宁县令屡屡出声拦止,陆修从不与技穷黔驴计较,只令人详细记下口供。

秦书虽受干扰,却反而激起逆气,一股作气说道:“待我身边再无追杀之人,我便藏匿起来,靠着那笔银子度日。我知晓他是县令,上头有人,所以不敢出现,就算我后悔了,我也只能躲着。”

听得此言,年轻的白衣僧人不禁一哂,又一笑。秦书倒是毫无羞色,只顾自磕了一个头:“大人,我愿意画供,我也愿意将功赎罪,为丰士定翻案。陆修淡淡地道:"你可能会被判死罪。”

秦书顿住,脸色刷地惨白,陆修仍道:“就算万一不判死罪,也是活罪难饶。就算如此,你也愿意翻案么?”

秦书慢慢低下头,想起白衣僧人说的话,过了许久,咬紧了牙道:…愿忌。

陆修闻言,抬头看了白衣僧人一眼,白衣僧人微笑着看回去,两人目光相碰,片刻后各自收回。

陆修又问秦书:“你可还有其他证据?”

秦书从怀中掏出一物:“追杀我的人落下的。”石英走下去取来递给陆修。

因秦书跪得最前,石英又故意拦住,江宁县令并没有看到是什么,额角的汗愈发多了。

陆修遂对江宁县令说道:“你身为县令,咆哮公堂,干扰证人,此其一;其二,辖下富商为你设计陷害,你先是陷害他通寇使其家破没其家财,后来占其妻室令其被判斩刑。你有何话再说?”

江宁县令顽强昂头:“这全是污蔑!你不可听信小人之言,污我清白!”陆修问道:“江中盗贼究竟是何人?”

江宁县令没承想陆修会有此一问,脸色微微一变,旋即道:“我怎么知道?”

陆修目光如电扫过他的额角,道:“当真无能。”他再度低头问瘫倒在堂下的严氏:“你到底是如何进的县令家中?这是最后一次机会。”

严氏自秦书进来便几至崩溃,闻言吸进一口气,撑起身子哭道:“我……我去逛街,在首饰店被县令大人请到茶室雅室,说,有人看中了我,我若愿意,即刻便可飞黄腾达,不必再做一个小商户的妻室。我惊恐不已,县令夫人与我说,丰家生意落败每况愈下,如今勾结盗贼以图东山再起,县令已经有了证据,只怜我一介妇人无妄遭灾将卖入奴籍…”

“我……我很害怕,在家时偶尔我也会听到丰郎叹气,说生意不顺,说有人要强占他家产业,外出聚会时也听得说有好几家富商被盗贼盗了。县令夫人又说,那人在京城,家中极是富贵,他在此地见过我几次,说……说爱我容…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众皆愕然,本以为是江宁县令占了富商之妻,却并非如此!陆修问道:“那人是谁?”

严氏摇头,泪水随着一起摇落:“我不知道,我还未曾见过他。”陆修眉眼沉静,他心中已经隐隐猜到了那人的身份。他令道:“严氏暂押,江宁县令王道信摘去乌纱,押入大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