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庭已晚(1 / 1)

谭颂清冷之音唯有雨声与之应和,“我们为躲贼人,便连夜跟着四方邻里离开了淮州,他们大多都去往各州投奔亲戚,走着走着,同行的便就只剩我和姐姐两人。”

那条路真长啊,长到谭颂都记不清她们饿了几日,又在黑暗中摔倒了几次。

山间夜晚露重,她与姐姐就靠在一棵树前相拥入眠,做梦时,总能梦到身上覆了一层温暖之物。醒来时,才发觉身上盖着姐姐的外衫。

包袱里只有一个干馒头,二人细细分着吃了两日。

两日后,便再也找不到入口的吃食,饥肠辘辘下漂浮的脚步踩进泥泞的水泽中都无知觉。谭颂双脚无力,踉跄倒在一块嶙峋的山石上,手臂蹭破了一大块皮都觉得不觉得有痛意。

因为太饿,太累了。

夕日欲颓,终于见远处尘土飞扬,一辆马车匆匆赶过。

谭黎只身拦在马车前,求驱车的老翁能带她们走一程,老翁说自己是前去章州送货。她们再三恳求下,老翁心软几分,便让她们上车一同去章州。

清安县原先有个童家绣坊,专收各地秀艺精湛的绣娘,谭黎和谭颂跟着母亲学得一手好女红,从前在村里也多受夸赞,于是她们便想着去绣坊自荐一试。

可两人几经跋涉,已是蓬头垢面,衣衫褴褛,怎么也不像是来找东家谈生意的绣娘。

“你们是干什么的?”

“几位大哥,我们是来找东家的,听闻贵坊在收绣娘,我们是自淮州来的,会些苏绣。”谭黎好言解释道。

伙计抬了抬眼皮,见她们这一身筚路蓝缕,不耐烦道:“我们东家出去了,没空见你们,赶紧走罢。”

谭颂满眼哀求:“求您了,我们真的会苏绣。”

“哪里来的穷叫花子,再不走,别怪我不客气。”那男人狠狠一推搡,谭黎立即挡在妹妹身前,自己瘦弱的身躯重重倒在地上。

“姐姐!”谭颂把她扶起,那一刻,家中的变故、亲人的离散、途中跋涉的苦难与内心的委屈全部涌上心头,她掩面低声啜泣。

“阿颂,莫要哭。”谭颂搀着她,温热的眼神中满是坚毅,“东家既出门了,我们就在这等,我们有手有脚,还有一技之长,只要踏实肯干,终归能养活自己。”

一直等到暮色浓重,绣坊的童老板才回来,听在门外等他的那对姐妹会苏绣,恰好他这里还缺些人,便即刻请了她们进来,让她们展示一番绣工。

谭黎绣的金鱼纹穿花纳锦,栩栩生姿。谭颂虽不及姐姐手法娴熟,但绣工也还算出色,童老板喜笑颜开连连称赞,让她们今晚就住下来。

从这起,姐妹二人都在童家绣坊接绣活为生。

做了两个月,绣坊因她们二人的苏绣名声大噪,每日都有不少富家娘子过来定制花样。

“姐姐,你教教我金鱼纹是如何绣的?”谭颂凑过去,看着正穿针引线的姐姐。

谭黎穿好了针,正画着图案,道:“阿颂的青莲纹也绣的极好,你若想学我这个,等我忙完手头的活再教你。”

“姐姐真厉害。”谭颂望着她熟稔的手法称赞道。

童老板在外头喊:“小黎,何家前日订的花样可绣好了?叶夫人派人来催了。”

谭黎放下手中的活,立即回忆起来,一拍脑门道:“绣完了绣完了,我刚从李家回来给忙忘了,我立马便送过去。”

这是清安县最有名的富户何家,如何也怠慢不起,谭黎匆匆收好针线,准备把绣样亲自送到府上去。

谭颂看着姐姐未曾画完的花纹,按耐住她:“姐姐,我去罢,你继续画。”

“你风寒还没好,外头还下着雨,出去一趟万一又加重了如何是好,你就呆在绣坊。快晌午了,等我回来带桂花糖糕给你吃,下午再教你绣金鱼纹。”

回忆被雨水冲淡,在无数个梦回里,谭颂不止一次回到过姐姐出门的那个晌午。她在梦中泪眼婆娑,任凭她哭喊挽留,却怎么也留不住那个打着伞离去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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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府的管家何福在一旁听罢,双目闪烁,心中升上了几分寒意。

谭颂突然对上他的眼神,淡然道:“还得多谢何管家酒后吐真言,才能让我知道害了我姐姐的凶手。我才能杀了那个畜生,为我姐姐报仇。何福,你当年所看到的、以及酒醉后对我说的话今日敢不敢当着全部人的面再说一遍?”

何福慌作一团,背脊生汗,他如今再如何掩饰,也猜到了这一切因他当年无意中窥见的一件事有关。

裴谙棠抬眸扫了一眼何福,众人疑虑的目光也都盯在他身上。

“我说,我都说!”他猛地站出,伸手重重地一抹了把脸,神情万分难挨,恐惧中夹杂着悔恨。

五年前的那件事,至今一直深藏在他心里,当他想遗忘时,那道绝望的声音却一直萦绕在他耳中,多年如是。当他想把谴责尽数剖析出来时,那些威逼利诱又重重地压在他心头。

他嘴唇颤动:“五年前,我还是府上的一个门房,那日清晨大雨,我正准备关门时,一位姑娘……一位姑娘匆匆上门说是来送绣样。”

那日,天色灰蒙,大雨如注。

何福撸起衣袖,擦了擦脑门上的雨水,准备关了门进去躲躲雨。

“请等等。”谭黎一身淡雅素衣,叫住了正要关上门的何福。

门又重新被推开,何福淡淡瞧了她一眼,疑惑问道:“你是何人?”

谭黎站到檐下,为显礼数匆匆收了伞,手里还捧着一个锦盒,她全身都零星沾到了雨水,唯独怀中紧紧搂住的锦盒干净如新,“我是童家绣坊的绣娘,特来给贵府的夫人送绣好的绣样的。”

何福想到夫人身边的宋婆子确实吩咐过他,若有绣娘来送绣样就让她进来。

“哦哦…”何福朝她比手势,“你进来罢。”

“多谢。”谭黎细声道。

谭黎被领进后院花厅中,四下无座,也无人来接待她。

等了一会儿,只见一趾高气昂的妇人走来。

叶氏身边的宋婆子奴仗主势,一向心高气傲,想到今日让她白跑一趟绣坊就不自在。

眼下看着谭黎微湿的衣襟,她高声扬眉道:“谭姑娘,你来得不巧,我们夫人睡下了,实则是不好去叨扰。夫人说了,怕绣娘偷工减料,拿了银子就跑得找不见人了,是以定要当面检查一番花样是否合心意才放心,要劳姑娘要稍等片刻了。”

谭黎望着连天的大雨,心中忽然起了几分不自在。犹豫片刻后,又想到得罪不起何家,便只能低头强颜欢笑,“无碍,那我便在此等夫人醒来。”

半刻钟后,春寒料峭,冷风渐气,谭黎因来得路上被雨水淋湿了衣襟,现下全身有些发冷打颤。

她焦灼地四下张望时,忽然瞧见远处一个满脸醉意,脚下飘忽的男人走了进来。

男人嘴里胡乱谩骂,“你们叶家……当初不过是个卖肉的屠户,如今敢管到我何济延头上来,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谭黎眼看男人走过来,见他醉意之下言语不善,心里立即吓了一跳。

她把锦盒放下,心中不知怎的越发不安,径直就想离开这。

可突然被那人从身后拽住了手,手腕传来冰冷的触感,凉意直击全身。谭黎猛然一颤,急忙把手抽回:“你做什么?!我是来给夫人送绣样的绣娘。”

那个男人正是何家老爷何济延。

何济延见她生的貌美,盯着眼前迷糊的人影凑近看了又看,终于把人看清后色心渐起,猥琐一笑:“绣坊?如此姿色岂能在那种地方埋没,今日既来了我府上,不如就别走了……跟了我保你吃香的喝辣的。”

见身影步步向前,谭黎惊恐之下重重朝他一推,“何老爷留步!我该走了!”

何济延正值醉意上头,被她一推后,脊背沉重抵上了桌角,疼痛让他飘忽之感消散几分,立即恼羞成怒:“装什么装,还敢对我动手!”

他上前拉住谭黎双手,谭黎动弹不得,只得大声呼救:“救命啊,救命啊……”

后院花厅四下无人,只有急雨中传来粗暴的拳打脚踢声与女子愈发微弱的哭喊。

何福方才撞见何济延回来,正急忙去厨房端了碗醒酒汤过来寻他,刚几步走到后院,就听见似乎有女子的呼唤声。

谭黎满脸伤痕,她被逼至博古架旁,慌乱下伸手摸到了一只花瓶,冰凉的触感传来,如同她被冷意充斥的全身。

她拿起花瓶奋力朝向她扑过来的何济延头上砸去。

何济延双目生红,偏身一躲,花瓶撞在墙上发出剧烈声响。

“你敢打老子?!”

何福在门口听见动静,登时吓了一跳,急忙端着碗醒酒汤进了屋。

刚进去,就见方才那捧着锦盒的女子阖眼半倒在地上,额头撞上桌角正渗着殷红的血,而何济延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何福全身麻木,浑身像是被燃着引芯般颤抖,手上的汤碗坠地打湿了鞋尖。

“老爷……这是怎么了?”愣了半晌,他似乎还没回过神来。

……

谭颂一直等到深夜也没见姐姐回来,她去何府寻了几回,何府的人都说那个绣娘收了他家的定金就跑了。

谭颂不信,她开始在每条街,每条巷寻,见到熟人就上前询问。

她找了几天几夜,终于奔波之下突发高热晕倒在大雨中。

被人相救躺在医馆时,几日没阖眼的她,一会身处冰天寒地的雪夜,一会儿又身处要把她吞噬的灼灼烈火之中,混沌恍惚之下,她做了个美好又破碎的梦。

梦里她和姐姐还在淮州故乡,依稀是孩童岁月,夜晚的街市处处火树银花。

她拿着糖人置身如织的人流中,四下张望着爹娘和姐姐。

楼台相倚,一片喧嚣,可没有家人在身边,耳边萦绕的欢愉也成了无尽的恐慌与孤独。

一转身,在亮的不真切的灯火下,爹娘牵着姐姐愈行愈远。

她奋力追赶,却被人潮相撞,手中的糖人掉在地上顷刻四分五裂,却怎么也追不上前面的人。

“爹娘,姐姐!”

她只盼能追上他们,只盼他们能等等她,她孤身一人好害怕。

终于,熟悉的身影缓缓回头,谭黎脸上绽开一如既往的笑靥,她轻轻一挥手,满目柔和:“阿颂,不要哭,回去罢。”

……

五年中,谭颂从未忘记这个梦。

此刻,她再也抑制不住的泪光夺眶而出。

何福看着谭颂,再也忍不住愧疚地低下头,沙哑道:“老爷不准我喧哗,说若是我说出去一个字,便不会放过我。五年来,我日日夜夜睡不安稳,每闭上眼,就是当年那个绣娘的身影。”

叶氏绞紧帕子,面露惊色:“当年那个绣娘……怎么可能,我醒来时还差宋婆子去寻她,结果找不到人,还以为她拿了我的定金就跑了。”

“我问过。”谭颂咬着唇鼻翼微动,“我曾趁那个畜生喝醉时,旁敲侧击套过他几回话,他说——”

何济延满脸嘲讽,像是在回忆一件不顺手的东西:“那个不听话的女人,敬酒不吃吃罚酒,还敢打我……”

那时的谭颂听了,阵阵绞痛钻心般充斥全身,心中如同被刀子剜了一块肉,她透不过气,但又不得已张嘴呼吸着这肮脏的空气。

她双眼噙泪,心中暗暗发誓,她一定要为姐姐报仇。

思绪皆被这连天的无边丝雨拉回。

凌玉枝伸出手去,雨点断线般落到她手中。

她想,刘隐月兄妹尚可再见上一面,而谭颂的姐姐,已故去多年,再相见只能是在夜里的五更残梦中。

这世上纯粹之物不多,最难割舍的,亲情便是其一。

饱经忧患不曾弃,泼天富贵换不来。

这种血肉之躯构建起的情谊,相隔在千里迢迢的青山明月背后,藏身在一杯浊酒映照的残月之中,飘忽在梦醒时分窗纱透进的满地银霜之间。

从古至今,千年皆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