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闲事(1 / 1)

枕上鸣鸠唤晓晴,绿杨门巷卖花声。

这一日晴云崭露,春色无边,恰逢花朝日暖。

凌玉枝之前也听过花朝节,但没想到居然能有幸见到这个节日最隆重、最热闹的时期。

今日早起,她要跟着江潇潇和凌若元去莲缘寺烧香祭祀,而后还要去山间采野菜。

三月里,野菜弥山亘野长得最是繁茂,碰巧这几日又是花朝节,整条山道满是出来结交踏青的游人。隔壁赵二娘子一大早就挎着篮子上山采艾草去了,凌玉枝正担心去晚了什么都薅不到。

三人吃了碗肉燥面后换上轻捷装束,带上买来的五彩笺纸和红绸带,揣了三个竹篾编织的小篮子往莲缘寺去。

莲缘寺人今日门庭若市,殿宇中缭绕篆香袅袅升起,夹杂着花草的馨香一同撞入怀袖间。烧香的信客络绎不绝,花木繁茂横绕禅房,秀竹郁郁青青,目之所及,满院春意。

“人真多啊。”江潇潇被旁边过来的女子撞了一下,对方连声致歉,她摆手道,“没关系没关系。”

凌玉枝看着系满五彩笺纸和红绸带的花树,眼里闪了闪,“是啊,真热闹。”

待前面一行女子上完香后,凌玉枝三人也上前点香,躬身虔诚三拜,随后把香插入烟雾弥漫的香炉中。

“没曾想清安县的花朝节竟也这般热闹。”裴谙棠闲庭信步走进莲缘寺,他一袭圆领青衫,衬的整个人淡雅轻盈。

今日正休沐,又逢花朝节,他忙完几桩案子,终于得空出来走走。

谢临意身着淡白色直襟长袍,内衬露出红色锦纹,他先一步踏入拱门,朝着后方催促道:“快些走,挤死了。”

凌玉枝三人来到花树下,只见挂满的笺纸绸带倾坠而泻,清风之下,红绸翻浪。

她第一次见花朝节的习俗,正踮着脚目光盯着还未曾挂着绸带的枝桠,“都被人系满了,我想系上面一点。”

“姑娘,我帮你系可好?”旁边一道的年轻男子见她站在树下踮脚去够,热情地正要伸手接过去帮她系。

凌玉枝正要把绸带给他,笑着道谢:“好,多谢。”

“凌姑娘,好巧。”

凌玉枝顿住手中的动作,一回头就见裴谙棠站在她身后不远处,手中也拿着根红绸带。

“裴公子啊,你怎么也来了。”凌玉枝眼中一亮,改口改的自然,这里人多,可不能胡乱叫惹上麻烦。

裴谙棠刚走过来便见她站在花树下抬头张望,他在远处看,倾落而下的红绸落了她满头,使他不由得便朝这边走来,“恰逢今日无事,想到过节热闹,便来看看。”

“那你过来。”凌玉枝笑靥灿烂,看看他手中的绸带,朝他招手示意,“你帮我系可以吗?和你的一起,我要系上面的花枝。”

裴谙棠微微抬头顺着她的手望向她所指的花枝,俄而间,那些晃动的笺纸红绸像在心间荡漾,他欣然点头朝她走去,语气中带着笑意:“可以啊,我帮你。”

凌玉枝对着方才身旁那位年轻男子道歉:“不好意思啊,不用麻烦你了。”

“挂好了。”裴谙棠身形颀长,伸手轻而易举就往花枝上系了两根红绸。

凌玉枝一抬眼就见两根高挂的红绸在眼中随风轻晃,“谢谢裴公子。”

他们一行五人出了寺庙,在寺门的石阶前短暂驻足。

裴谙棠见他们三人拎着竹篮,开口问道:“你们这是要去何处?”

“我们去采野菜。”凌玉枝指着前方隐隐泛着薄雾的山头,“平溪山,好多人都去了。”

裴谙棠顺着她所指望向平溪山,昨夜落了雨,尽管虹销雨霁,山峦依旧被湿意笼罩。

他也本欲先去莲缘寺再到处走走,听到凌玉枝这番话,他也心中也起了丝丝期许:“我能与你们一同去吗?左右无事,听闻平溪山春色甚浓,刚好想去走走。”

凌若元经上次一事,越发觉得裴谙棠是个好人,见他谈吐文雅亲和,说话也随心起来,“不仅风光好,还有好多野果子。”

“那便一同罢。”凌玉枝看看谢临意,“谢公子也要与我们一同吗?”

谢临意衣袂翩然,答道:“自然想去,不知是否介意?”

“可以啊,那我们五个人一同上山罢。”

行入山间小道中,日光斜照迎着来人,光影投照在疏疏密密的青叶绿枝上,满地绿荫横斜浮动。溪水急拍清石,泠泠声响如碎玉相击。

凌玉枝与裴谙棠走在前头,微凉的清风吹皱两人的衣角,野花扑离枝头纷纷落下。

“给我罢。”裴谙棠想帮她拎手中的竹篮。

“这个不重的,我自己来就好。”

“你拎着不方便,我帮你拎。”他接过凌玉枝手中的竹篮,眉眼间有日光落下的晴曛,眼眸中仿佛也细闪着清光,“你采了之后,再告诉我是哪一种,我也来帮你。”

凌玉枝想到他弯腰采野菜的情形,笑意深了几分,把竹篮递给他,“好,给你,你从前也去过山上吗?”

“我……幼年时父亲和母亲带我去过一回燕京的青云山,也是一年的春日,就如同今日这般,万里晴朗,满山春晖。”他话语放慢了几分,似乎在细细回忆多年前的春晨。

凌玉枝已然停下脚步,专注听他的话语。

话音一落时,凌玉枝心间泛起一丝隐隐酸涩,听到裴谙棠谈及自己的亲人,她脑海中也浮现出家人的身影。

她想家,那裴谙棠从故乡来到这里,应该也会想家。

“你离开故乡来到这,一定很想你的亲人罢?”

他一微微低头,眸子细闪的光亮便暗了几分,心头忽地翻涌,却依旧平静道:“想啊,我的父亲和母亲已不在人世,但我也依旧……很想他们。”

凌玉枝怔了怔,意识到触动他的隐痛,“对不起。”

她每每看到他,觉得他清雅持正,对谁都温润亲和,可有两次她看到他的眼中闪过的,却是幽暗深沉、破碎隐匿的光。

一次是今日,一次是那日夜晚,她与他相对而坐,他说他见过一场大火之时。

他是个那么好的人,才这样年轻,怎会失了双亲,又被贬谪到此处呢。

“没关系。”仿佛只是短短一瞬,裴谙棠又立马恢复如常,话语清朗,“你要采的野菜叫什么?”

“叫鼠曲草,你听过吗?”

裴谙棠摇摇头,他有些好奇问她:“未曾听过,它长什么样?”

凌玉枝不知道怎么同他讲,于是乎低头在地上寻找起来鼠曲草的踪迹。

山路上倒不是遍地都是野菜,大多是田间比较多,凌玉枝走走停停目光在山间的泥沙小道上寻找,裴谙棠就拎着竹篮缓步跟在她身后。

终于在一处小坡上的山石边,找到了几簇开着淡黄色花蕊的青绿色枝茎。

“找到了。”凌玉枝弯腰用两个指头拽住根部连根拔起,甩了甩根须带起的泥点子,边唤裴谙棠过来。

“叶面根部圆润,延伸到叶尖便是小小的尖刺头,分支与淡青色叶子都被一层白色的棉毛覆盖。”她拿给他看,给他讲解着这种野菜不仅有根根长起的,也有紧贴地面的一簇,只要看枝叶辨认就行。

裴谙棠眼中噙着笑,只听她讲了一遍,就把形状记熟于心。他走向一棵树旁,弯下腰把树边紧挨着泥地的一簇聚拢拔起,在手中摇了摇泥沙,示意凌玉枝看过来,“是这种吗?”

凌玉枝只远远看了一眼就笃定点头:“是的,裴大人好眼力,那边我都没发现。”

裴谙棠看着她脸上扫过的圈圈树影,这光影好似也照的他心间欣喜敞亮,“你采这些,是又在尝试新的菜品吗?”

“上次我遇难,你们为了找我奔波了一夜,我突然想到一样点心,为了答谢你们,想做给你们吃,刚好那道点心要用到这种野菜。”凌玉枝又把一簇鼠曲草放进他手中的竹筐里,“你今日休沐,那明日是不是就要上班了?”

裴谙棠手中一顿,不太明白这个生疏词的意思,“上班,是何意?”

凌玉枝有时手上顾着做事,嘴里就不自觉蹦出几个旁人不太理解的词,江潇潇和凌若元在她口中还学到的不少新鲜词。

她看着裴谙棠望着她的眼神透着些疑虑,解释道:“上班就是去衙门应值。”

裴谙棠觉得这个词颇有妙趣,不禁在心间反复默念,嘴上答她:“嗯,是要上班了。”

上班这个词从眼前这样一个翩翩君子的口中说出来,显得有几分格格不入,看着他认真的神情,凌玉枝直接放开仰头笑了起来。

枝上山雀时宜的停止鸣啼,几片树荫下,只听闻女子爽朗悦耳的笑声。

“那怎么办?”凌玉枝望着他微红的耳尖,“不如你同那日一样,下了衙过来。”

裴谙棠眼底还是她巧笑嫣然的模样,一时挥之不去便化作温热盈在心间,意识到凌玉枝在等他答话,才道:“我只怕来得晚,要让你们等。”

“没关系,我在门口留两盏灯笼,你别忘了。”

裴谙棠胸膛微微起伏,柔声答到:“好。”

到了山腰一处平坦的田地,遍地都是能吃的野菜,凌玉枝不光采了鼠曲草,还采了许多些荠菜、马齿苋和水芹菜。裴谙棠也认得几样,挽起衣袖与她一同采摘。

凌玉枝时不时偏头与他说几句话,引得裴谙棠眉眼上挑,笑意深深。她自己也用手背虚掩着冁然而笑。

山上偶遇熟人,凌若元看到儿时的玩伴,想去摘果子的心更蠢蠢欲动。

“姐姐,我与小朝去山下摘果子。”

小朝是方家的大儿子,十二三岁,与凌若元一般大,也算是知根知底,心思纯澈。

凌玉枝蹲着背对着凌若元,离得有些远,但她只管放声道:“阿元,不去钻歪门邪路,你尽管去。你若是想和我们一同下山,就再过两个时辰在山下等我们。”

“好,姐姐!我摘桃子给你们吃。”凌若元边挥手边走远。

旁边的另一处田间,江潇潇喝了点带来的水,继续挽起衣袖寻找着各种野菜。

谢临意与她走一路,来时话说了一大箩筐。

隔了一会儿没听见身后人的声音,江潇潇倒觉得有几分安静,主动道:“你家在燕京,那你家中是做官的吗?”

她先前一直以为他是本县的哪家富户人家的公子,直到方才她问及,才知道他原是燕京人。燕京是皇城,她虽没去过但也听人提及过,京城繁华,天子脚下满地都是勋贵世家。

谢临意听了她的话后顿了顿,他来到清安县,旁人问及身份,他都只道自家是燕京富户。

江潇潇见他一时不语,于是停下手中的动作,微微偏过头去看他,两人刚好四目而对。

谢临意轻笑一声:“算是罢。”

察觉到江潇潇的默然,他又道:“怎么了?”

“无事,要快些采,我们才采了这么点。”

江潇潇眼神渐渐暗了几分,缓缓回过头,不知在想些什么,手上的小镰刀一下一下漫无目的地嵌入松软的泥土中,再带出零星飞扬的泥点子。

谢临意继续低头,回想着方才她教的那几种野菜的形状,不多时,便采了一满筐鼠曲草,他起身拍了拍手上沾然的泥土,对前方蹲下的身影道:“快看,已经满了。”

江潇潇带着惊奇去看他的竹筐,拎到跟前细看,一堆不知名的野草夹杂期间,她满脸震惊,“你采错了,不是同你说了吗,有一种草与它长得很像,但那种草是不能吃的,千万不能混淆了。”

谢临意脸上一阵茫然,看看底下她采的,再看看自己采的,确实是相似却有不同。他拿过笔提过剑,第一次对采野菜没辙,摊手为难道:“那怎么办?”

“你快把它挑出来。”江潇潇把竹筐往他面前一放,“挑仔细了谢公子。”

于是,谢临意只能面朝黄土背朝天地挑了一下午野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