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下山时,天色渐暗,一抹红霞萦绕在远山,暖黄夕阳照得溪水波光粼粼。
田埂上许多游人呼朋结伴下山,身后一路谈笑声,人影散乱悠长。
“潇潇!我们也下山啦!”凌玉枝朝身后喊了一句,她额间沁满了淡淡薄汗,起身看了看收获满满的竹筐,快意地用袖子擦了擦汗。
她见裴谙棠也正身理了理衣襟,也微微颔首对他道:“走罢,我们去看看潇潇她们。”
江潇潇将竹筐里的野菜最后翻了翻,确定没有一根掺杂的野菜,终于起身,“终于挑完了,你已经认得了罢?”
“认得了。”谢临意看着她,心中无奈又有些欢喜,他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还能到这漫漫山间,学到了一件无关尔虞我诈,无关权利勾心斗角的妙趣之事。
虽然坐在田间挑了一下午的野草,但他竟生出几分悠闲自在之感。
四人汇合后,也与路上的行人一路下山。
落日斜照,山间几处小村庄隐隐升起炊烟,人烟处时时传来几声鸡鸣狗叫,处处笼着淡雅温煦。
他们在山下遇到凌若元和小朝,凌若元满脸欣喜地举着塞满了枇杷、桃子和青枣的竹筐,他特意挑了四个红大圆润的桃子给他们四人,“我和小朝吃了个小的,很甜,大的肯定更甜。”
“谢谢。”裴谙棠笑着接过。
谢临意接过在手中掂掂:“上山的时候那边山腰更多,下次带你去摘。”
他倏然想起了自己年幼的妹妹,府上有几棵枣树,这个时节,她应该要顽皮地又爬上去摘青枣了。
凌玉枝站出道:“谢公子,明日晚上请你们吃饭,你能和他一起来吗?”她笑着看了一眼裴谙棠,又伸手指了指他。
因为她听裴谙棠说与谢临意乃是多年好友,客栈那次多亏了他相救,这次的案子他也帮了不少忙。
谢临意带着些礼意道:“多谢相邀,我会来的。”
下山到了街市,各处正举办花灯会,各色摊铺前吆喝声此起彼伏,街巷万家灯火,人声鼎沸。
凌玉枝要去店铺里买些食材,她怕江潇潇回家晚了她家中人要担心,于是便让她先行归家。
阑珊灯火下夜晚如同白昼,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姑娘,买根簪子戴戴吗,您看看这成色。”
哪有女孩子不爱美呢,江潇潇不由自主就停下脚步,随摊主的话声看去,那簪子上有一瓣用玉珠点缀而成的珠花,簪尾挂着一串闪着琉璃珠光的碎流苏,雪亮剔透,熠熠生光。
“老板,这支簪子多少钱?”她细细拿在手中端详,嘴角微微上扬。
摊主上前道:“纯正的珠花,十两一支,姑娘要吗?”
江潇潇欣然地笑容淡去,她这般神色黯然倒不是因为价格贵,见这珠花簪妙质精美,买得这样贵倒也不足为叹。她其实是骤然间想起了别的事,心中还是有点泛起丝丝隐痛。
谢临意见她愣愣出神,问道:“你不喜欢吗?”
江潇潇回过神,眼中又重新倒映回熙攘的人群与火树银花,她把簪子还给摊主,“给您。”
随后她转身穿过摊铺前的人群,大步往前走去。
“我要了。”谢临意递给摊主一锭银子,拿上那只珠花簪子,也转身去追她。
凌玉枝与裴谙棠走到杂粮铺,发现店里已经关门,一问才知掌柜的带着家里人坐船游湖去了。
“白来一趟,我明早再来买。”话音刚落,对面趁着花朝节开张的酒楼燃起烟花,五光十色的焰火升空炸开,声响不绝于耳。
凌玉枝被惊地一激灵,捂着双耳缩着后退几步,却微微撞上了身后人的胸膛。
她意识到时匆忙向后看,对上一双明澈眼眸后突然不知说些什么,便道:“重不重?我来罢。”
“无碍的,不重。”裴谙棠与她一同悠闲地漫步焰火明暗的街巷,耳边人声喧嚣不绝,他问,“你还想去玩吗?若是累了,我便送你回去。”
凌玉枝眼中溢满笑意,她第一次见这般繁华的花朝节,自然想去多玩玩,她其实有点想开口邀请他一同,又怕他不喜这般喧嚣。
现下正好他问了,言外之意就是说如果她还想去玩,他可以陪她一起。
“我还想去玩。”她眨眨眼,眼波秀色微漾,“现下有点饿了,想先去吃点东西。”
裴谙棠道:“那去玉饮楼可好?”
玉饮楼就是今晚开张的那家酒楼,清安县本来只有须尽欢一家大酒楼,如今玉饮楼开张,听说请的都是来自各地有名的厨子,自然人人都想去品尝一番菜色。
“好,我听说那里有燕京的厨子,你肯定很想吃家乡的菜肴罢。”
凌玉枝知道章州是南方,这里的人都口味清淡,她可以照着现代的饮食习惯,做一些南方人爱吃的菜色。
可她没去过燕京,但她猜那里的饮食大抵是和章州相反的,今日刚好试一试玉饮楼的燕京菜,尝过后说不定她可以联系现代饮食,做一些裴谙棠吃得惯且喜欢吃的菜。
“确实有点想。”裴谙棠承认,他其他不挑,对饮食方面还是比较挑剔的。比如,他就觉得章州菜吃起来寡淡无味,但也不是全然不喜,要说近日最喜欢的菜,还是凌玉枝做的那一锅腌笃鲜。
玉饮楼楼上楼下座无虚席,恰巧他们在楼下犹豫时,有一桌客人吃罢散席,空出了一方桌子。
凌玉枝察觉到多方眼睛都在觊觎着来之不易的空座,立即拉起裴谙棠的手就落座。
那头跑堂的伙计间新客落座,热情地递来花册,“二位客官看看吃点什么。”
玉饮楼刚开张,客人众多,为防哪个步骤弄错,便用起了花册点菜。
“你先点。”凌玉枝朝他点点头,一字一字蹦出三个字。
裴谙棠笑着接过花册,翻开是满满几页纸写满了各地的菜色,翻到一页时手中微微顿住,眼神都亮了几分:“双椒牛肉、麻辣脆藕、椒麻百味鸡。”
“你想吃什么?”接着他把花册推到凌玉枝面前。
凌玉枝翻了几页,“桂花蜜藕、荷叶粉蒸肉、再来一碗鲈鱼莼菜羹。”
“好嘞,二位稍等。”伙计热情地跑上跑下。
菜上来后,凌玉枝首先拿起勺子舀了几勺汤放在碗内,吹凉入口,她咂咂嘴,这里的汤还不错,又咬了一口鱼肉,肉质鲜嫩甘甜,奶白醇厚汤上飘着脆爽滑嫩的莼菜。
凌玉枝思及他点的都是辣菜,随后又唤伙计拿来一个碗,给裴谙棠盛了一碗汤:“吃太辣,其实对胃不好,给你盛一碗汤喝,我喝了还挺好喝的。”
“多谢。”她盛汤,裴谙棠就喝汤。
见他只喝汤不动筷,凌玉枝一时啼笑皆非:“你吃啊。”
凌玉枝先往嘴里塞了一块肉,抬头一看裴谙棠吃的斯斯文文,只见他夹着沾着红油的肉片入口,依旧面不改色。
她有些好奇,伸筷子夹了一片牛肉,刚想放进嘴进嘴便听见裴谙棠道:“不知你吃会不会有些辣?”
凌玉枝不甘示弱反驳:“我其实也能吃辣的。”
她继续往嘴里送,牛肉刚入口感鲜麻咸香,她点点头,很好吃。
但细细嚼开,当辣椒籽的辛辣蔓延到整个口腔时,口中就如同燃起了火在舌尖四处乱舞。
裴谙棠见状,即刻放下筷子给她到了一杯水,“喝些水。”
凌玉枝猛灌了一杯水,瞪大双眼惊奇地看着裴谙棠。
“你不辣吗?为何你可以面不改色!”
“许是我习惯了,你再喝些汤罢。”
凌玉枝讪讪低头,还是吃她的荷叶粉蒸肉罢。
两人边吃边聊,谈笑甚唤,一顿饭吃了大半个时辰才罢。结账时,是裴谙棠阔绰地付了一桌的菜钱。
凌玉枝心中过意不去,正想怎么补偿回这顿,却听见身后的他含笑道:“一顿饭钱而已,我也吃过你的不少东西,明日还要去叨扰你呢。”
“那你日后若是下衙路过我铺子门前,都可以进来蹭饭。”凌玉枝道。
裴谙棠点头应下,两人便出了玉饮楼打算往外走。
不远处一位身长清瘦的男子走了过来,他衣着素净,一副书生做派,似乎与凌玉枝相熟,上来便道:“阿枝,我本来想邀你一同出来逛逛,谁料你店中一日都是大门紧闭,原来你也出来玩了。”
此人正是崔闻之,凌玉枝隔壁的邻居。
凌玉枝与他相熟,把他当做是大她几岁的兄长,当即便打趣道:“你找我做什么,捧着你的书一同来岂不是更好。”
崔闻之这才注意到了站在凌玉枝身旁的裴谙棠,他隐隐记起,上回好像在凌玉枝的食铺前见过他,不过那日二人离得远并无交谈,可权当做视若无睹。
如今再碰见,相隔仅几步之遥,出于读书人的礼节,崔闻之还是上前道:“不知这位公子是?”
“他是我的朋友,姓裴。”凌玉枝又连忙介绍另一方,“这是我隔壁邻居,崔家的大郎。”
“裴公子。”崔闻之拱手见礼。
裴谙棠淡淡道:“崔公子有礼。”
凌玉枝强忍着笑意。
崔闻之见他不欲多言,横生几丝尴尬,便也不再多交谈,直直又看向凌玉枝:“那边有坐船游湖,阿枝可想一同去看看。”
凌玉枝并未想到会遇上崔闻之,见他这番相邀,她有些尴尬,“我不喜欢坐船,从前就晕船。你好不容易节日出来一趟,快些趁着机会四处转转,我一会儿还得去店铺里买食材。”
拒绝的这般明显,崔闻之只能讷然点头,提着灯自己走了。
“裴大人。”待崔闻之走远,凌玉枝试探地喊了一句。
“嗯。”裴谙棠即刻就应声,只是语气不咸不淡。
“我想去坐船。”
他顿了顿,“你方才不是说你会晕船吗?”
凌玉枝靠近他压低身音道:“我是骗他的,因为我想和你去坐船啊。”
裴谙棠顿感心头炽热一动,耳中喧闹的万声倏然失声,只剩她那一句轻柔的话语紧紧萦绕在耳边。
清风把衣襟吹的散乱,他和着清风,心间仿佛踩着片片柔软,悸动绵延。
船只横斜随着水波缓缓游动,湖中有河灯点点,引得凌玉枝目光寸寸流连。船夫手中的船桨轻轻拨过,水波推散开每一盏亮着的花灯,坐在船上抬头只见星月交辉,繁星璀璨。
她与裴谙棠同坐一端,第一次与他坐的这般近,凌玉枝觉得脸颊生烫,仿佛能闻到他身上的微微檀香气息。
水中倒影着天上的星月,满天繁星钻入她明亮的眼眸,一片星河荡漾,一瞬间,她不知是坐于船中还是醉于星河上。
“好开心啊。”凌玉枝伸着懒腰,双手懒散高举,这是她来这里后,第一次这么惬意。
裴谙棠看着她上弯微眯的双眼,回想起今日种种,也舒心地扬起眉眼。
这也是他来清安县后,第一次觉得这般快意爽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