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丝肉饼(1 / 1)

凌玉枝穿过深巷,一路走回街中的铺面。

路过最左边的成衣铺时,只听见前方一阵鼎沸的躁动。

她心中感到隐隐不妙,加快脚步迎上去,便见铺子前有序的长队四处散开,人皆围着店前杂乱地聚了几处,一时观者成堵。

人群中一阵高亢的男声响起:“大伙快来看啊,这家黑心店,竟卖这种不干净的吃食,就是今早吃了这家的饼,害得我腹痛难耐。”

“诸位且来看看,这个饼是我今日在这家食铺买的。”

男人手中拿着一个饼,高举过头顶,众人皆被他这般引人注意的行径吸引,连路过的行人都纷纷驻足停下伸长脖子瞧热闹。

“本来看着这家生意好,想来定是童叟无欺,可谁知,她们竟黑了心肝,买这种馅料发馊的肉饼!”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那日咆哮公堂被打了板子的凌若齐。

好巧不巧,他的妻子陈氏家中也是在城北开食铺的,可夫妇二人黑心刁滑,唯利是图,做出来的东西也是偷工减料,弄虚作假。

因此家中刚开的铺子生意惨淡,门可罗雀。

看着城南的食铺门庭若市,生意红火,他着实眼红凌玉枝和凌若元这两个没良心的小畜生,便有意整今日这出坏他们店的名声。

凌若元看着众人皆在纷纷非议,他上前一步站出来,面色坚毅,“大哥,我们做的东西,我们最清楚,今日用到的肉馅是姐姐起和我们大早去西街买的,断不会不新鲜。你这是在胡言诬陷!”

见从前软弱不敢吭声的弟弟也敢同他争辩顶嘴,凌若齐两眼一瞪,带着怒气的话语粗鄙不堪,“你何时跟着那个小蹄子学的一张利嘴?”

江潇潇也气的不行,冲上前去辩驳:“我们店里的东西,绝不会有问题,你若再没事找事,出言伤人,休怪我们不客气!”

“这是你们店里做出来的东西,真假当然只凭你们一张嘴。”凌若齐把手里的饼掰开,示意前面几人凑上来看,“诸位若不信,可以上来看看,看看究竟是我在没事找事,还是他们确实昧着良心。”

前头几位看热闹的中年男子即刻凑上来,稍微闻了闻后也有些脸色微变,其中一人道,“确实有股馊味,闻着像是隔了一两日的肉馅了。”

此话一出,方才还在排队的客人顿时炸开了锅。

“怎么能这样呢?”

“是啊是啊,难怪会吃坏了肚子……”

“也罢,下次不若还是别来这家了。”

凌若齐看着歹计得逞,顿时眼露精光,看着江潇潇和凌若元还在苦苦与众人辩解,他又起哄道:“大家都是明理之人,一张饼而已,也不是我有意要找他们麻烦,这家店虽是价廉,可若是诸位都吃了这不干不净的东西坏了肚子,岂不得不偿失,为此我还是想来讨个说法。”

众人听罢也纷纷指责附和,正当凌若齐心中笑得得意之时,身侧的人流中突然涌进一位女子。

“我道我门前因何这般热闹,原来是有人在此斗鸡走狗,狺狺狂吠啊。”凌玉枝一来,打破了人流中的沸反盈天。

“死丫头,你敢骂我!”

凌玉枝见他双目赤红,扬起巴掌就要上手,她再凑进了点,不急不慢悠悠笑着,“你若无故打人,我自会去报官,你打我一下便要挨十下板子。”

凌若齐心头一缩,他也觉得奇怪,这死丫头突然像是变了性一般,照她如今这个性子,怕是真敢闹去官府。

他面容扯了扯,虽收回了手却仍旧恶狠狠地盯着她:“你们唯利是图,黑了良心做这些不干净的东西来卖,我只不过上门讨个说法,你非但出言辱人,还这般蛮横,可见分明是做贼心虚。”

凌玉枝只淡淡扫了她一眼,嘴角显出一丝哂笑,扬声对着人道:“讨什么说法?我们行的端做的正,既是没做过的事,同你这种人有什么可说的?你方才说不是有意来找我们麻烦,那请问什么说法是要靠动手打人来讨?”

不知是后头哪个年轻人突然道了句:“事情都没问清楚,说不准是误会一场,就想动手打一个姑娘,实在无礼。”

“是啊,再怎么说,也不能动手打人罢?”

其他人也纷纷摇头,指责凌若齐。

“放屁!”凌若齐听着朝他指指点点的声音,一时气急败坏,想到若不一口咬死,今日便平白让这些人看了一场笑话。

他用似乎要用生吞活剥了凌玉枝的眼神看着她:“你们行的端做的正?方才这几位小哥可是看了的,你们店里这饼分明馅料放了几日,还敢做出来卖。”

“拿过来。”凌玉枝看着他手上拿着的用油纸包着的饼。

凌若齐心虚地把手往后缩,“做什么?”

“拿过来!”

他看着凌玉枝凛冽的眼神,竟生出了一丝不敢与她的对视的感觉。

“你……你想销毁证据不成?”

凌玉枝冷哼一声:“这么多人眼皮子底下,你说我该怎么销毁?我只是想,你既说我们店里的东西不干净,那也不能全凭你的一面之词,你把你口中说有馊味的饼拿过来,我们断断看,究竟是我做贼心虚,还是你不怀好意,平白诬陷我们。”

凌若齐眼看这么多人盯着,他若不给只怕到时候不好收手,就在愣神之际,凌玉枝已一把夺过他手中的饼。

她捏在手上看了几眼,一看看到点缀的白芝麻便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再看到饼皮下面是一团肥腻的肉馅,她微微皱眉,嫌弃地改用拇指和中指拎着纸袋。

站出高声道:“诸位中若是有今早买过我们店里的金丝肉饼,应该知道我们的肉馅都是饱满结实且柴而不腻,因着用了葱姜水搅拌,咬上一口肉汁鲜美。”

“而这个饼。”她手腕微用力几分,纸袋被往上抬了抬,“肉馅肥腻,饼皮干涩,怕是没用多少精瘦肉罢?另外还有一点,我们今日做的饼,点缀的全是黑芝麻,而我手中这个可是白芝麻。”

有些人手中还拿着方才买的饼,按照她的说法拨开油纸一看,确实个个都是黑芝麻。

她又把从凌若齐手中抢过来的饼展示到人前看。

众人一对比,果然恍然大悟,直指着凌若齐说他不怀好意。

“诸位火眼金睛,这一瞧也便可看出来,我手中这个东西,根本不是出自我们店里。”凌玉枝眼色一顿,看向他,“不知你是从何处弄来这种东西要坏我们店铺的名声?”

她把手中的饼往地上一扔,看也没看一眼,冷道一句,“这种发馊的东西还是留给你这种恶臭的人品尝最为相配。”

“你……你强词夺理!”凌若齐丢尽了脸面,却还是嘴硬不肯作罢。

“你这偷东西的贼人,竟让我一通好找!”

话音出自站在一旁看了此番全程的女子,凌玉枝的目光也被那女子所吸引。她身着一袭淡紫色衫裙缓缓走过来,看着盘起的发髻似乎像已嫁做人妇,但清秀的面容昭示着也不过桃李年华。

其中的大多数人都认得她,正是城东香料铺的老板娘宋诗尔。

“这不是香料铺的宋老板吗?”

……

凌若齐见了她,立马住了嘴,脚步微微迈动,想渐渐隐到人群中。

宋诗尔高声将众人的视线往凌若齐身上引,“你那日来我店里光看不买,临走时还偷偷摸摸夹带走了几包香料,正巧被我家伙计撞见了,他跑出去没追上你才让你逃了。你还敢再招摇过市,大言不惭地在这诬陷清白好人,走,跟我去官府,我要告你行窃。”

“我没有,我可没偷,你,你认错人了。”凌若齐平日里偷鸡摸狗见不得人的事干多了,自然连哪桩做了哪桩没做都记不清了。

可又见人家口气势汹汹,说不定还真的有这么一回事,他即刻也顾不得脸面丢尽了,怕惹上官府,便一把推开身前围着的人扬长而去。

见他落荒而逃,身后响起一派讥笑哄闹声。

大家本就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等热闹看够了,得知是一场误会后,没一会儿就各自散去了。

凌玉枝微微欠身,脸上挂着浅浅笑意:“多谢宋老板相助。”

她知道,若没有宋诗尔这一句话,凌若齐今日若是胡搅蛮缠不肯走,自己肯定还要与他多费一番周旋。

宋诗尔抬手虚扶了她一下,也笑吟吟上前:“凌老板也不必多礼,我在一旁看了许久,觉得这人着实是可恶至极,平日里尽行些偷鸡摸狗之事不说,还反过来平白诬陷清白之人,心肠竟如此歹毒奸滑。”

凌玉枝见她为人正直,谈吐间温婉亲近,还想留她吃盏茶。

宋诗尔抬头看着日光正盛,再过一个时辰便要到晌午了,她轻摆手以店中事忙为由婉言谢绝:“我今日也是偷得浮生半日闲,渡口进了一批新香料,我这还要赶回店里去点货,改日再上门吃你们的茶。”

“那好,我就不多留宋老板了。”凌玉枝靠近她时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宋老板身上这种香闻着清新淡雅,就如茶般淡而不涩,香而不腻。可是近来新进的品种?”

宋诗尔听她借茶来说香,便觉欣然生趣,眉眼漾出深深笑意:“是了,这是近来店里卖的最好的香,名为松檀香,你们若是喜欢,可以来店里看看,我给你们便宜些。”

凌玉枝爽朗点头,“好啊,我改日得空就带潇潇过来。”

待宋诗尔走后,江潇潇上去挽着凌玉枝的手,望着人影渐渐消失在巷角,“宋老板可真是个好人,对了阿枝,那个崔闻之那边……”

“放心,我都与他说明白了,他是个要面子的读书人,想来也不会不懂我的意思。”

凌若元还在为方才的事愤愤不平:“大哥他也太过分了,我们向来与他没有私怨,他为何要这般污蔑我们。”

凌若齐这种人心思歹毒,活脱脱一个唯利是图的小人,即便是自己的亲人,在利面前早已六亲不认。

“不用管他。”凌玉枝轻飘飘揭过,似乎根本不放在眼里,“潇潇阿元,以后他若再敢来,不论说什么,都不必搭理他,直接把人赶人。”

到了清闲时,街巷有几个孩童你追我赶地笑得咯咯响,江潇潇听着初夏时的蝉鸣,拿出一把灵巧的小团扇轻轻扇着风,不知是何处飞来一个彩球弹到她身前,直直落到她脚下。

她轻笑一声弯腰拾起扔给正站在对面看着她的女孩,“小妹妹,接好啦。”

女孩原本胆怯地不敢上前拿球,看着江潇潇对她笑,她伸手接到了彩球,脸上也绽出明丽的笑:“谢谢姐姐,姐姐长得真好看。”

小女孩笑着一路小跑,追上她的同伴。

江潇潇弯了弯嘴角,心中一阵愉悦。

她坐下就着凉水吃了块桂花糕,糕点软糯清香,可她吃着吃着却愣了神。也并未未尝出是何滋味,只细细地啃着,似乎是消磨心绪一般。

一块桂花糕吃了一刻钟,她双眼早已盯着前方失神,连凌玉枝抱了麻团出来晒太阳都没注意,听见麻团喵呜喵呜地叫个不停后,她这才回神把手中最后一小块糕点角塞进嘴里。

凌玉枝猜出她在想何事,直到前方一道身影闯入眼帘,她终于用手肘蹭了蹭江潇潇,轻声示意她看前面:“潇潇,好啦,你看我没骗你罢,谢临意他来了。”

江潇潇沉下去的神色蓦然燃起一丝欣喜,略带惺忪的眼眸又恢复明澈,顺着话语朝前方抬眼望去。

只见来人一改往日繁锦的衣饰,今日只身穿一身石绿色广袖长袍,腰间配一块清秀的白玉相称,束起的墨发清整爽朗,身形间生出了一丝轻捷俊逸,与往日的桀骜恣意截然不同。

凌玉枝急忙抱起麻团往里走:“潇潇,我先把它抱走。”

江潇潇转身点头之间,谢临意已站到她眼前。

她突然生出了一分不敢抬头看他的怯意,眼神在除了他脸上的每一处之外不自然地游走,嘴里也不自然地问了句:“你……你今日可好些了?昨日的事,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不能与猫亲近。”

“无碍,我已没事了。”谢临意看着她像是被日光照的微红的侧脸,像是触及到心头一片柔软,请问,“江姑娘,我思来想去,心中有太多事想要同你讲,不知,可否一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