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在花梢(1 / 1)

闲韵阁一楼摆的全是些笔墨纸砚,浓重的檀香字墨气息久久挥之不去。

凌玉枝走上楼,上面摆设的皆是些时新的话本小说与一些风雅字画。烛火通明下,二楼只有零散三五人正观摩着墙上的四尺山水画。

几位年轻人摇着折扇谈笑:“这可是黄流观黄老先生的画啊。”

同行一人啧啧称奇道:“是啊,听闻黄老先生已多年不作画了,如今再提笔,依旧是神工意匠,妙手丹青。”

凌玉枝也上前看了一眼,他们口中的黄老先生画技果然炉火纯青。妙虽妙,但她对画向来兴致不高,脚下依旧径直绕过屏风往里侧的书架走去。

几日没来,书架上又新上了许多话本,只是她心中被《南楼梦谈》戛然而止的情节牵动,一心只想购得第二册。

但绕着书架找了一圈也没找到这册话本,恰巧胖墩墩的小伙计又搬来一筐话本准备放上架子,她靠近询问道:“小兄弟,《南楼梦谈》的第二册,你们这里还有没有了?我找了许久也未曾找到。”

小伙计扯过衣角揩了一把汗,顶着胖胖的小脸思索了一刻,“南楼这两册,这几日大多是一上就抢空,第二册还是我们掌柜的托人高价从燕京的绘妙楼购得的几本。若是架上找不见,那多半是被客人买走了。”

他似乎又想到了什么事,一拍手道:“姑娘来晚了一步,方才有位年轻公子正拿走了最后一本,现下还在一楼付钱呢。”

“啊?”凌玉枝顿时蔫了声,像是被凉水浇了一般,方才还炸起的毛耷拉下去,“好罢,多谢小兄弟。”

她只能再看看架子上其他的话本,但随手一翻依旧挑不起兴致,一时只觉索然无味,只得撇了撇嘴角略微沮丧地走下楼去。

“公子,《南楼梦谈》第二册的最后一本。”

凌玉枝眼睁睁地瞧着一楼盘账的伙计把那印着熟悉的四个大字的话本递给对面的人公子,那人身形被身旁的其他人挡住,只能看见他伸手接过。

“就便宜些,去个零头,收您一百文。”

一百文!凌玉枝惊地眼睛瞪大了几分,她买第一本不过才二十文,眼看着这本话本应该是火了,才敢卖这么贵。

那位公子付过钱,轻声道了句:“多谢。”

她听着声音有几分耳熟,便拎起裙角走下了楼,待穿过一群在试笔墨的书生后,那道身影才展露在她眼前。

那人身形清瘦颀长,身着一件月白袍衫常服,衣摆绣着几片零散的竹枝纹,她一眼便认出来是裴谙棠。

在她心中,这人身形气质如朗月般皎皎无尘,再素雅的装束,他穿起来都显得温润尔雅又不失清隽矜贵。

“裴公子。”凌玉枝此刻已站至他身后不远处,不大不小的声音带着戏谑之意。

裴谙棠听到身后的声音,转身便看见她正嘴角上扬地浅笑。

他眼眸一亮,有些意外,但心内的喜悦难掩,主动上前:“凌姑娘,真巧。”

凌玉枝稍稍一歪头,指着他手上的话本,满是调笑的语气:“我找了许久,原来最后一本是被你买走了,原来你也在看这本啊。”

“那真是,抱歉了。”裴谙棠抿唇深笑,“我也是前几日看的,今日来找找第二册。”

二人脚步不自觉地朝外走,出了闲韵阁的门,裴谙棠把手中话本送到她身前:“不如你先看罢?”

“这怎么行呢,这样不太好罢……”凌玉枝属实是把“表里不一”演到了极致,边说着不妥手上可毫不客气。

裴谙棠看她似乎很喜欢,又道:“我只今日得空来闲韵阁转转,这几日还有许多案子未曾理完,拿回去放着也是搁置。”

凌玉枝点头道谢,掂量着手中的一册纸卷,“谢谢裴大人,我今晚差不多就能看完,明日就可以给你送过去。”

她觉得借了别人的东西再让别人上门取不太能说得过去,便想亲自给他送过去,“我明日给你送到衙门如何,我也不知你家住何处。”

“不必了。”衙门这地方他不想凌玉枝多来,便温言道,“你要早起开铺面,夜间就不要通宵看话本了,这样一来如何有精力应付。你慢慢看,过几日休沐我来取便是。”

凌玉枝握着话本的手蓦然收紧,心中雀跃欣喜展露上眉梢,说出了一个充斥着明晃晃欢喜的字:“好。”

街巷凉风习习,吹的人心神舒爽,两人在闲谈中肩向前走。

“裴大人你可真有钱……一百文一册话本。”

“燕京的绘妙楼,怪志杂谈,话本字画,买的都不少于三百文。南楼这本话本,依照如今这般火热,那里怕是要买的更贵。”

凌玉枝吓了一跳:果真是皇城,物价就是高。

说是这么说,她其实挺想去绘妙楼看看。

“南楼写的真是妙啊,文笔老道,情节也曲折。”

裴谙棠倒是觉得南楼的文笔看着似曾相识,但不得不说写法技巧的确独特,“确实妙,这种笔法我看着总有几分眼熟。”

“你在燕京认识的人多,不会这个笔名叫七巧点心的人你可能认得罢?!!”

“不好说,若是出自哪位学生士子之手,我说不准还真未曾谋面过。”

话语由清晰到依稀,越飘越远。

不远处一家馄饨铺雾气缭绕,铺面下坐着几位客人,湿润的空气飘来阵阵葱油香。

凌玉枝眼巴巴地望了几眼,腹中咕咕作响,刚想偏头问裴谙棠可曾用过晚膳,却听见一侧传来一声轻言。

裴谙棠也看穿她望向馄饨摊流连的目光,试探问她:“你饿了吗?不如坐下吃碗馄饨可好,我也还未曾用过晚膳。”

“好啊,我也没用晚膳。”被人道出心中所想,凌玉枝一阵愉悦,她走得快些,此时正停下脚步等裴谙棠,转头朝他招手,“我们坐那里。”

裴谙棠顺着她指的方向一看,那边桌是一张小方桌,正好只能坐下两个人,他跟了上去,于她一同坐下。

这个时辰,正是无事清闲的傍晚,小阁之上有女子轻执罗扇,推开映着明亮烛火的轩窗纳凉。

街上有贪玩忘了归家的孩童正边走边打闹,挑着货担的摊主伸手扶了扶从身旁溜过去的小孩,嘴上笑着说:“可当心着点,别摔着咯!”

坐下静静一听,静谧之下透着隐隐喧嚣,众生百态不过如此。

馄饨摊的老板娘是个和蔼的中年妇人,话音带着浓厚的章州口音:“二位要吃些什么?我们家有馄饨和粉面。”

凌玉枝日日耳濡目染也听得懂几句当地的方言,笑嘻嘻答:“两碗馄饨便可,多谢。”

她从荷包里拿出十文钱付给老板娘,并摇头示意裴谙棠不用付钱了,“你借我话本看,我请你吃馄饨。”

她说完后思索道:“如此算起来似乎还是你亏了,等我琢磨几样新点心再送与你尝尝可好?”

裴谙棠听她这样讲,便收回动作,噙着笑答:“嗯,好,不知可否能再教我几样?”

“可以啊。”凌玉枝没想到他会想学做点心,爽快应道,“你有空就与上次一样,直接过来就行。”

随着周围几桌客人陆续散了后,馄饨摊只剩凌玉枝与裴谙棠二人,老板娘热情的含笑端来两个白瓷碗,“二位可要试试我们自己酿的米酒?保管纯正,今日还剩这最后两碗,眼看着要收摊了,也带不回去,不如送与二位尝尝罢。”

凌玉枝许久都没吃到自己酿的米酒了,近日也有时偷馋,可跑了几家铺子都说没得卖。如今看着眼前的两碗,心中万分欢喜,笑意愈深,端正接过碗朗声道谢:“多谢老板娘,祝您生意红火,财源滚滚。”

裴谙棠伸手帮她接过一碗,也一并谢过。

“那就承二位吉言了。”老板娘笑得正欢,咧嘴高兴地走开了。

凌玉枝迫不及待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进嘴,应是存在冰块周周,进嘴冰冰凉凉,随后便是米酒本身的醇香甘甜,带着一丝酒香。

完全不会甜腻或寡淡,十分适合夏时消暑来上一碗。

“你尝尝,好喝吗?”她先喝了一口,双眼看着裴谙棠。

裴谙棠拨动勺子也舀了一口进嘴,酒香甘甜,清凉爽口,确实不错,他微微肯定:“很好喝,很适合这个时节喝。”

米酒是糯米发酵后的一种酒,虽不如纯酒烈,但一些酒品差的人喝了也会醉。

就如凌玉枝这般,一碗米酒下肚,坐了一会儿后就觉头略微晕沉,面色也染上点点红晕。

她从前喝米酒也会醉,加之从不擅饮酒,便从来压不住醉意。

摊主已收了旁的桌椅,两人也不好再继续坐下去,凌玉枝一手撑着一侧脑袋,徐徐微风吹的发丝凌乱。

方才还兴致高涨地聊了许多,裴谙棠见她现下忽然闭口不言,猜她是有几分醉了,便身躯向她倾斜近了几分,叫着她:“凌姑娘,我们该走了。”

凌玉枝骤然也清醒了几分,听到他说走了,忽地就站起身,这幅模倒样像一个乖巧的孩子。殊不料,起身猛了些,半个身子沉在右侧,可右脚没站稳,重重的崴了一下。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只吃痛地叫了一声,便觉整个人昏天黑地要倒向一边。须臾间,左手臂弯被一道力稳稳扶住,直到站稳才听见耳边凑近的话语声,声音醇厚温和:“你没事罢?”

“我好像脚崴了。”她微微眯着眼,脚下传来阵阵钝痛,醉意掩盖不了全身任何的想法,只能老实地诉说着身上痛感,她看看右脚,含糊张嘴道,“痛,走不动了。”

是真的走不动了,她试探右脚用了几分力,立刻便是灼热的痛感袭来。

裴谙棠看着她深蹙的眉头,眼中微微一沉,躬下些身子道:“我背你先去上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