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卿朝暮(1 / 1)

醉意攀上心头,凌玉枝只觉脚底如踩在柔软的棉花上一般飘飘忽忽,迷糊之际顾不了那么多,朝他凑近了些,双手便扣上了他温热的颈脖。

她身形轻盈,裴谙棠抓牢她,平稳地迈出步子向前走。

凌玉枝倒也没醉得糊涂到不知在何处的地步,她还知道自己此刻趴在裴谙棠背上。

与他一贴近,衣襟相触,那一丝清新的檀香气息又钻入她鼻中,她偏过脸贴在一侧,还能感受到他平缓的呼吸。

她仰起头,嘟囔着:“我最近好像吃胖了,重吗?你累不累?”

裴谙棠察觉到一丝温热萦绕在左耳一侧,这句轻言使他微微震动一瞬。

醉意之下,她的话语温吟柔细,尾音还略微上扬绵延,与从前不同,此刻更宛如一只乖顺的猫。

他笑得胸膛微微起伏,脚步也缓慢下来,“不重,你的脚可还痛?我带你去上药。”

凌玉枝轻轻扯了一下脚踝,发觉没有方才那般刺痛了,“好点了。”

她睁大眼睛借着门前的灯笼沿街看了看,疑道:“药铺不在这条街,要穿过好几条巷,你要背着我过去吗?”

裴谙棠想了想,药铺似乎是有些远,要绕上几条街,如今天色已晚,就怕是去了药铺都关门了。

“不上药明日会肿痛,我家中还有些活血化瘀的药,离这不远。”他顿了顿,“只是,不知可会冒犯到姑娘。”

“你要背我去你家啊?”

凌玉枝清晰可见他面色从耳根红至耳尖,于是凑近他耳边笑了几声:“你背着我走了一路,我表谢意都来不及,怎会感到你是冒犯呢。”

她语气正经几分:“只是我怕惊扰了你家里人。”

裴谙棠意图消除她心中的顾忌,答道:“谢临意他不住我这,许伯跟着我来章州,但他年纪大了,腿脚不好,我再不忍看到他跟我奔波,前些日子已派人送他回乡颐养天年。”

“那你一个人住那么大的宅子,岂不是无趣得紧。”

“还好,都已习惯了。”他好像在何处都是一个人,多年以来早已习惯,“白天大多在衙门,回到家中时都已入夜,手头的事处理完就熄灯睡下了。”

凌玉枝突然觉得他一人独行很孤单,幼年时父母亲人就离他而去,他跟着老师一路走到如今,长成了这么一个出类拔萃、温润清正的人。

在她还没遇到裴谙棠前,她在她的时代同家人欢聚时,而他是否只能在离一盏明灯都不能太近的地方,在月色相照下,独自执笔轻翻书卷。

她想着这些事,阵阵不知名的情绪涌上心头,搭在他宽阔双肩上的手也陡然收紧了几分。

清凉的晚风拂过她泛红微热的脸庞,也悄然把醉意吹散了一大半。她一手拿着那本话本垂于裴谙棠胸前,万籁俱寂间,只听见两人此起彼伏的呼吸,清风袭来时,把纸张吹的哗啦啦乍起翻动。

凌玉枝趴在他耳边,用只有他能听到的轻语说了一句话本中的情诗:“吾有一言暗暗藏,凭栏思君望断肠。”

裴谙棠知道,这是话本里男女主角相隔两地,通过信笺互诉心意的小诗。

讲的是男主身为护国将军,在大敌进犯时毅然策马上阵戍守山河,从此不得不与女主分别。而女主日日凭栏远望,哀思断肠,虽才疏学浅,但还是写了两句小诗遥寄爱意。

凌玉枝方才所念的两句,正是女主站在楼阁上望着边阙的漫天黄沙,心中思念意中人时提笔所写。

男主收到信时,正在凯旋回关的路上,望着两行小字,心中欢喜,也提笔写下两行诗回应她,托信鸽先一步寄回。

裴谙棠回想着男主写下的那两行诗,一字一顿像是应和她道:“只愿与卿共朝暮,信手细描伊人妆。”

夜空不见星光,月光照散开层层遮蔽的云,露出月色的清晖。

凌玉枝得到回应,眉眼弯弯正如那轮新月,她仰着头继续道:“你对我这么好,让我有点喜欢你了。”

话语飘向裴谙棠耳边,他觉得此刻耳边是一阵轰鸣,仿佛静谧的夜色中到处萦绕着她这一句话,从耳畔到绕心头久久挥之不去。

他一时口中暗哑,心上那层朦胧不真切的纱终被掀开。像沾了黏腻甜蜜的蜜糖,甜的盈盈欢喜,又像染了醇厚浓烈的美酒,一时心烧火燎。

“你叫我阿枝罢。”凌玉枝这句话像是命令又像是准许。

四周俱寂片刻,裴谙棠薄唇微动:“阿枝。”

“嗯。”凌玉枝应了一声,看向他清隽疏朗的侧颜,语气慌乱中夹杂着莫名的期待,“你想同我说什么呢?”

裴谙棠难得沉声,每当他诉说着内心深处的言语时,便一句也不敢有虚妄,字字是最纯真坦诚:“你是我见过最好的姑娘,来到这与你相遇相知,是我一生最可贵的幸事。”

凌玉枝这下醉意全无,全身的绵软无力消散褪去,只有炽热与欢愉缠绕心田。其实她又何尝不是呢,没与他相遇之前,她也从未想过这里会有这样一个人。

“我能叫你的名字吗?”她小声询问。

“可以。”

“裴谙棠。”这是凌玉枝初次唤他的名字,这三个字,她觉得真好听。沉静片刻,她忽道,“你也心悦我吗?”

裴谙棠呼吸一滞,再忍不住,要将仔细深藏的那点心思道出。这一藏,便追溯到春日石桥上的潇潇烟雨,他眉目柔和,似乎沾上了那日的雨丝,“从那日石桥重逢,我便心悦。”

"那我今日若是不问你,你打算何时告诉我?"

“我……”他一时口中缄默,因为他怕这种情愫的产生是一种冒犯。他只有几分浅薄的才学,一介微弱的官身,而她,永远自由灿烂,如朝阳般明媚快意,活得像一只心藏闲云的野鹤。

他第一次从心底里觉得,自己向往她,却又配不上她。所以这一切,他从来没有宣之于口。

“我觉得我,不够好。”

凌玉枝从未料到,他有这种想法。

“裴谙棠,你到底在想些什么啊。喜欢一个人,为什么总想着自己不够好呢,你年纪轻轻就高中探花,还曾任六部侍郎官居四品。如今一时困顿,定是那帮人没眼光,我相信,有朝一日,你定能再回京,重返朝堂。”

裴谙棠虽对她说过,比起燕京他更喜欢这里。可她认为失意之人,遇愁总是强颜欢笑,心中定还是想重回青云路。

她悠悠道:“裴探花,你再说你不够好,可是很遭人记恨的。虽然我不知你为何这样想,但任何人都有权利爱慕一个人。我从未觉得我自己不够好配不上谁,因为只有自己最先喜欢自己,才能活得恣意,日子才能过得开心。”

“我喜欢你,但我也喜欢我自己,你也要先爱你,再爱我。听到了吗?”

“听到了。”他眼中似有层层波澜攒动。

多认可自己一分,就能多爱她一分。

路过一排灯影幢幢的院落,再拐一个弯,眼前便是一座的府邸,门前悬着的两只灯笼,一只已被风吹熄,还剩一只燃着微弱的光。

“阿枝,到了。”

凌玉枝抬头四顾了几眼,这座宅院不大,在周遭的寂静与夜色下,显出了一派清冷之感。

裴谙棠背着她走了几步石阶,腾出一只手轻扣门环。

只敲了几下,门里传来凌乱的脚步声,接着是门闩落下的声音。大门被打开,一位不大的小童探出头,乌溜溜的眼珠转了几下,“大人,您终于回来了。”

他又注意到裴谙棠背上背着的姑娘,眼睛瞪的更大,疑惑问:“这位姑娘是……”

凌玉枝抢先道:“我崴到脚了,你家大人背我回来上个药。”

“哦…噢。”小童被她说得茫然点头,让开一条道让两人进去。

“小九可曾用了晚膳?”裴谙棠问名为小九的小童。

“用过了,锅里还煨着热饭菜,我去端过来。”

裴谙棠叫住他:“不必了,我已吃过了,你先去睡罢,我无事唤你了。”

小九点头应了声,转身往东耳房走去。裴谙棠夜间一贯不叫他,小九也就习惯了,每日晚上都能很早睡。

裴谙棠看着小九的背影,同凌玉枝道:“小九应是比阿元还要小上一两岁,南州水患,他父母俱亡,便独自一人来章州投奔表亲。可多年不常往来,他家中的表亲几年前就已离开章州,天下之大,如今也不知去了哪一方。”

凌玉枝问:“所以你收留了他?”

“嗯,他很懂事,平日里主动帮我洒扫院子,侍养花草。”

进了门,眼前是一方小院,院中宽敞整洁,木栏中簇拥着几排花草,草木新绿繁茂,看样子果然像是时常打理。

一棵石榴树紧挨着院中的一张小石桌,今夜虽月色清淡,榴花在夜色中却也依稀可见开的明艳烈红。

“你把我放下来罢,我坐这便好。”凌玉枝在他背上轻晃了一下。

“当心些。”裴谙棠背着她靠近石凳,缓缓将她放下,待她坐稳后才转身道,“等我片刻,我去拿药。”

“嗯,去罢。”凌玉枝目送他推开门,走进昏暗的房中。

借着庭中的光影与月色的清晖,她开始打量院中四周,围栏种花草的木栏旁有一方长长的石阶,上面摆着一排书卷纸张。

风吹得几册微薄的纸张来回翻动,凌玉枝心中有些好奇,想伸手去够来看看。

可那只脚一触地便一阵锐痛袭来——她根本就拿不到。

裴谙棠拿着两瓶药出来,见她苦扯着眉头,几步走过去,问:“怎么了?”

凌玉枝伸手一指,“想看看那里摆的是什么书,可我觉得我已是半个残废了。”她看看自己的脚踝。

裴谙把手中的药罐子搁下,走到眼前那条石阶前,把上面陈放着的书卷一本本摞起,一册不落的放凌玉枝挨着的石桌上,

“这是我书房摆的一些旧时的文章书卷,从燕京带过来时便一直存在箱中,江南春日雨水多,一放便搁置了几个月。摸着已有些许潮湿,这几日趁着天气好,拿出来晒晒。小九不记得序列,我便与他说等我回来亲自收。”

“我能看看吗?”她问。

裴谙棠毫不犹豫:“都可以看。”

凌玉枝拿起一本《资治通鉴》,细细翻了几页,这书她也囫囵看完过。可摸着手中这本,每一页纸张都泛起卷皱,上面还有好些笔墨圈点的批注,可见读的人细致入微,烂熟于心。

再有下面的四书五经,《左传》《史记》之类的就更不必提,只看陈旧的封页就好似能看到裴谙棠曾翻过它们成百上千次。

凌玉枝看着这些书,仿佛能窥见到一丝他若隐若现的过往,她好奇道:“这些书,都是你什么时候看的啊?”

裴谙棠坐在她对面,看着她轻轻翻过的每一页,思绪飘的悠远:“五岁时便开始读了。”

书卷上每一个字,每一个圈点,都是他不同年岁时留下的痕迹。凌玉枝想到自己五岁时还在与邻家小孩抢糕点吃,抢不赢只会埋头在妈妈怀里哭,而裴谙棠那时却已经在读这些复杂拗口的书了。

她抚摸着这些书,心中油生敬意。

“阿枝,先上药罢。”裴谙棠唤得她游离的思绪回笼。

凌玉枝回过神来,把书放回桌上,“你把药给我,我自己来便好。”

手还是好的,她可不想真当一个“残废。”

裴谙棠把两瓶药都给她,指着其中一只白瓷瓶道:“先上这个,最后再是那个。”

“好,知道了。”凌玉枝看他又起身,问道,“你去哪啊?”

“你等我片刻。”裴谙棠温言,又朝院落的另一侧走去。

凌玉枝脱下鞋袜,右脚脚踝已小片红肿,罐子里的药涂上去冰冰凉凉的,镇得痛感悉数消散。过了片刻,涂药处冰凉褪去,渐渐被升起的温热之感包裹。

她穿上鞋袜,又闲暇地去翻那叠厚厚的书册,拿起一本《周礼》时,底下正压着一本线装小册,随手一翻,里面全是密密麻麻的小字,她没读过,看隐隐猜是四书五经中的名言。

通篇字迹行云流水,笔墨横姿。细看铁画银钩,清秀舒展,每一页的落款是裴谙棠的名字。

凌玉枝猜测,这许是一则帖集,这册帖集纸张白洁工整,墨迹清爽毫无湮染,不似上面那些书一般陈旧泛黄,字迹模糊。似乎是近来所写。

在裴谙棠端着一方小茶盏回来时,凌玉枝笑嘻嘻地朝他道:“裴谙棠,你的字写的真好看。”

裴谙棠眼中起初是疑惑,直到走近她时,看到她手中捧着一册帖子,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他不禁面色微红,眸子闪了闪:“这是我初来这里时所写,写字可平心静气,消去内心浮躁。我便写了摘抄了几则五经。怎奈笔法尚浅,这册拙笔,权当是闲暇之时信手涂鸦。”

“你骂我?”凌玉枝撇嘴,嘟囔出声。

裴谙棠一时慌乱,眼中满是茫然看着她。

凌玉枝指了指那册帖集:“你这是信手涂鸦的拙笔,那我写的字成什么了?”

“对不起阿枝……”裴谙棠连忙道,“我并无此意……”

“好了,我不怪你了。”凌玉枝看着他泛红的面颊,不禁支颐展颜,看到他端来的小茶盏,又问,“这是什么啊?”

裴谙棠反应过来,把茶盏推到她身前:“蜂蜜茶。”

喝蜂蜜茶能解酒,凌玉枝端起尝了一口,茶水入口温热清甜,她笑着道:“好喝。”

随后一饮而尽,杯中见底,手边那几张纸还在不听话地随风簌簌而动。

凌玉枝抬手一压,纸张听话地垂在手下,她轻轻婆娑,“裴谙棠,你这册帖集能否赠与我?我欲拿回去空闲时对着好好临摹一二。”

他点头应道:“你若喜欢,都可以拿回去。”

清风微拂,夜间蝉鸣相应,凌玉枝拿着话本与帖集紧紧环在胸前,夜色愈发甚浓。

她的脚在药效下已能触地,尝试起身站起:“药很管用,我大概能自己走回家了。”

“还疼吗?”

“不是很疼,我可以自己走路了。”

夜色中,裴谙棠明净清澈的双眸闪着细碎的光亮,他又怎能让她独自走回去。

“天色已晚,我送你回去。”他把药瓶推到凌玉枝眼前,温声叮嘱她,“把药拿回去,阿枝,你回去要记得上药。”,

凌玉枝把药瓶也攥在手心,“知道了。”

听着院门又被打开,小九推开窗探出头来瞧,不免心生疑惑:裴大人送她回来上药,怎么又要亲自送人回家了。

他拍了拍脑袋,为防贼人进来,又重新出去把院门落锁,回来时睁大了睡眼朦胧的双眼,还不能睡,还得起来给自家大人开一次门。

凌玉枝点了一盏灯拎在手上,话本帖集连同两瓶药,便溜到了裴谙棠手上。

两人一路走得缓慢,虽然到最后一段路依旧是裴谙棠背着她走。

凌玉枝便把那盏灯吹熄,双手又重新紧环在他身前,借着周围街巷的灯影,二人在夜色中一路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