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七月,白昼偏长,浓烈的日光好似长了翅膀,高悬苍穹。
暑热难耐,凌玉枝被嘈杂的蝉鸣惊醒,在床上翻了个身,虽日头渐渐偏西,窗外仍旧骄阳似火。
她睡眼惺忪地坐起身,一片混沌中只听见几声隔壁孩童泼水的嬉戏声。
睡起时浑身无力,她便来到院中石井旁掬了捧井水洗脸,清凉的泉水触及肌肤,人瞬间也清醒了不少。
再回到房中时,江潇潇也已经醒来坐在床边,手执一柄轻罗小扇轻摇着。
她晌午时嫌热,便没回去留了下来。
“阿枝,好热啊,我们晚上做个槐叶冷淘吃罢。”
凌玉枝脸庞还挂着几滴水珠,她拿起绢布擦了擦,笑着:“好啊,正好天热没什么胃口,吃点清凉消暑的正相宜。”
可她们这个院子里没种槐树,那日路过山间小道倒是一路栽种有不少槐树,但眼下外头热浪翻涌,走出去便汗流浃背了。
邻家的孩子不知疲倦,哄闹声更甚,似乎在说要掬水去浇芭蕉叶。
凌玉枝忽地想到了个能得到槐叶的好办法。
她拿了个干净的小竹筐去厨房,回来时里面装了山药糕、枣糕和芝麻糖,都是她们平日里自己做的小零嘴。
“阿枝,你想做什么呀?”江潇潇问她。
凌玉枝莞尔一笑:“想与他们换点东西啊。”
两人来到院墙边,隔壁充斥着孩童的欢声笑语。凌玉枝知道他家有个小姑娘名叫圆圆,可那家大人却不太好相处,她心中想想还是不要惊动为好。
本来可以直接敲门的事,现下只能等待笑声渐渐平息,她才试探地朝对面喊了一声:“圆圆?”
没等来圆圆的回应,却听见一声清亮的男孩道:“你是谁啊?找我妹妹做什么?”
圆圆是见过凌玉枝的,还吃过她给的豆沙糖包,许是有些羞怯并未回应,正怯生生地拉住哥哥的衣角,“哥哥,是阿枝姐姐,她拿过豆沙糖包给我吃。”
凌玉枝听到两个孩子的“窃窃私语”,知道男孩是圆圆的哥哥后,她噢了一声,继续道:“原来是圆圆的哥哥啊,你叫什么啊?姐姐有件事想同你们商量一下。”
“我叫双双,有什么事啊?”回答的还是那个男孩。
凌玉枝和江潇潇相视一笑,接着江潇潇道:“你们吃不吃枣糕和芝麻糖?”
这是都是孩童喜欢的零嘴,果然那头即刻出声:“想吃。”
凌玉枝抬头看了眼隔壁绿叶葱茏的槐树,“我们想拿一点槐叶,用枣糕和芝麻糖与你们换好不好?你们摘个几片给我,我这里一筐好吃的都给你们。”
那头双双圆溜溜的大眼睛转了一下,片刻后道:“你们不会是骗人的罢?”
一墙之隔的两人啼笑皆非,凌玉枝只好道:“那我先把装零嘴的篮筐给你们如何。”
“好罢。”那边传来双双的声音,“那我爬上来拿。”
“诶,不行。”凌玉枝出言制止,“太高了,当心摔着。我拿根竹竿托着给你们送过去,你们把里面的吃食拿出来,摘些槐叶放在筐里,直接扔过来便好。”
两个孩子互相看了一眼,终于点头答应 。
江潇潇找来一根细长的竹竿,把篮柄挂在一头,接着两人合力托着往上送,边道:“你们当心点,站远些。”
待听到一声平稳的落地声,两人松了口气,把竹竿缓缓抽回,凌玉枝装出一副亦庄亦谐的样子,喊道:“给你们了,你们可不许骗我们哦。”
圆圆喜悦地笑了笑,难得开口,“谢谢姐姐,我和哥哥已经在摘了。”
“不用太多,几片就够了。”
接着便是一阵攀枝采撷声传来,槐叶被摘下树枝,清脆响声此起彼伏。
双双喘着气喊道:“你们站远些,我要扔过来了。”
她们闻声后退了几步,装着槐叶的竹筐便落回了她们院里的空地上,虽然是头朝下槐叶洒了满地。
凌玉枝看着半筐满满的槐叶,喜滋滋的捧着笑道:“谢谢圆圆和双双。”
青青高槐叶,采掇付中厨。
刚摘下的槐叶被灼热的日光晒地温热,凌玉枝打了一盆井水,和江潇潇一起蹲在井边清洗着槐叶。
一片片清洗干净后,晾干水分放入石臼中捣碎,槐叶的绿色汁水被捣出后放到一层纱布上,捏紧积压过滤几次。
再将碧绿的槐叶汁倒入面粉中一同和面,二者相融揉成青绿色的面团。
把揉好的面团按压铺开,擀成薄纸般厚的面皮,再从边缘卷起来,分段切成长条。
切好的面条煮熟后色泽更青翠,再倒入井水中镇着,不仅能使面条更劲道弹牙,这一口冷淘,入口清凉爽滑,更能消暑开胃。
凌玉枝又切了些藕丁胡萝卜丁和葱花,入锅炒熟,放凉后码在面条上拌匀,面条入口有一股淡淡槐叶的清香,加上藕丁爽脆冰凉,不禁让人想多来几碗。
她多盛了两碗出来,精心和碗一同摆入井水中。江潇潇见了,问她:“你是要送去给裴大人尝尝吗?”
她与裴谙棠的事早就同江潇潇说了,此刻毫不掩饰道:“是啊,等会我去一趟,送到小九手上。这几日街上倒是晚上开铺面的多,我们不若去逛逛?”
这几日白天炎热,生意不好,反而晚上许多人出来纳凉闲逛,因此一些铺面一直开着到晚上。
在屋里窝了一天,吃饱了的确想出去逛逛,江潇潇表示乐意至极,“好啊,正好当消食了。”
“还有多的,你要不要捎些给谢临意尝尝?”
江潇潇支颐,眼中处处是欣喜之色,但她却摇头:“不了,我这几日天天见他,他前日给我送了几盒石乳茶,我昨日还给他做了桑叶凉粉。”
“那行,可惜阿元不在,这冷淘又不能留到明日,那我们多吃点罢。”凌玉枝边吃着面条,边看了江潇潇一眼,与她调笑打趣,“你每日都见他啊?”
“也没有,只是路上遇到……”江潇潇含糊低头。
吃完收整干净后,夜色悄然而至,空中还可见红霞满天。夕阳西下,外头燥热渐渐消沉不少,蛙鸣蝉声连成一片。
两人锁上铺面,各执一把小扇出了门,街巷行人闲庭信步,依稀有谁家中杯盘瓷瓦相击声传入耳中。
凌玉枝稳稳地拎着篮筐,走到裴谙棠府前,伸手扣了扣门环。
小九即刻打开门,虽说他近来早与凌玉枝相熟,但仍旧略微惊讶,“阿枝姐姐怎么过来了,我家大人还未曾回来。”
“我知道。”
凌玉枝见他一张圆脸可爱的紧,她打开篮筐,“我做了两碗槐叶冷淘,你们一人一碗,拿好了啊。”
“谢谢阿枝姐姐。”小九朝她挥手告别。
凌玉枝和江潇潇离开府宅继续悠闲地往前走着,有两个小姑娘各自拿着香囊互赠,从她们身旁而过时,似有淡淡清雅的茉莉花香涌入鼻中。
凌玉枝忽地想起了那日宋诗尔身上的松檀香气,她提议:“潇潇,我们去宋姐姐店里看看罢。”
“好,你上次说待有空闲时间我们去转转,可这几日都忙,今日难得悠闲。”
说起宋诗尔夫妇,清安县无人不知。
宋诗尔的夫君名为许尚安,许家父母都已不在,许尚安原本上头还有个姐姐,在几年前也嫁去了外地。外面都传他们姐弟俩因争家中的薄产闹得不和,天各一方后,已多年未曾联系。
如今许家便只有他们夫妇二人,据说现下这个铺子还是从前二人一同买下来的,平日里经营些香料和胭脂水粉类的营生。
只是许尚安为人心高气傲,一开始倒还本分老实,可日子长了,看着别家不是读书有前途就是生意场上左右逢源,心中便一直不满于做这些小本生意。
这两年更是连家中的店铺都不管不顾,一并扔给妻子打理。他知道自己不是读书这块料,便四处走南闯北,硬想要拼出一番事业来。
今日店里的伙计身子不适,宋诗尔便让人先回去歇息。
可许是天热中了暑气,她自己也觉得头垂沉发晕,便吹熄了几盏灯,想着今日早关些门。
就在欲要掩门时,一个青年男子走了进来。
生意来了岂有不做之理,她又把灯点起,忍着晕眩上前道:“公子是要买香料还是胭脂?”
开了几年的店,有男客来她店里买胭脂水粉送给心仪的女子也不少见。
那男子虚行一礼,问道:“宋老板,不知可有适合女子用的胭脂,家中娘子过生辰,欲给她买盒新胭脂。”
“有的。”宋诗尔引他来到柜台,拿了几盒胭脂出来给他看,“这两种都是年轻的小娘子爱用的,这盒颜色淡雅,适合气色白皙的小娘子,这盒色泽明艳,最是适合出门游玩时用,公子且看看。”
那年轻男子左看右看,甚至还拿起胭脂凑到鼻前嗅了嗅,想来是个不太懂的,便大手一挥扔过银子,“两盒都替我包起来罢。”
宋诗尔脸上总算显露出一丝喜色,收过银子,工工整整地替他包起来。
男子走后,她把多拿出来的几盒胭脂放回柜台上,周遭无声之时,她忽地察觉背后似乎有一道目光在注视自己。
她停下手上的动作回头一看,果然见一个人立在门前,心下倏忽一惊,手中一只香囊滚落到地上。
待看清来人时,她终于舒了口气,“你怎么回来了,也不说句话,站在那做什么,吓死我了。”
男人正是许尚安,他看也没看宋诗尔一眼便抬脚阔步走进店中,鼻腔轻哼一声:“一惊一乍,你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了?”
宋诗尔扯了扯嘴角,“你胡说些什么。你前日不是才刚走?事已经成了?”
许尚安刚坐下喝了口茶,听到她问起,心中满是压抑不住的怒火,茶盏被重重撂回桌上,溅出的茶水打湿一片,“我今日玉饮楼宴请,那些落井下石的小人,竟一个也不来!”
宋诗尔早知会如此,并未过多惊讶,仍旧细细摆放着胭脂,嘴里不温不淡地说着已说过了无数次的话,
“你又何必如此执着,我奉劝你一句,那盐运生意可不好做,若是行差踏错,别说是赔钱了,那可是要进大牢的。他们那些人都是生意场上混的老油子,你不谙其中深浅,还是不要同他们混在一起。再不济家中还有这间铺子,我一人忙着总归有些吃力,你何不收了那些做大生意的心思,回来与我一同打理铺子,终归是安稳钱,赚的也安心些。”
“你懂什么,你们就是看不起我!我进大牢,你就快活了?”他横手一扫,茶壶被打碎在地。
“你又在发什么疯?”宋诗尔也冷眼看着他。
“怪不得了。”许尚安想起方才见她和一位男子挨在一起,又指着她发怒,“你看不起我,认为我没用,这才转身就和别的男人搂搂抱抱。”
宋诗尔步履沉重,双眼已微微泛红,她实在没力气陪他无理取闹,叹了声气:“许尚安,你要发疯你就滚出去发,我不想和你吵。”
许尚安这下更认为她是做了亏心事,被说中了心中羞愤,他冷笑道:“被我说中了?急了?外面那些人都看不起我,连你也见我失利,也打算去攀上别的野男人了是吗?”
“那个男人是谁?”
“那是来买香料的客人。”她终于扬声争辩。
许尚安却不信,他认为这世间所有人都看不起他,连他的妻子都背叛他,“铺子里的人是死光了不成,一个男客用得着你出来谈?往日我在家时只见你素面朝天,疏离淡漠,如今恰我不在你便粉黛钗环与人私私窃窃,聊的好生快意。”
宋诗尔终于忍不住,手中一盒胭脂被重重摔在地上,“许尚安,你别太过分了!你整日不是吃酒做梦就是混迹勾栏,何曾管过家中事务半分,客人上门,我难道还能撵人走不成?你既这般不信我,我们就和离各过各的。”
吃酒做梦这几个词狠狠烙印在许尚安心头,他最听不得别人说他白日做梦,扬起手便要朝宋诗尔脸侧挥下去。
“贱人,敢来管我的事?谁不知你是个有娘生没娘养的货,我当初不嫌弃你还有个糊涂老爹娶了你,你还敢看不起我。你想和离?你做梦,除非我休了你!”
宋诗尔心下一阵刺痛,这一瞬不知哪来的力,双手紧紧抓住他将要朝自己脸上落下的手,奋力往后一推。
许尚安被她推的一个趔趄撞在桌角,桌腿不稳,他沉沉摔在地上,爬起来时,只见宋诗尔红着眼,口中正字字珠玑。
她道:“是,我是看不起你,你就是个只会无能发疯的懦夫。这么些年,你一事无成,只会整日空谈大话,做你的春秋大梦。外面的人说你窝囊,你自觉脸上无光,便蠢到受人蒙骗去做什么盐运生意。结果赔光了钱,丢尽了脸面,这才灰溜溜地跑回来大吼大叫地发疯,许尚安,你说他们都看不起你,这话是真没错,你这种游手好闲的酒囊饭袋,外面有几个人看得起你?”
“你若有本事,就实实在在地做给他们看看啊,可你根本就是个废物。你读书文墨不通,下地不辨菽麦,行商被人骗的一分不剩。什么都做不出个名堂来,只会怨天尤人、欺软怕硬,对着自己的妻子疑神疑鬼,你算什么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