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恶情薄(1 / 1)

“闭嘴!”

许尚安被她说急了,眼中怒火中烧,发狂嘶吼。

他手上青筋突起,手掌再次卯足了劲,啪的一记响亮的耳光便落到宋诗尔脸上。

宋诗尔脑中一阵轰鸣,被打得半个身子趴到柜台上,本就苍白无色的脸上霎时起了一道鲜红的手痕。

眼前黑沉混沌感铺天盖地袭来,她深深愣神,只能双手用力抓着桌角使身子不至于垂下去,脸上蔓延着火辣辣地疼,连温热地泪水淌下也毫无察觉。

许尚安还不肯作罢,宽大粗糙的手掌即将落到她单薄微躬的后背。

“住手!”

凌玉枝和江潇潇一来便见这幅情形,一个男人正高扬起手臂朝向半个身子都趴在柜台上的宋诗尔。

她们即刻制止,高呵一声。

许尚安动作顿住,看向门外的二人。

宋诗尔也艰难地转过身子往外看了一眼,凌玉枝对上她的目光,见她眼中噙着泪,脸上清晰可见指印留下的红痕。

她上前扶起宋诗尔,见到她满脸红痕,心头像是被一根针重重一扎,“宋姐姐,你没事罢?”

宋诗尔拉着她的手,什么也没说,只是苦涩地摇摇头。

江潇潇回过头看着仍旧一副凶神的许尚安,高声质问:“你为何打她?”

“你们又是何人?”许尚安毫不在意,冷言相对,“我管教我妻子,管你们何事?”

这话入了凌玉枝的耳中,她缓缓松开宋诗尔的手,眼中厉色交织,站到许尚安面前道:“你有什么资格去管教她?”

管教这个词,总是由一些人带着绝对的强势对他们眼中的弱者说出来,他们认为,他们眼中的弱者必须臣服他、顺从他。否则他们就会扬起巴掌,挥起拳头,以粗暴的行为去让他人听服自己,他们就把这个叫做管教。

而当一个丈夫对妻子动手,说出管教这个词,就已经把妻子当成他自己的隶从。但他们之间,没有血缘联系,也互不相欠,都是活生生且独立的人。

纵使有错,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也都没有资格对对方说出管教这个词,更何况是动手伤人。

许尚安却不以为然,见她们乃两个弱女子,更是冷哼一声:“再多管闲事,我连你们一起打。”

“你想打谁?”一道凛冽深沉之声从门外而来。

谢临意一袭锦袍走了进来,周遭似乎也带进了一丝寒芒。

还没等许尚安出言,下一瞬,谢临意便狠狠钳住他的手,许尚安立即痛呼,仿佛手骨要生生捏断在他手里一般。

他是习武之人,许尚安哪里受得了这种折磨,当即疼得哭爹喊娘,眉毛都要拧断:“公子……这位公子,我是吃醉了酒一时胡言乱语,您……您放过我罢。”

谢临意喉间挤出一丝哂笑,手上力道反而又加重了几分,“你冒犯的不是我,该说什么,对谁说?”

满屋只听得见许尚安鬼哭狼嚎般的嘶吼,引得外头的路人皆挤到门前探看。

许尚安猜到谢临意是为那两个女子抱不平,可他见门前围了这么多人,一时顾及面子咬紧牙不肯服软。

谢临意便和他耗着。

直到许尚安实在受不了,疼的满头淌汗,眼泪直流,这才哭喊着转身朝凌玉枝与江潇潇行礼,面容扭曲,语气却恭恭敬敬:“今日是我失礼、是我该死、是我嘴欠,冒犯了二位姑娘,还请二位姑娘大人不计小人过,不要与我这种人置气。”

凌玉枝和江潇潇相视,心中满是对许尚安的鄙夷:欺软怕硬的东西。

聚在外头看热闹的人里有不少街坊邻里,人人都深知许尚安的为人,如今见他这般狼狈,都纷纷捧腹哄堂大笑。

许尚安听着一片笑声,脸上青一阵红一阵,不知是痛的还是羞愧的。

谢临意却并不打算松手,反而忽地又一用力:“还有呢?你打了谁?”

许尚安看得最重的颜面荡然无存,此时他也不管不顾涕泪横流,哀求地看向宋诗尔,再次恭敬道:“娘子…是我该死,我不该对你动手,是我混蛋……我错了……”

宋诗尔只淡淡地抬了一下眼,不理会许尚安的声泪俱下,她知道他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常言皆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但这是她家中的私事,凌玉枝她们能出手帮她,她难表感激。许尚安心胸狭隘,事后定不会善罢甘休,别人帮她,她却不能让别人惹得一身麻烦。

她朝谢临意欠身,“多谢公子出手相助,妾身感激不尽。”

听她这样说,谢临意也知晓她是何意,手上微微一松,许尚安顿时如蒙大赦般嚎叫一声,飞快地把手抽回。

他仔细打量着江潇潇,声音一改深沉凛冽,温言道:“你们可有伤着?”

凌玉枝顺着宋诗尔的指引到处找着消肿化瘀的药瓶,应了他一句,“我们无事,多谢你。”

江潇潇靠近他几分,小声道:“你怎么来了?”

谢临意环着手,在无人察觉时也小声轻笑道:“你不和我一同出来玩,我心里无趣得紧,便出来到处乱逛,谁知竟碰见了你们。”

“胡说。”江潇潇听着他口中显得有几分亲昵的话语,睨了他一眼。

此时的许尚安揉着手腕子,任凭气急败坏,也没那个本事发怒,只好大声叫嚷驱赶着人群:“去去去,看什么看,都散了散了!”

人群渐渐一哄而散,只有一位认得宋诗尔的妇人义愤填膺,指着许尚安就是破口大骂:“许二,你就是个只会打女人的窝囊废!你不是个男人!”

许尚安急忙为自己找借口,与她对骂:“哪里来的悍妇人,我打她怎么了?她红杏出墙在先,是为不贞!”

一波人散去一波人又来,又传来阵阵骚动。

宋诗尔握住凌玉枝给她上药的手,直直起身走到门前,眼中满是决绝的坚毅,她没做过的事,她绝不承认。

“诸位请留步。”她沉着地喊了一声。

“我宋诗尔,嫁到他们许家三年,在这条街上做生意,诸位街坊邻里也是有目共睹的。三年来,他许尚安从未顾过家中半分,铺子上上下下,家中的里里外外,都落到我一个人的肩头上。我诚信本分做生意,踏实清正做人,从未做过一件对不起他的事。”

她脸上的巴掌印依旧鲜红刺目,人人都不禁往她脸上瞧,“他今日只因一位公子来买了一盒胭脂,便疑我不贞,动手打人。我想问问诸位,你们中可有人见过他许尚安去过秦楼楚馆寻欢作乐?”

人群中有不少许尚安从前的狐朋狗友,个个默不作声低着头,几人常常相邀同去青楼,每每回来都喝得烂醉如泥。

渐渐地,便有不少人暗声议论起许尚安。

许尚安急得脸红到脖子根,“别听她的,分明就是她——”

“许尚安,你血口喷人!”话还没说说完,便闻一阵激怒的男声。

原来是方才来给妻子买胭脂的男子闻讯又折返,他冲散人群直站到许尚安面前,心中气愤不平,自己只是来买盒胭脂,竟被人这般曲解。

他忿声道:“我娘子过生辰,我只不过来想来买盒胭脂送与她作礼,与宋老板乃是简单交谈几句胭脂的色泽品种,清清白白并无半分逾越之举。我也是有家室的人,你若再恶言中伤毁人声誉,休怪我去官府告你一状,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许尚安不敢把事情真闹大,低下头悻悻道:“我……吃了酒一时糊涂,许是我看错了,诸位莫要信,都是酒后胡言。”

男子冷冷拂袖,站在一旁。

江潇潇咬着唇,一阵赫然而怒,“你难道不该对你的妻子道歉吗?你辱的是她的名声。”

有许多如许尚安这样的人,无论做了什么错事,都用喝了几口马尿作为借口,而被他们伤害过的人,留下的伤疤和外人闲言碎语却不会因此轻轻揭过。

她经历过这种事,自然明白被人恶言中伤的感觉。

“是啊,宋老板的为人我们最是清楚,她怎么可能会做出这种事?”

“这许二又发疯了,好端端的连自己夫人都打……”

“太过分了,他这种男人,一事无成,只会窝里横。”

听着议论纷纷,许尚安如被架在火上烤一般,看来不舍下面子服个软,今日这笑话是要被人家看到底了。

“对不起。”他眼神如同淬了刀子,藏起锋利,满是虚伪,“娘子,我不该不相信你。”

宋诗尔丝毫不搭理他,强忍着酸楚涩然扯着嘴角,“今日让诸位看笑话了。”

大伙见她这样说,都识趣地散了。

许尚安也不想呆在屋里,待人流散开,他咬着牙愤然离去。

凌玉枝拉宋诗尔坐下,重新帮她上药,冰凉的膏体贴在她面颊上,宋诗尔只觉得溢上心间的暖,“多谢阿枝和潇潇,多谢这位公子。”

凌玉枝嘴角微延摇摇头,又问:“宋姐姐,他经常打你吗?”

一提到他,宋诗尔神情又变得淡漠,“我嫁他三年,他第一年待我算不上极好,忽冷忽热倒也凑合过。后来便成了这幅样子,外面如有诸事不顺,隔几日便跑回来发疯。”

“他对我动手,我也对他动手,便这样日日吵夜夜吵。”

江潇潇问:“你没想过要与他和离吗?”

“我早就不想和他过了。”宋诗尔神色沉了沉,“可他不答应,说若要分开,除非他休了我。这间铺子与家中所有的东西,都是他的。”

“混蛋!”凌玉枝眸中似乎凝着一团火,气的沉沉拍案。

她深知在这个时代女子总是劣势,夫妻之间若是和离,人们若对其中事不知首尾的,也断不会指责一个男子,往往是在背后议论女子。

抛开这些不说,若是和离,女方便有权能分走几分家产,也可再改嫁他人,颜面还是存了下来的。

可就算是夫妻之间好聚好散,女子都不免会受到非议,更何况是休妻。

许尚安这个混蛋,他自己不好过,也不想别人好过,若是他真送上一纸休书,宋诗尔这三年的心血她自己一分一毫都得不到不说,还不知要面临怎样铺天盖地的非议。

可这夫妻之事,官府管不到也无权管,总不可能强逼着一方同意去和离。若双方有一方不愿和离,那便开不出和离书,这一纸书契拿不到手,便不算是名正言顺脱离这段姻缘。

“我未做任何逾越之事,他便不能休我。”

妻子若没犯七出,丈夫是不能随意休妻的。

“他既不肯与我和离,那我便与他这样相看两厌过一天是一天,反正他整日不着家,我就当家里没有这个人。”

凌玉枝取药膏的手指一顿,“他若是再打你呢?”

宋诗尔鄙夷道:“他这种人,废物窝囊不说,还总是死要几分面子,今日闹得这般大,街坊邻里全都知道了。众目睽睽之下,他日后也不敢太过放肆。你放心,他若再对我动手,我也不会对他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