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谙棠抬眸:“听过,整个江南数章州最是富庶,不单单因地广粮多,也因章州有一座江南等地最大的书院,就是这江庭书院。”
“江庭二字乃是太、祖帝亲笔御赐,那里收的学生虽不多,但南方高中进士的士子一半以上皆来自江庭书院。去岁的殿试,一甲状元探花也皆为江庭书院的学生。”
甚有章州百姓饭后调侃,燕京有国子监,章州便有江庭书院。
章州一州府有五县,乃清安县、从阳县、梅山县、平江县和吴元县,江庭书院坐落于清安县下临从阳县之间,从太、祖帝时便由两县共同治理。
凌玉枝本就听过江庭书院的大名,如今又听裴谙棠这么一讲,里面出过许多进士儒生,乃是百年大书院,更是愈发心向往之。
她眉梢俱是喜色:“你知道吗?下午江庭书院的两位掌管来找过我。”
“他们找你做什么?”裴谙棠疑道,当看到她满眼都是欢愉时,才渐渐放下心来。
“两位掌管说他们书院的一位厨娘和几位伙计下个月都不做了,因此厨房还缺三个空缺位。掌管说有当地有不少人向他们举荐我去,此番便是便特意上门询问我的意愿。我若答应,半个月之后还有人来接我过去。”
凌玉枝伸出双手两根食指一比,“一个月有十两银子,他们那里本身就有厨房的杂役,我还可以带帮手去,且书院里还有空房住。十两银子啊,我的铺子开了这般长的时日,到如今连十两的一半都够不上。”
换种说法而言,她在大晏朝第二大的书院打工,传出去有面子是其一,而且人家不仅工资高,还包吃包住,学生也不太多,她还可以把潇潇和阿元都带去,这么好的工作哪里找啊。
裴谙棠见她乐的眉飞色舞,笑着看向她,“阿枝,你是小财迷吗?”
“是啊,没钱怎么过日子啊。”凌玉枝大方承认,鼻尖迅速向他靠近,“我让你看清楚真正的我,其实我是一个贪财好色的人。”
离裴谙棠很近时,凌玉枝看清楚了他高挺的鼻尖上有一颗淡淡的小痣,平日里还没发现,要如这般靠得极近看才能看出来。
她伸出食指轻点他鼻尖那颗小痣:“我贪图全世间的钱财,但只贪图你一个人的美色。”
裴谙棠感到有一点细腻的温热于一瞬间轻触他的鼻尖。虽然一触及便溜走,但这丝温热却立即从鼻尖迅速荡漾至他全身。
凌玉枝是想去的,可又不免有些失落:“可是我去了,我想你怎么办?”
“做自己想做的事,才是幸事,我也想看你做你喜欢的事。”裴谙棠说到这,心头一片温痒挠动,狭长的眼眸里眼波攒动,“我也会很想你,我会去看你的。”
凌玉枝突然站起身来,在他还未曾反应过来时,她弯下腰,在他脸侧轻啄了一下,温热的气息贴上他耳廓:“你真好。”
裴谙棠瞳孔张大,翻江倒海的思绪终于一片混沌,那点炽热终如心间熊熊燃烧起的烈火,起初星星点点,在遇到她时,便霎时熯天炽地,势可燎原。
他只看见凌玉枝走向门前,耳畔隐约传来她的声音说是要走了。
而他却像吃醉了酒,愣在那处,被迷离的热意燃身,如痴如醉。
此夜,野火燎不尽情丝,春风吹又生。
他声音哑了几分:“阿枝,我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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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铺子不开,可凌玉枝起惯了早,今日竟也卯时正刻就起了。
她迷迷糊糊闭着眼又在床上来回翻了一下,怎么也睡不着,任由肚子闹了几声,才下床洗漱熬了一晚小米粥喝。
昨日腌的萝卜条今日已白里透粉,闻着已溢出淡淡酸味,已经可以吃了。
腌萝卜条喝粥时最是相配,凌玉枝拿起筷子夹起一条入口,嘎吱一声脆响,萝卜脆爽多汁,酸甜中还带着丝丝辣味,可口又开胃。
但要说到能配粥的小菜,腌萝卜条是一种,还有一种她也很喜欢吃——红腐乳,也叫霉豆腐。
她不爱吃豆腐,自从来到这里还没做过带有豆腐的食物,红腐乳算是她唯一一个爱吃的豆腐制品。
这是豆腐的一种很特别的吃法,从前在家里老妈总会做来早上喝粥的时候吃。
她对红腐乳的做法还有些印象。
先买一块老豆腐上锅先蒸一盏茶的功夫,拿出放凉后切成大小匀称的方块状。切记一定要放到未沾到水干燥的罐子里码好,每个豆腐块之间要留出一丝缝隙,盖上罐子静等个三四日左右。
经发酵后,豆腐块的表面会从乳白色变得呈淡淡红粉色,还会正常地长出一层细细白毛,
再多过几日,白毛会长的愈发细密,甚至毛茸茸的一层会直接覆盖豆腐块。
这个时候就差不多发酵好了,再烧一锅沸腾的水准备做卤水,水里加盐、辣椒粉、花椒粉,想口感更醇厚细腻且放置更久的话可以在卤水里加一勺烧菜用的油。
煮好后将卤水盛出放凉,把发酵好的豆腐块放进去,再浇上少许白酒,盖上盖子再次腌制密封半个月左右就可取出食用。
凌玉枝回想着做红腐乳的过程,咬着筷子砸吧砸吧嘴,眼前的腌萝卜瞬间黯然失色。
但是,她想吃什么从来都是即刻就动手,今日起的早,不如买几块豆腐自己来做。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裙,头上插了一根带细细流苏的发簪,一手拎着带着小篮子,一手捏着一把团扇。
推开门一瞧,朝曦还一半藏在山头,淡金色的曙光照到树枝上,投落地面上是细碎暖黄的光芒。
“阿枝。”
她要转身走时,就听到身后有一道清冽温和之声在唤她,这道声音从她耳中流过,柔声中夹杂着一丝急促的惊喜。
凌玉枝听到这声熟悉之音,脸上即刻漾起笑意,眉眼上扬。这是她昨日刚见过的人,她不但见过,还触过他的鼻尖,轻轻地亲过他。
从前这个时候,他都会途径她的食铺。
凌玉枝一回过头便真的见裴谙棠身着一袭洁净不染尘的靛青暗纹直裰,站在那处含笑看着她。
她拿着团扇的右手上举,朝他开心地挥了挥:“早啊,吃了吗?”
裴谙棠见她停下脚步等他,便迅疾几步上前,“早,吃过了,阿枝呢?”
“喝了一碗小米粥。”她道,“我要去买豆腐,不知与你同不同路,走一段是一段罢。”
裴谙棠昨夜一整晚耳边都萦绕着她的声音,那空灵明媚之音潺潺流入他心间。
这丝甜蜜的烦忧扰乱的他夜不能寐,他想忘却终又不舍,总会又细细去想。
“不顺路我便送你过去。”
“我问过了,豆腐铺不在闲宁巷,在东明巷。”凌玉枝衣料若有若无擦过他的衣袖,“离这不近,我不能耽误你的公务啊。”
“无碍的,我今日来的早,赶过去也不会误了上值的。”裴谙棠就是想多见见她,与她多待一会儿。
两人同行一路走至东明巷。
东明巷这家豆腐铺开在街巷的最里处,弯弯绕绕好一段路才找到。
老板姓宋,叫宋怀连,据说年轻时读了几十年的书,连个秀才功名都没考上。
几十年的光阴过隙,他早已被年岁磋磨到头发花白,背脊微弓。
读书那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他如今再也不读书了,只想学点手艺挣点钱。也因年轻时屡试不中,他心中常年郁气难平,早年又遭遇丧妻之痛,花甲之年竟落下了痴症。
神志时好时坏,有时谈吐间与常人无异,有时又喃喃自语仰头哭笑,甚至连人都不认得。
清晨,街上有挎着菜篮的妇人、巡街的官差与阔步自在的生意人……
宋怀连搬着凳子坐在门槛上,看着街上来往的行人静静入神,眼角遍布深深凹陷的鸿沟,嘴里呢喃着念着:“取诸人以为善,是与人为善者也……”
过往之人匆匆看他一眼,无人知道他在说什么。
一位身穿蓝褂子的胖矮男人闲庭信步走到豆腐铺前,见宋怀连眼神发愣,嘴里念念有词。
蓝褂子男人轻蔑一笑,出言讥讽道:“我说老宋,你神神叨叨地念什么呢?都半截入土的人了,还想着金榜题名呐?我看你是白日发梦!”
宋怀连这会子还算认得人,没去理会那人的讥言,淡淡瞥了他一眼,“买豆腐吗?”
“给我来两块。”那人把两文钱随意扔在摊子前的桌案上。
宋怀连缓缓起身,用骨节突出,满是黄皱的手拿起了刀,切了两块豆腐给他。
那人本来也不是想正经来卖豆腐的,他没伸手过去接,语气满是戏谑的意味:“老宋啊,你做生意也不能太精明了,我都是老常客了,你多给我几块。”
“两文钱就是两块豆腐。”宋怀连只木讷固执地摇头,“你这般强买,我怎么做生意。”
那人瞪着双眼,嫌弃地打量几眼宋怀连,挖苦道:“我说宋怀连,你就是个废物。你当年自诩读书人,看不起我们这些商贾人家,整日做你那当官老爷的春秋大梦。如今我衣食不愁,你呢?考了这么多年连个秀才都考不上,读书把脑子读傻了不说,连自己的夫人都读没了。”
“纤云当年怎么就看上你这么个窝囊废,若是她当年跟了我,也便不会这般红颜薄命了。”
话还没说话,宋怀连霎时怒目圆睁,用力揪起那人的衣领,举起拳头就欲朝他脸上落一拳。
那人立即挣开他的手重重一推,宋怀连跌落在墙角双目无神,口中呜咽着什么,眼角流出几行清泪。
“呸,你个老疯子,还想打我。”那人又踢了宋怀连几脚,拍拍衣袖,像是拍去一身晦气,口中边谩骂边扬长而去。
“站住。”
裴谙棠整个人都镀上一层清冷,话语声中带着几分怒意与震慑。
凌玉枝见宋怀连倒在那处仰天叹息,赶忙放下篮子挽着他瘦削的手臂把人搀扶起来,“老伯,您没事罢?”
宋怀连依旧痴痴地望着前方,任由眼角的清泪滑至满脸。
穿蓝褂子的胖矮男人此刻指着裴谙棠,满眼皆是神气和轻漫:“你谁啊?多管闲事。”
“你欲行强买不成便动手伤人。”
蓝褂子男人嗤笑一声,指了指宋怀连:“他就是个老疯子,谁同他讲道理?”
霎时,他的手腕便被人紧紧扣住。
男人痛喊:“妈的!你等着,老子不会放过你!”
两名巡街的衙役问讯赶来,看到裴谙棠后身躯一凛,拱手道:“拜见大人,这人是……”
“先押回去。”他淡淡道。
“是。”
当被衙役押住时,男人终于神色大变,抖着身子道:“大人恕罪,草民有眼不识泰山……”
声音渐渐远去,裴谙棠转身走至凌玉枝身边,听见宋怀连呆呆地在问她,“姑娘,你要买豆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