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念无痕(1 / 1)

凌玉枝拿出四文钱码在桌案上,“您给我切两块。”

宋怀连整整齐齐地切了四块给她。

“四文钱,四块豆腐。”他看着眼前站着的两人,鼻翼翕动,躬着身子却不知在对谁说,“多谢姑娘,多谢公子。”

裴谙棠伸手抚了抚他的臂弯,“您不必多礼。”

他与凌玉枝相视一眼,往日的温和又跃上眸间,“阿枝,我要先走了。”

“嗯。”凌玉枝点点头,“你快去罢,我这便也要回去了。”

待凌玉枝也走后,宋怀连又依旧坐在凳子上呢喃着,只是这次边念,眼角的泪水边顺着苍老的眼沟流下。

不知过了多久,晃动的视线中,一道女子单薄的身影出现在他眼前。

宋怀连只一眼认出来人,尽管视线模糊,立即笑着起身去迎,“嫣嫣回来了?快来,阿爹给你买了芝麻糖。”

他记得嫣嫣是女儿幼时的乳名。

他伸手在全身的衣兜里摸索,可摸遍全身,也找不到一颗芝麻糖。

宋诗尔看着他病情似乎又重了,心头一阵酸涩,“爹,太阳这么大了,别坐外面了,我们进去罢。”

宋怀连喉中嘶哑地“嗯”了一声,看着女儿已经比他还高了,这才意识到,女儿都已经嫁人了。

他平日里虽说有时能认得人,可人站在他跟前不过一阵子的功夫他就又犯起糊涂来。

唯有宋诗尔回来时,他能与女儿清醒地说上好一会儿话。

两人围桌坐下,宋诗尔这趟回来给他买了几身应时节的新衣裳,“爹,天热了,我给你买了几身新衣裳。”

“嫣嫣,你破费这个做什么。”宋怀连呆愣的脸上徐徐露出笑意,“我有衣服穿。”

宋诗尔看着他身上穿的旧衣满是缝缝补补的补丁,劝他道:“爹,你别舍不得穿新衣裳。”

“我老了,穿什么不是穿。”宋怀连关切地问起她来,“你近来生意如何啊?也不见你常回来。”

她为了不让父亲看出端倪,这几日用上好的药膏终于消去了脸上的红痕。

身上的伤易消,可剜在心口上的伤却难消。

她顿了顿,嘴角将将扯出一个笑:“近来都好,是有些忙,今日才偷闲得时间回来。”

她的目光在这间狭隘的室内流转,本来她是想着用自己攒的积蓄买一间不大的新房,让父亲搬过去住。

可宋怀连却执意要住在这间老房子里,只因这间房一住就是六十多年,舍不下的人事太多了。

他在这里迎娶了他的妻子,他的女儿在这里长大,而妻子也是在这里离他而去……

“爹,你眼睛不好,别看这些书了。”

宋诗尔看到桌上放着的几本陈旧的四书,站起来想帮他理一理放到一旁去。

宋怀连看着女儿整理书册的身影,意识又渐渐开始飘忽……

方才那穿蓝褂子的胖矮男人的话仿佛又在耳边旋绕流转。

“我说宋怀连,你就是个废物。你当年自诩读书人,看不起我们这些商贾人家,整日做你那当官老爷的春秋大梦。如今我衣食不愁,你呢?考了这么多年连个秀才都考不上,读书把脑子读傻了不说,连自己的夫人都读没了。”

一声声恶语直直击中他心间,宛如要击溃他这么多年的一切不甘、伤痛和懊悔。

他忽然伸手掩面哭泣,发出声声暗哑的哽咽,当年之痛又如尖刀般刺在心头。

宋诗尔见状,心下宛若一漏风,也似有什么在心中轻绞,她停住动作:“爹,怎么了,你不想我收走是吗?那我不收了。”

宋怀连抬起头,蜡黄的脸上五官伤痛地扭到一处,嵌着一道道弯弯曲曲的泪痕。

他突然发疯般把桌上的书全扔到地上,“嫣嫣,你收走!你把这些东西都扔出去!我再也不读书了,再也不读了,我没用……我没用……”

宋诗尔伏身拉住他颤抖枯瘦的手,殷红的眼眶中也有泪滑落鼻尖,抑住啜泣道:“爹,你怎么了?快起来。”

“纤云,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嫣嫣。”宋怀连坐在地上,嘴角上下阖动,妻子逝去二十多年的音容笑貌又在脑海中浮现。

他的妻子,叫陈纤云。

那年他十八岁便娶了她。

成婚那夜,少女垂着眉眼羞涩地看他。

他拉住妻子的手,信誓旦旦地仿佛要将一颗真心抛出来给她看,热切道:“纤芸,你放心,我会努力读书,考取功名。我要中秀才、中举人、做进士、当大官,在京城买一座大宅子,让你过上好日子。”

一年一年,他寒窗苦读,日日手不释卷,可连院试都次次铩羽而归。

那年还是壮年的他头上已冒出了许多白发,却依旧不曾死心。妻子为挑灯夜读的他送上一碗热汤时,他握住那双指节冰凉的手,“纤云,我想再试这最后一次。”

他想考中,日日夜夜做梦都在想考中功名。

看着别人的妻子满身的首饰珠宝,别人的女儿戴着满头的绢花,他也想让妻子和女儿过上好日子,不必再待着这方狭隘的屋子。

那夜,他没注意到妻子苍白的脸上依旧在为他的执着和高志泛出一丝笑。

她只静静地站在灯影下笑,温声对他道:“你去罢。”

后来她拿出家中仅剩的积蓄让他去考试,朝他一挥手,最后一次目送他走进贡院。

可当宋怀连又一次得知自己落榜,满心失意地走回家时,只见家里那间窄小的房子外挤满了人。

女儿高亢的哭声传出来,他脚下一软,狂奔般冲进去。

只见妻子平静地躺在一张草席间,十几日前脸上还挂着温婉笑意的人如今躺在那处一动也不动。

那一瞬间,他只觉天地轰然倒塌,这几十年所有的困顿苦痛都在这一刻成倍地击垮着他。

灵堂前,多了一个男人撕心裂肺的哭喊。

隔壁药铺的掌柜听见哭声也进来烧了柱香,唉声叹气对宋怀连道:“造孽啊,她病疾缠身,我早便说了让她要抓药去吃,她不听,说家里是在没盘缠了,银两都要给你打点去院试。非说再挺几日,等你这次考中了,就有银子去治病了,如今,唉……”

宋怀连悔恨地以头抢地,这些事情,他居然都不知道,他怎么能……怎么能不知道!

二十多年了,妻子一刻都未曾入过他的梦。

不知是因他愧疚不敢去想,还是妻子对他也曾失望埋怨,以至于再也不肯见他一眼。

宋诗尔听到他念到母亲的名字,也垂首坐在那处,眼泪似被扯断线,细细落了下来。

她已记不清母亲的样子了,只记得她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幼年时,自己常常扒在门口看着母亲独自洗衣、做饭、浇着院子里的花,把坑洼不平的地扫得一尘不染。

她跟着母亲一起去地里喂鸡,去山上割野菜,夜间一起去街上游玩。

可渐渐的,母亲那张恬静温婉的脸变得枯瘦苍白,父亲不在时,她常常拧着眉头咳嗽到天明。

直到那日,她再也起不来为饿着肚子的自己做饭。

那时的宋诗尔还不懂什么是生离死别,只知道坐在床前轻轻要着母亲的手指:“娘,你怎么了?你说好今日要帮我扎辫子,晚上带我去看花灯的。”

床上虚弱不堪的女人眼角静静地流着泪,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伸手去抚摸女儿乌黑的秀发,语气温和地不像话,“嫣嫣乖,娘累了,睡一会就起来帮你扎辫子好不好?”

“不要。”宋诗尔摇摇头,乌黑的眼瞳闪了闪,“娘,你是不是生病了,我去抓药给你吃。”

女人摇摇头,拉住她的手,“等你爹回来,娘的病就好了。”

那日,从烈阳当空到日暮西山,宋诗尔抓住母亲的手,感受着那双粗糙温柔的手从温热到冰凉。

……

“嫣嫣,你怨恨爹吗?”宋怀连胸膛嘶哑的起伏,脸上的泪沟早已干涸。

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问女儿恨不恨她。

宋诗尔盯着地上杂乱的书,视线模糊,她声音微颤:“我怨你。大了几岁时,我也怨过你没用。因为你想读书考功名,害得娘把银子用到你身上,她病得那么深,连药都买不起……我与隔壁家的孩子吵架时,他们都骂我是没娘的孩子,都骂我有个无用的爹。那时,是我最怨你的时候。”

温热的泪滴在手背,她越抑制,手背的湿润灼热就越细密,“我不恨你,不单单因你是我爹。因为你把我养这么大,我知道你也不容易。可我常常在想,当年那场院试,你若是不去,我娘也许就不会走了。”

这样就能拿出银子给娘治病,她娘或许能把病治好,他们一家人住在一起,她或许也不会嫁给许尚安。

“对不起……对不起……”宋怀连嘴里一直念着这三个字。

可人生在世,哪有那么多如若。恨也好,怨也罢,念着往事,又能挽回什么呢。

宋诗尔用手背抹了一把眼泪,蹲下身去收拾着地上的书册。

宋怀连就这样瘫坐在地,呆呆地望着,直到看见她因动作而隐露的衣袖下印着一道道淤青发紫的伤痕。

他终于回过神,“嫣嫣,你手上是怎么了?”

“没什么。”宋诗尔一阵慌乱,急忙把衣袖扯得更低挡住手腕,“我夜里不小心摔了一跤。”

可那两只手腕往上分明都是深深浅浅的青痕。

“许二他待你不好?!”宋怀连语气中隐隐震怒。

“爹,真的没事。”她神色复杂,“他……近来都在从阳县,不曾回来。是我那日搬货,不小心撞的。”

几句话的功夫,书册已经被她一摞叠好,她找了个木箱,用掸子掸去上面堆积的灰尘,把书放进去。

“爹,书我都放到这个箱子里了,挪到床底下去不占空位,你眼睛不好,夜间万万不可再挑灯读书了。”

宋怀连释然叹了口气,“不看了,再也不看了。”

午时,父女俩在厨房一同做了几个菜,用过午膳,宋诗尔便说要回去了。

宋怀连倚在门口,神智比往日都清醒,他还突然想起后日是女儿的生辰。

“嫣嫣,初五是你的生辰,你回来,爹给你做你爱吃的菜。”

宋诗尔微微一愣,鼻尖又开始酸胀:“好,我回来吃。”

宋怀连默默看着,直至她的背影被远除的檐角遮盖。

在隔壁看了许久的妇人王氏突然喊了一声,

“老宋,诗尔要和那许二和离的事已经谈好了?”

她在家门前听说父女俩说过什么生辰,便以为是许尚安终于答应和离,宋诗尔要搬回来陪她老爹了。

“和什么离?”宋怀连听着满心茫然,嗓音浑厚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