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裴萱在屋里巡视一圈，最后停在窗边，用眼神表示：您看您跳窗走如何？

李鸿瑄靠着墙，衣服搁在一边，双手环胸，眼神极其不善地看着叶裴萱。

就一个字——

滚！

叶裴萱清了清嗓子：“韩哥，我真准备睡了，这样，我明天早上起早点，我们到剧组对台词可以吗？”

门外，韩昀谦不由打了个寒颤。

韩哥？

放在圈里，后辈管前辈叫哥叫姐叫老师都是常事。韩昀谦混了这么多年，没少被叫韩哥。不知道为什么，他就觉得叶裴萱这声韩哥叫的格外好听。

……大概是平时经常能看到叶裴萱阴阳怪气黎恬大魔王的缘故？

难得听到狗嘴里吐了象牙，他没忍住结巴了下，说：“行，那你好好休息。”

叶裴萱听着关门声，预计他已经回自己房间去了，利索地拉开门，伸出一只手，请自家金光闪闪的金主圆润滚蛋。

李鸿瑄不动。漆黑的眉拧起，凤眼里一片冰冷，落在她身上。

叶裴萱：“？您在这摆什么pose呢？”

“那是谁？”

“同事啊还能是谁，”叶裴萱莫名其妙，“你不认识？《深渊》男主角，要是咱这剧能爆，他就是您未来几个月的摇钱树……”

李鸿瑄微微眯起眼，那双清冷狭长的眼眸越发显得攻击性十足，他不客气地开口，打断了叶裴萱的话：“换了。”

叶裴萱：“啊？”

“换人，重拍，长这么丑，还整天不务正业勾搭同居组女演员，这剧不扑才怪。”

咔擦——！

一道天雷滚滚而下。

叶裴萱被雷得浑身外焦里嫩，半晌，才嘴角抽搐地问：“你知道重拍要浪费多少时间，多少金钱，多少……”

李鸿瑄：“你在跟我说钱？”

叶裴萱：“……”

叶裴萱：“我跟你拼了！”

她撸起袖子就想跟金主大人好好理论理论如何尊重劳动人民的劳动成果这个严肃的话题。

“咔哒——”

对面的门开了。

“啊哈——”黎恬伸着懒腰走出房间，一眼看到叶裴萱气势汹汹朝李鸿瑄冲去的一幕，顿时来了兴致：“哟，这是我不付钱就能看的？”

叶裴萱一见他，眼前一亮，“黎导！”

黎恬：“啊？”

他奇异地和几分钟前的韩昀谦产生了共感，对某人这一声毕恭毕敬的黎导颇有些消化不了。

叶裴萱：“你来听听他在说什么？！”

黎恬纳闷地问：“他说什么，终于打通了任督二脉知道花钱要回报下定决心要潜你了？”

叶裴萱：“……”

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黎恬乐呵呵地看向李鸿瑄：“鸿瑄，你什么时候来的？”

李鸿瑄偏过头，淡淡道：“刚到。”

黎恬走过来，一伸手把住了他肩膀：“巧了，我正准备去吃宵夜，一起吗？”

李鸿瑄看向叶裴萱，还没说话，黎恬顺溜地接道：“她不吃，吃个屁，一口宵夜一口肉，吃完就得胖死。”

叶裴萱轻哼了一声。

黎恬这货，知道宵夜发胖，还天天带着宵夜在他们一圈需要保持身材的人面前晃，那叫一个欠。

搞得现在刚刚入夜就人人门窗紧闭，生怕这货的烧烤顺着夜风飘进屋子里。

黎恬扭过脖子，跟个啄人的大鹅似的，满脸贱兮兮的笑：“牛奶你喝吗？我记得餐厅里有热牛奶，给你带一盒？”

“不用，”叶裴萱无奈地准备关门，“你们吃吧，晚安。”

“行，早点休息噢。”黎恬挥手。

餐厅里。

黎恬熟练地捡了一盘高热量高脂肪食物，再顺手摸上两瓶啤酒，往靠窗的位置一坐：“啊，美景，美食，美酒——”

他瞅瞅李鸿瑄那张清冷隽秀的脸，满脸遗憾地摇摇头，摸出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对准自己，陶醉道：“——美人！”

“人生圆满！”

李鸿瑄嗤笑一声。

“话说你怎么来了，你最近不是被你家老头子折腾的□□吗，怎么有空来看你被流放岭南的可怜竹马？”黎恬一手捻着筷子，一手翘起兰花指放在鬓角边，语气格外□□。

要说刚刚李鸿瑄说想换掉男演员还只是随口一说，这会儿就是真的有些后悔了。

他怎么就把叶裴萱放来这个剧组了？

——让叶裴萱和这货待上几个月，后果简直不堪设想，搞不好得变异成什么样。

“没事多读点书，这是岭南？”

“哎呀不重要嘛，岭南是古时候的苦寒之地，影视城就是现代社会里的荒漠，我每次在这边待几个月，都觉得生不如死！”

黎恬拿小竹筷敲着碗。

“要吃没得吃，要喝没得喝，要玩没得玩，噫吁嚱，苦哉！”

这话纯粹是无病呻吟，黎大少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如果他的日子还苦，那别人就不用活了。

李鸿瑄讥讽道：“苦得小肚子都长出来了？”

黎恬表情一僵，惊恐地睁大了眼，在自己身上乱摸：“我靠！我靠我靠我靠！我有小肚子？！”

摸了半天，除了一整块软绵绵的腹肌，再无他物，黎恬放下心来，猛灌一口啤酒压压惊，指责李鸿瑄：“男人都是骗子！”

“少扯，”李鸿瑄道，“叶裴萱最近怎么样？”

“小裴萱？她挺好的呀挺好的呀，颜值显著拔高，演技进步飞速，我看不日就能进军影坛，拳打南山脚踢北海，直接预订下一届金马奖影后！”

黎恬豪迈地一挥手，继而狗腿道：“所以您老人家准备再砸个什么项目？”

“看情况。”

黎恬摇头晃脑：“这可不是走一步看一步的事啊，一个艺人，如果定型了，想要转型是很难的，最好在一开始就想好要走什么路线。”

李鸿瑄挑挑拣拣地捡了一串小白菜，把菜叶上的辣椒扒掉大半，刚吃了一口，立刻蹙着眉放下筷子。

“是要继续淘好剧本拍电视稳固观众，还是直接走电影路线——我的建议是直接找专业的编剧量身打造一部戏，从剧本到演员，全部找最合适的，咱又不是没这个条件。”

李鸿瑄喝了口冰啤，压下舌尖火辣辣的疼，“你看着安排，不用问我。”

黎恬立刻眉开眼笑：“那行，要钱的时候我再叫你啊。”

李鸿瑄指尖摩挲着啤酒罐的外壳，寒气凝聚成水珠滑下，把白皙的指尖染的玉石一般透润。

他若有所思地打量了黎恬片刻。

黎恬埋头吃了两口，不经意一抬头，愣了下，问道：“看我干嘛？”

“你对……”李鸿瑄一顿，“挺上心。”

黎恬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很快又吊儿郎当笑起来：“哎哟看你这话说的，知道你对她有点意思，放心，我肯定不撬你墙角，咱俩什么关系，朋友妻不可欺我还不知道吗。”

他一锤胸口：“照顾弟妹是我命中注定的责任！”

李鸿瑄轻轻叹了口气，也不解释自己只是欠了叶裴萱爷爷恩情，照顾她一段时间，这事解释起来太麻烦了，他不喜欢费口舌。

要不是怕麻烦，他连跟叶裴萱解释都懒得。

现在这样就很好，叶裴萱要什么他给，等到叶裴萱能够自己在圈里立足了，这份恩情就算是还清了，将来再见也还是朋友。

只是……

“黎恬，顾希已经去世三年了，你还是忘不了她吗？”

听到这个名字，黎恬欢快的话音一顿，手指不自觉地用力，将啤酒罐捏得瘪下去一块。

他抿着唇，许久才开口：“没有，顾希……她有什么值得我记得她的？”

他一抬手把啤酒饮尽了，“吃饱了，去睡了。”

说完也不管李鸿瑄反应，摇摇晃晃站起来，朝电梯走去。

“顾希？”叶裴萱端着热牛奶走过来。

她换了身日常穿的衣服，满脸好奇地坐到桌边。

“你不是要睡了？”李鸿瑄有些意外地抬眼。

叶裴萱幽幽地喝着牛奶：“谁叫黎恬非要在我门前说宵夜？我馋啊！下来多闻两口——不是故意偷听的，刚走到这就听到敏感话题，只能先躲着了。”

李鸿瑄轻笑了一声，撇过头去。

“顾希不是黎恬处女作的女主角吗？怎么听起来这里面还有故事呢？”叶裴萱问。

她其实不是个特别好奇的人。

就像李鸿瑄说的，他和叶老爷子之间那莫名其妙的恩情，她问了一句，李鸿瑄不愿意详细说，她也就没继续寻根问底。

现在也是，从这两人的话音里看，这事好像和她有点关系，她好奇就问了一句。

不多，也就一句。

如果李鸿瑄不想说的话她就不问了。

“不仅仅是处女作女主角，那是黎恬初恋，黎恬去当导演就是为了她。”

叶裴萱一看有戏，连忙坐好了认真听。

“这女生家里条件不太好……”李鸿瑄神情淡淡。

叶裴萱有点困惑。

家境不好，所以呢？

被黎恬家里棒打鸳鸯所以分开了？

“后来他带这女生回家，都做好准备要是家里不同意就离家出走了，结果这女生趁机爬了他哥的床，还是下药，被黎恬抓到了，一时没想开，从天台跳下去了。”

叶裴萱眨了眨眼：“啊？”

她更不理解了：“可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难道是因为我和顾希一样穷，他怕我也穷疯了去走极端，所以忍不住帮我一把？”

李鸿瑄：“……”

他表情一言难尽：“你在想些什么？”

“那是为什么啊？”叶裴萱忍不住地伸手敲了敲桌子。

大概是黎恬刚刚说的话余音还在，一见她伸手过来，李鸿瑄下意识往后仰了一下。

叶裴萱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他垂下眼睫，浓黑长睫在白玉般的脸颊上留下一道扇形阴影。

“事后黎恬去查这件事，查出了一点……东西。”

“什么东西，不是，您能说快点吗？”叶裴萱怨念道，“你要知道，你俩的残羹冷炙对我这种常年吃不饱的人而言，有着非同一般的吸引力，再磨蹭一会儿……”

“……顾希有精神疾病。”

叶裴萱碎碎念停下了。

“重度抑郁，黎恬和她在一起五年，从来没发现。”

叶裴萱沉默了下：“那他还真是缺心眼。”

李鸿瑄不置可否。

何止缺心眼。

黎家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小少爷，从小就是被捧着长大的。

从来只有别人小心他不开心的份，至于别人开不开心，他是从不放在心上的。

在他看来喜欢就是喜欢，为了喜欢可以背叛全世界，所以放弃了学了四年的专业，为爱投身演艺圈，带女友回家，公然表示家里人如果不接受女友他就带人浪迹天涯。

真是天真又愚蠢。

也或许是有恃无恐。

毕竟他身后站着黎家，站着无条件爱他支持他的家人。

但他从来没想过身边的女孩……他厌倦了随时能转身回家，但她是没有退路的。

没有支撑的女孩子只能靠自己。

顾希的心态早就在日复一日的压力中变化了。

“如果只是黎恬家里的压力还不至于发展成这样，顾希的抑郁是早就有的……大概是她还在高中的时候。”

叶裴萱轻轻“啊”了声，“家庭压力还是校园暴力？”

“都有，不过主要是校园暴力。顾希家里条件不好，但她本人长得漂亮，成绩也优秀，免学费上的高中，和黎恬一个学校。”

叶裴萱不知道说什么了。

黎恬这种性子，绝不会让自己跑去公立学校“受苦”，让他每天排半小时队打一盒白菜炖豆腐，他能直接摔碗吧？

一个成绩优秀的漂亮女生，大多数人都会喜欢，但是……总有人不会喜欢这样的存在。

而且李鸿瑄说黎恬和顾希在一起五年，联想一下黎恬现在的年龄，想必是上学期间就认识并且互相有意思了。

那就更完蛋了。

叶裴萱回想黎恬那张小白脸，心想，这经历简直就是小说被校园霸凌的女主角模板。

“具体我也不清楚，但是……”李鸿瑄忽然看向叶裴萱。

叶裴萱不明所以。

“叶卿卿也在那个学校。”

叶裴萱：“……真巧啊。”

叶裴萱对这女主全无好感，下意识用阴暗心思揣测，难道叶卿卿也欺负过顾希？所以黎恬跑来帮她，为了给顾希报仇？

不过叶卿卿一惯小白花，应该不至于掺合到这种校园暴力的事情里面去吧？

叶裴萱决定反思一下自己，整天这么想，戾气太重了。

“顾希被欺负的时候，叶卿卿曾经帮过她一次。”

叶裴萱：“那不是挺好的吗？饱受欺凌的小姑娘遇到生命里的光……”

小说里不都是这样描写女主的？

“后来月考，顾希考了第一。”李鸿瑄道，“原本的第一是叶卿卿。”

叶裴萱：“………………”

哦豁。

“叶卿卿在学校里有很多簇拥，因为这件事，顾希被人骂了很久的忘恩负义，成绩一落千丈，最后在高三那年辍学了。”

叶裴萱：“………………黎恬这都不管？”

女朋友被人欺负成这样还一无所知，他当个锤子男朋友啊？！

“因为这是很隐蔽的，跟你想的校园暴力不一样，顾希没有被人……伤害到身体上。”

没有被堵在巷子里拳打脚踢，也没有暴力相向，从外表完全看不出来。

有的只是故意的忽视，有意无意的指指点点，躲闪怪异的眼神，结对时刻意做出的嫌弃表情……

这叫什么伤害呢？你一根头发都没掉。

这又怎么不叫伤害呢？冷暴力也是暴力。

但是，身体上受了伤还能申冤，精神上受了伤却无处诉说，说出来别人只会觉得你矫情，甚至反问你为什么别人独独就不喜欢你，最后还是只能咬着牙独自吞下委屈。

叶裴萱哑然。

“顾希被校园暴力，主要就是因为这件事，但毕竟不是叶卿卿带的头，追究也追究不到她身上，不过黎恬很不喜欢她就是了。”

叶裴萱想，叶卿卿当然不会亲自做这种事，她是女主，只需要皱皱眉毛就有人心疼的不得了，恨不得捧上全世界给她。

叶裴萱突然精神一凌。

对啊，叶卿卿有女主光环啊……她本该被万千宠爱，但是为什么……

她现在被骂的这么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