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倾若安静地听着,不知是喝了酒的缘故还是其他什么原因,心脏似乎跳得用力了些许,思绪密密麻麻的,却找不到缺口能让她理一理楚淮之的话。
“我……”开了口却不知说什么,楚淮之的目光太过灼人,苏倾若稍显不自在地移开视线,慢吞吞喝了口酒。
怎么这水……这平淡如水的酒喝了也如烈酒那般会脸热,她现在不会变成了年画里脸颊涂着大红团的福娃娃吧?
偷偷往楚淮之那瞥了一眼,发现他还在看自己,苏倾若先发制人问道:“干嘛一直看我?”
楚淮之笑了笑:“那让你看回来?”
苏倾若还真的盯着他看了片刻,只觉脑袋愈发昏沉,楚淮之的脸在眼前一会儿清晰一会儿模糊的,晃得她头晕。
苏倾若心烦意乱,一口饮尽酒壶中余下的酒,随手扔回桌上。酒壶滚了几圈,在要掉下桌时被楚淮之捞了回去,稳当放好。
尚未开口,便听见苏倾若高傲地指了指自己面前,命令道:“你站这儿来。”
她这样带点小脾气的语气很少见,楚淮之愣了一下,但很快起身站过去,面对着她:“嗯,站这儿了。”
话音才落,苏倾若两只手啪的一下拍到脸上,神情认真,死死盯着他,道:“不许动!”
“……”楚淮之虽疑惑重重,却也配合着不动,“怎么了?”
重影似乎好了些许,能将他的脸看清,苏倾若满意了,正要松手,眼前忽然又是飘忽不定的景色,楚淮之又看不清了!
苏倾若的手用了点劲儿,皱眉不开心道:“说了不许动!”
“?”站得如同死了多日的尸体的楚淮之极其冤枉。
先前还无法确定她喝醉了,毕竟行为举止与寻常无异,至多是迟钝了一些,但眼下这种不讲理的小孩子行为是断然不会发生在清醒的苏倾若身上的,楚淮之无奈叹道:“小醉鬼。”
楚淮之拉下她的手,探身要去够她身后的醒酒汤:“先把醒酒汤喝了。”
手指才碰到碗沿,方要端起,肩头忽然一沉,楚淮之指尖一颤,僵在原地。
垂眸一看,一颗圆圆的脑袋枕在肩上,安安静静不发出声响。
“若若?”他低低叫了一声。
方才还一副盛气凌人的模样,现下却乖得跟兔子似的,事出反常必有妖……
楚淮之:“装睡没用,醒酒汤还是要喝。”
苏倾若:“……”
明显感觉她的身体僵硬了片刻,楚淮之把她扶起来坐端正,端着醒酒汤:“喝完再睡。”
苏倾若凑近嗅了嗅碗里的味道,后极快地闪开,道:“难闻,不喝。”
“我又不是给你喝毒药。”
“什么?”苏倾若像受惊的兔子,焦灼地问,“喝毒药?你要毒死我?”
楚淮之:“……”
都听进去了什么……
“你是谁?我和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害我?!”
楚淮之放下碗,这会儿轮到他捧着苏倾若的脸颊让她别动了,楚淮之看着她的眼睛,便是这种时候了,言语间依旧是温柔:“看清楚,我是你夫君。”
“你不是。”苏倾若立刻否决,顿时委屈道,“楚淮之才不会这样逼我。”
这话一出,楚淮之一时不知该气她认不出自己,还是该开心自己在她心里的印象还不错。
心里忽然生出逗弄她的小心思,楚淮之故意问道:“是吗?你夫君对你好吗?”
苏倾若静默了片刻,似乎在认真思索答案,随后点点头:“好。”
“怎么好?”楚淮之追问道。
“唔……”苏倾若掰着手指数着,“他给我买糖吃,还给我钱,帮我制香……不过以后可以不帮我的,我心疼我的香药。”
楚淮之:“……”
“他从不跟我说重话,他很惯着我,”苏倾若嘀嘀咕咕道,“总之他就是对我很好,虽然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那你呢?”楚淮之犹豫了半晌还是问了出来,“相较于其他人,你对他可有一星半点的不同?”
问出口后,楚淮之便后悔了。
苏倾若迷惘地看着他,这个问题不好答,她对其他人是这么样的?没什么特殊的啊,众生平等。
对楚淮之……
头好像又痛了,与他人不同吗?或许有一点吧。
楚淮之算是她人生中的一个意外,起初在她看来,楚淮之和平日里见到的人并无二致。
不知从何时开始,她习惯了楚淮之在她身边,会同他闹,也会接受他的好意,甚至有时在他面前,会有一种脸热羞涩的感觉。
这确确实实与其他人不同。
苏倾若的脑子都要搅成一锅粥了,而良久的沉默在楚淮之看来是难为,楚淮之嘴角扯起一个惨淡的笑,失落地说:“罢了,我不问了。”
“嗯?”苏倾若迟钝地应声,眼眸中尽是醉酒后的迷离,她都准备好答案了,怎么又不问了,那她还要回答吗?这人怎么这么麻烦!
楚淮之道:“回房歇息吧。”
说着便伸手要去扶她从桌子上下来,苏倾若却甩开他的手,赌气道:“不回去,不睡。”
楚淮之原也不知她喝醉了会是这样耍脾气,平日里见惯了她沉静的模样,此刻却更鲜活,楚淮之耐心哄道:“在外边儿坐着不冷吗?”
“不冷。”苏倾若乐呵呵地碰碰自己的脸,“热的,不冷。”
她又歪头看楚淮之,傻傻地发问:“不过你到底是谁啊?为什么在我们家?”
“……”楚淮之倒吸一口气,忍住上手揉她脸的冲动,反问道,“你说我是谁?”
苏倾若凑近了些许,细细看他,用并不清晰的脑袋思考,才小声回道:“像他……”
“谁?”
“我夫君。”苏倾若又道,“但你没有他好看。”
“……”楚淮之失笑,醉成这样还能大致认出是他也足够了,今夜难看便难看吧。
“虽然没有他好看,但也不差。”苏倾若伸出手指勾起他的下巴,媚眼如丝,调戏道,“长得不赖,给本公主当男宠可好?”
楚淮之嗤笑一声,配合她道:“好啊,长公主殿下,只是若让你夫君发现了该如何是好?”
“男人能有三妻四妾,我养个男宠怎么了?”苏倾若理所当然道,“他若是喜欢别人,真要娶回来我还能拦着不成?”
楚淮之一改玩笑的语气,认真道:“你可以拦。”
“什么啊?”
“若哪天真有人往他房中塞人,你便骂他打他,不许他娶别人。”楚淮之说,“只要你说,他就听。”
苏倾若呆呆地听他说完,问:“那我真养了男宠,楚淮之反过来骂我打我怎么办?”
楚淮之笑道:“养谁?养我吗?”
苏倾若点头。
“这样啊……”楚淮之道,“我觉得他不会生气的。”
他望着苏倾若,抓住她的手指轻轻摩挲,又自言自语道:“舍不得跟你生气。”
后面这句话苏倾若没有听清,而上一句在她听来的意思便是——不在意。
因为楚淮之不在意,所以不会生气,是这样吗?
其实也正常,他们本就是协议成亲,各自喜欢谁都与对方无关,确实不必放在心上,总归是要和离的。
可为何还是觉得心里难受?
他若是能因为这个同她置气多好。
她慢慢把手从楚淮之手里抽离开来,垂下脑袋,瓮声瓮气道:“没意思,我不要养你了,你走吧。”
楚淮之有些意外道:“为什么?我不好吗?”
闻言,苏倾若抬头看他,昏暗的光线下,楚淮之的脸显得比往日柔和,虽说他只有面对苏倾若时是这样的神情,但苏倾若总以为他对谁都这般温和有耐心。
时不时吹过的夜风似乎将苏倾若吹清醒了些许。
眼前人的脸慢慢变幻成脑海中楚淮之应有的模样,苏倾若倏然一笑,眼眸像是盛了细碎的星星,如银河般深邃。
什么男宠什么三妻四妾,统统被她抛之脑后,楚淮之回来了,她不需要男宠了。
果然还是楚淮之好看,苏倾若的视线顺着他的眉眼鼻梁往下走,停在他方才问话的唇上。
他似乎在问他好不好?
自然是好的,苏倾若鬼使神差地伸手碰了碰他的脸,指尖缓缓移到下唇,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
楚淮之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苏倾若……”
余下的话未说完,比指尖更加温热柔软的触感覆了上来。
月亮高悬,清霜落满身,苏倾若探头过去,吻上了他的嘴唇。
一触即离,在寂寥的夜中发出轻微的声响。
苏倾若心情愉悦地舔了舔嘴唇,心想,不要其他人了,就让楚淮之当男宠吧!我可是公主!给我当男宠多有面子!
清甜的花酒香气萦绕在二人极近的距离中,楚淮之一怔,脑中有一瞬间的空白,没有一点儿征兆,从未想过这件事的发生,以至于一时之间难以应对。
楚淮之哪知她都乱想了什么,心神稍稍镇定后才问道:“苏倾若,我是谁?”
“我的……”在楚淮之期待的眼神中,苏倾若欢声道,“男宠!”
“……”所以她想亲的人并不是他吗?
楚淮之呼吸一沉,心头像攒了一团火,再难克制地抬手抚上苏倾若的后脖颈,将人拉近,一手托着她的脸,更深地吻了回去。
琼花露的味道在唇齿间散开,一吻结束,楚淮之带了点情绪,像是报复一般轻轻咬在苏倾若唇上。
苏倾若打了个颤,楚淮之终于松开她,沉声威胁道:“下次再喝醉认错人,就把你关起来,一辈子不许出去。”
也不知她听进去了没有,只闷声闷气地哼唧了几声,身子一倾,倒在楚淮之身上便睡了过去。
楚淮之将她抱回床上安置好,坐在床边盯着她的睡颜看了许久,而后轻手轻脚出了房间回到院中,企图让晚风把自己吹清醒。
那碗醒酒汤已经凉透了,楚淮之端起碗,一饮而尽,懊悔扶额道:“到底谁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