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梦。
睡醒本该是神清气爽,苏倾若却觉得脑袋晕沉沉的,眼皮也重得掀不开,头疼得让她不由怀疑是前日的酒醉还未完全醒吗?
与疼痛挣扎期间,隐约听见几声低沉的话语声,苏倾若眼睛费力睁开一条缝,扭头朝那处望去,楚淮之背对着她,似乎在谁说着话,二人均是将声音压得很低,于是在苏倾若听来便是嗡嗡声,说的什么都听不清。
她的小动静叫如霜敏锐地捕捉到了,如霜如释重负道:“世子妃,您醒啦?”
苏倾若沉闷地应了一声,还想问什么时,此前正在和大夫相谈的楚淮之快步走来,在床边坐下,微微俯身,轻声问道:“醒了?可有哪里不舒服?”
“头晕……”嗓子宛如被刀割了几道,说点话都难受,索性不说了,只能指着喉咙示意自己嗓子疼。
“如霜,倒杯温水来。”楚淮之吩咐完,扶起苏倾若让她靠坐在床头,接过如霜递过来的水,缓慢地喂她喝下。
精神稍缓过来一些,大夫过来又替她把了一次脉,道:“世子妃就是染了风寒,有些发热,晚些时候喝几服药便能好全。入了秋还是要注意避风的,风寒可大可小,世子妃往后可莫要在院中睡着了。”
苏倾若可算是弄清楚了自己的如此精神不济的缘由,她朝大夫点头致谢,如霜跟着大夫去抓药,房中只剩苏倾若与楚淮之二人。
“想继续睡还是起来用点早饭?”楚淮之问。
苏倾若眼睛快要阖上了,身子一滑又躺下了,张口吐出一个字:“困。”
见她实在没精神,楚淮之也顺着她:“那一会儿醒了先吃饭再喝药,陛下宣我进宫,我晚些回来,今日便不要出门,也不要总坐窗边了,我会让如霜看着你。”
听到他要去忙,又是大半天看不见人影,本就难受的苏倾若更觉心里发酸,卷了被子就翻身背对着他,带着浓厚的鼻音,委屈地回了一句:“知道。”
听着她声音中的情绪不对,楚淮之轻扯了一下被子,反省道:“对不起,昨日是我回来晚了,让你受了风,今日不会了。”
苏倾若缓缓回头看他。
“好好养病,等你好些了,我们再谈那些事情。”楚淮之顿了顿,眼神黯淡下来,他偏过头避开与苏倾若对视,语气流露出一丝忧悒,“你想说什么做什么都可以,任你处置,我都受着。”
苏倾若不太明白他为何会说这些话,未经允许亲了他的是她,执意要等他的也是自己,怎么轮到楚淮之跟自己道歉了?
苏倾若转过身想说什么,却见楚淮之淡然一笑,摸摸她的头,温声道:“睡吧,我该走了。”
望着楚淮之离去的背影,他虽是和往日一样和煦,但苏倾若莫名生出一种不好的感觉,似乎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隔在她和楚淮之之间,导致他们成了现在这样拧巴的关系,似乎比他们未成亲前时的关系更糟。
确实是要开诚布公地谈一谈了,这样的日子她是一天都过不下去了!
*
午后,苏倾若捏着鼻子喝完药,看起来没有早晨那么病恹恹了,但依然爱犯困,闲坐没一会儿便又回床上躺着了,虽在心里想着楚淮之,想他一回家就能让自己见到,却终究抵不过倦意。
再醒来时天色已暗,先前头昏脑胀的病症几乎消散干净了,想来过几日便能好全。
屋内点了烛台,如霜趴在桌边打瞌睡,听见苏倾若下床的动静后急忙坐起身,小跑过来搀扶苏倾若。
“没事,我能站稳。”苏倾若走到门口朝外望了望,扶着门框问道,“世子回来了吗?”
如霜取了披风给她披上,回答道:“下午世子回来了一趟,见世子妃还在睡便没有出声喊醒您,只坐着等了一阵,又出门处理公务了,尚未回来。”
“这样啊……”苏倾若低落地叹了一口气。
“世子妃饿了吧,奴婢让人去将晚饭端来,世子妃用过饭了再喝今日最后一剂药,明日奴婢去找大夫来为您诊脉。”如霜道,“夜里风大,世子妃还是别在门边站着了,若是风寒加重可就得不偿失了。”
想起楚淮之说等她好了就可以谈谈他们之间的事了,于是苏倾若听话地回到屋内,乖乖坐着等吃饭。
今日断断续续睡了许久,夜深了也不觉得困,安神的熏香萦绕在四周,苏倾若正静心练字,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苏倾若定神细听,随即放下笔,霍然起身出门。
转头一看,不远处的屋檐下立着一人,悬挂高处的灯笼透出光,落在他脸上,苏倾若的眼睛顿时亮了,欣喜地朝他跑过去:“楚淮之!”
甫一靠近便嗅到一点儿酒味,苏倾若抬头端详楚淮之,见他神色无异,没有多想就拉着他手臂,想同他说说话。
楚淮之迟钝地低头看了一眼搭在自己胳膊上的手,再缓缓抬眼望着苏倾若。
往日里楚淮之见了她不会不说话,此刻的反常无异于在告诉苏倾若,他喝醉了,不过酒品比自己好,就是醉了也不会乱讲话乱做事。
“喝了多少?”苏倾若问,“难不难受?让东厨给你熬碗醒酒汤吧。”
楚淮之半晌没回答。
“……”苏倾若无语凝噎,心想这都是什么事儿!一个醉完换一个醉!愣是凑不出二人都清醒的时候是吗!
“算了,等你酒醒……”苏倾若骤然间顿住了。
只见从头到位没说一句话的楚淮之忽然俯身低头凑近,眼神讳莫如深,苏倾若呼吸一滞,不自觉抓紧他的衣袖,缓缓抬起下巴……
而楚淮之却在嘴唇即将触碰上时停下,直起身,往后退了两步,转身走了。
留下一头雾水的苏倾若站在原地发怔:“什么情况?”
还未来得及细思,苏倾若已经追了上去,正要抓住他的手臂将他拦住,楚淮之梦呓一般的微弱声音在深夜中响起:“若若在喝药,不能沾酒……”
苏倾若脚步一顿,心尖因他不经意的一句话而颤动,让她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被人放在了心上。
所以……其实他也是有点喜欢自己的对吗?
思及此处,苏倾若弯了弯眉眼,很轻地笑出声,追上已经走到卧房门口的楚淮之,在他开门进去前伸长手臂挡在了门前。
楚淮之迟钝地垂眼看她,尚未看清她的脸,苏倾若已踮起脚在他侧脸极快地亲了一口,退回原位。
“这里……”苏倾若点了点自己的脸,嗓音轻缓地说,“可以亲。”
楚淮之还是方才那副表情,只是眼睛似乎亮了些许,痴痴地看着她,也不知听进去了没有。
就在苏倾若等得没耐心,想转身离开时,一双温热的手贴上她的脑袋,下一秒,一个轻柔的吻落在额间。
停顿良久才眷恋不舍地离开。
亲到人的楚淮之一个劲地傻笑,苏倾若看不下去,红着脸把他推进房间,关门前还故作严肃道:“不许笑了,睡觉。”
原以为这个吻会让楚淮之不再躲着自己,隔天苏倾若在楚淮之一贯的起床时间醒了,赶在楚淮之晨起习武结束后回小院前梳洗打扮好。
昨日休养得不赖,药虽比之前喝过的都苦些,但终归是起了效果,今日发热退了,精气神也恢复了不少。
迫不及待想见楚淮之,苏倾若一推开门,晨曦争先恐后倾洒在身上,院中楚淮之在同如霜问话,听见声响便抬眼望了过来,一瞬间被苏倾若那双盛满碎金般的眼眸盯得心神不定。
又想起昨夜与此相似的明亮眼眸和他再一次情不自禁的亲吻,楚淮之脊背一僵,霎时连要说的话都忘了。
如霜向他汇报完苏倾若的病情,见他的脸色比先前惨白一些,如霜心想自己应当没有添油加醋将世子妃的病说得多严重,只一个小风寒都这般心疼,哎,世子果真是爱惨了世子妃。
如霜又道:“世子不必忧……”
“我知道了,”楚淮之抬手打断她,“照顾好世子妃。”
话一说完,楚淮之落荒而逃。
苏倾若没忍住开口喊道:“楚淮之——”
也不知他是真没听见还是装作没听见,这是头一次,苏倾若喊他,他却没有停下来。
如霜走到她旁边:“世子妃。”
苏倾若抱着胳膊,百思不得其解,皱眉道:“如霜,我怎么觉得楚淮之在躲我?”
如霜想起先前楚淮之见了苏倾若就凑上前,见不到人的时候一天能问八百回,这样一见到苏倾若便掉头走的情况,属实稀奇。
“可世子为何要躲着世子妃您呢?”
苏倾若沉思:“是啊,为什么呢……”
如霜双手捧着一封信,道:“对了世子妃,世子让我把这个交给您。”
“什么啊?”苏倾若迷迷糊糊接过,自语道,“有什么事情直说就好了,怎么还写信呢?”
苏倾若揭开信封,倒出里面的信纸,展开仔细看了一遍。
如霜在一旁等着,忽然苏倾若嗤笑一声,两手捏着信纸一端,“嘶啦”一声将信纸撕成两半。
如霜瞪大了眼睛:“世子妃?”
苏倾若把信纸给她,望着先前楚淮之离去的方向,咬牙切齿道:“拿去烧掉,再替我打听楚淮之今日的安排。”
“是,奴婢知道了。”
想同他好好过日子了,他就给她这个?苏倾若怒气冲冲回了房,没忍住摔了门,将如霜吓得一激灵。
如霜一个垂眸,只见那一半的信纸上,赫然写着“休书”二字。
如霜倒吸一口气,愣了片刻,总算明白一好脾气的苏倾若为何会发这么大的火,赶忙把纸揉成一团,找了一处没人的地方将它烧得一干二净。
之后的时间里,苏倾若没说其他的话,只安静地待在屋内,隔一个时辰便问一次楚淮之的去向。
“世子被老爷喊去议事,还未结束。”如霜道。
苏倾若:“嗯。”
日头愈盛,如霜从外头进来,未等苏倾若询问,率先答道:“世子回别院了,只是去了南边那个还未修缮完全的小院。”
苏倾若沉默不语,手指在桌上敲了敲,对如霜道:“如霜,你去跟楚淮之说,我不当心摔断了腿,血流了一地,有多惨说多惨,我就不信他不回来。”
“啊,这……”
“去吧,”苏倾若促狭道,“演得像一点,别让他发现了。”
“是。”
*
苏倾若在廊边美人靠前坐下,轻快地晃着脚等楚淮之。
没过多久,行色匆匆的楚淮之出现在拐角处,苏倾若与他身后的如霜交换了眼神,如霜自觉地转身退下了。
见苏倾若坐在那里,楚淮之急遽地走到她面前蹲下,面上的慌张清晰可见。
“摔到哪了?”楚淮之的手抚上她的小腿,撩开裙摆瞧了瞧,左瞧右瞧也没有瞧出哪里不对劲。
苏倾若弯了眉眼,拿捏道:“你担心我啊?”
听她这语气,楚淮之终于意识到自己被骗了,抬头看见苏倾若带笑的眼睛,悬着的心是放下了,同时又生出一股闷气。
“以后别用自己的身体开玩笑,快被你吓死了。”楚淮之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没事就好,我先走了。”
给颗糖又给个巴掌,苏倾若拂然站起,对着楚淮之离去的背影道:“楚淮之!事不过三,你已经躲我两天了。”
她小跑过去,伸出手撑住楚淮之身侧的门板拦住他,将他推到门板上困着,恶声恶气地放狠话:“再敢躲着我,我这辈子都不会再理你了!”
若是从别人口中听到这些,不过是不痛不痒的话,可楚淮之是真的害怕。
察觉到她是真的生气了,楚淮之当即想揍自己几拳,明明一直想让她无忧无虑地过日子,终究还是没做到。
“我不躲了。”楚淮之道。
苏倾若依旧板着脸,怎么想都觉得是楚淮之的错。
见她低着头不说话,楚淮之开口道:“苏倾若……”
“别说话!现在不想听!”苏倾若仰头看他,冷声道,“莫名其妙见了我就跑,我是什么怪物吗?喝醉了亲你是我不对,我也没想着逃避,但你为什么连个道歉的机会都不给我?”
楚淮之有一瞬间的错愕:“你……”
“你不喜欢我就不要那么关心我,为什么连喝醉了还记得我在喝药?为什么昨天要亲我?”苏倾若觉得委屈极了,眼底慢慢浮起一抹红,“为什么要在我以为你喜欢我的时候又给我休书!楚淮之,你真的很讨厌!”
一字一句如尖锐的石子砸在心上,楚淮之僵在原地,半晌后自嘲地笑了笑,终于明白自己都干了什么蠢事。
听见他的笑,又要仰着脖子才能看见他,苏倾若只觉更生气,怒目圆瞪道:“挨批评的人不许比我高,蹲下一点。”
“……”楚淮之愣了愣,随后很听话地弯了腰……却是直接搂住苏倾若的腿,将她抱得更高些。
苏倾若一惊,担心后仰摔下去,一时忘了生气,倾身向前紧紧搂住楚淮之的脖子,待保持平稳后才低头嗔怪道:“楚淮之!你干什么?!”
“现在你比我高了,”楚淮之抬头看她,态度极好地说,“你批评吧。”
“……”突如其来的示弱服软和亲近让苏倾若没反应过来。
楚淮之依旧是目光炯炯地凝望她,苏倾若面不改色,心脏却快被他的视线盯得软成一片。反正四周无人,楚淮之抱得也稳当,苏倾若索性就这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冷着一张脸,试图给自己加点气势。
“你这人怎么这么小气,不就是随口说了一句男宠,不小心亲了你一下嘛,至于气这么多天嘛。”苏倾若空出一只手去捏他的脸,拧眉气呼呼道,“昨天你也亲我了,就算扯平,不许再生气了。”
楚淮之没忍住笑了一下:“你怎么这么霸道?”
他又说道:“我没有生气。”
“我一直竭力压抑着自己的心,不愿让你因为我说的话、我做的事而为难,想着等你慢慢察觉,我再循着你的反应,决定是该靠近你还是向后退。”楚淮之很轻地叹了一口气,继续道,“我想有一天,你对我的感情会与先前不一样,我不怕等的时间久,只怕你离我越来越远。”
“并非真的想躲着你,”楚淮之的神情逐渐认真,“我以为你想起了那晚上我做的事,怕你同我置气,再一纸休书休了我,那我真是得不偿失了。”
苏倾若指尖一颤,心里泛起丝丝愉乐,又有些纳闷儿:“等一下,我为什么要跟你生气?你做了什么?”
“……”楚淮之哑然,微微变了脸色,神色不自然地偏头躲开她的视线。
苏倾若也歪了头追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楚淮之,你到底瞒了我什么?”
躲是躲不过了,楚淮之也不隐瞒了:“亲了你……几次。”
这下轮到苏倾若张口结舌了,她眨巴着眼睛,似乎在思索着什么,恍然大悟:“好啊楚淮之,我不问你便准备一直不说是吗?”
“是我失态了,该同你道歉的。”
苏倾若反问:“道歉的方式便是给我休书吗?”
楚淮之解释道:“今日我能因着醉酒亲你,往后会做出什么连我自己都说不准,唯有放你离开,才是最稳妥的办法。”
“不要替我做决定,楚淮之。”苏倾若正色道,“你只知自己所想,却不知我在想什么,我全然不知那夜你亲了我,自是不会找你问责。我找你不过是因为想通了一些事情,觉得该告诉你,可你却误会我。躲着我。”
“对不起,是我做错了。”楚淮之望进她的眼眸,“本是想昨夜早些回来同你说清楚这两日的事情,席间被多灌了几杯,回来便什么都记不得了,唯独记得该见见你。”
“今日清醒了,大致想起昨晚的事情,”楚淮之忽然用一种探究的语气问道,“苏倾若,昨天是不是偷偷亲我了?”
苏倾若:“……”
“是不是?”楚淮之穷追不舍,“怎么亲的,亲的哪里?”
“……就碰了一下脸。”苏倾若也不明白他问这么细做什么,像是占了他多大的便宜,要秋后算账吗?
苏倾若咕哝道:“分明是你先想亲我的,若不是你喝了酒,你会只亲我的额头吗?”
“不会。”楚淮之贴她近些,不急不缓地低语,“不过,我今天没有喝酒了。”
一时间苏倾若没明白他说这话的意思,待反应过来后,脸颊倏然热了起来。
楚淮之又道:“真的没喝,补上吗?”
苏倾若与他对视了片刻,他的眼神里是一眼就能看明白的引诱。
心中的情愫慢慢攀升,苏倾若捧着他的脸,低头亲了一下他的嘴唇,故作无谓地应了一声:“哦。”
楚淮之沉沉地笑了笑。
苏倾若以为他在笑话她,想着堵住他的嘴不让他笑,楚淮之却偏过头,苏倾若的嘴唇落了空。
正当她疑惑时,楚淮之放她下来,苏倾若脚一沾地,刚站稳便不可思议地问:“你躲我?”
“不,我只是不想到了现在,你我之间的亲吻依旧是不明不白的。”楚淮之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摩挲着她的下唇,俯身吻了一下,鼻尖蹭了蹭她的,轻声笑问,“苏倾若,刚才亲我是什么意思?”
苏倾若不自觉敛眸,心跳声快将她淹没,似乎就要听不见楚淮之的声音了。
“我……”苏倾若嗫嗫嚅嚅的,她没和其他人做过这些事,一时间有点无措,答不上话。
“知道了,”楚淮之看出她的局促,笑着拥她入怀,贴在她耳边替她说完,“你喜欢我。”
苏倾若的脸埋在他肩头,只露出一双清清亮亮的眼睛,微小的声音闷在衣物间,但楚淮之还是听见她问:“那你呢?”
“我啊……”楚淮之低头亲了亲她泛红的耳尖,收紧手臂将满怀的欢喜牢牢抱住。
眼角眉梢都染上了笑意,楚淮之语气轻而安定。
他说:“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