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1 / 1)

相思缚 飞雨千汀 1973 字 2023-09-27

年节刚过,秃了整整一个冬季的枝桠开始抽出新芽,嫩绿嫩绿的卷着边儿,擎满露水。

翦翦春风拂过,满山飘着清冽的草叶香。

山间明明比城中多了几分寒意,可宁松晚的额头却已沁出细细密密的汗珠,她停下疲惫不堪的步子,抬头望着前方。

“也许……快到了。”

她目光落在石阶消失的地方,但话说得并不笃定。一路走来她们已无数次看到石阶尽头,以为到了山顶,可等走过去不过转个弯,又是绵延不尽的磴道。

但这一回,她听见了流水声。

两个丫鬟也跟着停下来,乐心累得一屁股坐在石阶上,脸已红得像只番茄。阿照却只喘了两口,便道:“姑娘,您先在这歇会儿吧,奴婢上去探探路!”

宁松晚撑着腿,无力的点头,阿照便如脱兔一般冲了出去。她幼时曾随戏班子跑过江湖,会一点轻功,瞧着瘦筋筋的,却似蕴含了无穷力量,翻山跃石,几个交睫的功夫就到了石阶的尽头。

她从怀里掏出山图比照,遂尔朝着下面大声呼喊:“是这里!”

宁松晚眼中掠过两道光华,乐心也因这话活了过来:“姑娘……咱们总、总算是到了!”

看到希望,也就激起了力量,二人没费多少功夫便来到阿照身边。看着眼前开阔的平地,宁松晚接过山图,依照上面的标记朝某个方向走。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终于看到一栋简朴的木屋伫立在崖畔。

屋前有大片的花树掩映,故而很是隐僻。对面山上悬着一条瀑布,终年水雾茫茫,成了最好的迷障。若不是提前拿到了山图,一般人即便攀上山顶也很难寻达此处。

缓了口气,宁松晚上前叩门,开门的是个二十五六岁的青年。生得白白净净,有些男生女相,说话也透着一股阴柔气:“来了,干爹正等着你们呢。”

宁松晚和乐心随他进去,阿照则去观察地形,以便下山时不再走冤枉路。

木屋未加髹漆,是原木色的,分作里外两间。外间的一张长案上放着几个打好的行囊,里间靠墙摆着一张四方大竹榻并几只柜子,柜门都敞开着,一片狼藉。

“赵叔这是要搬家?”宁松晚不免惊奇,据她所知,这对父子已在山里住了十一二年。

闻声,一名中年男子从里屋走了出来,虽不像他的义子那样面嫩,但仪容峻整,面白无须,倒也看着很是清爽。

他怀里抱着一只锦布袋子,走到长案前,将那口袋打开,里面的画轴悉数散落出来。对于宁松晚的那句关切,他有些不耐烦:“别废话,赶紧看看货吧!”

宁松晚来前便得了提醒,此人性情古怪,不好相与,于是不再理会他,只低头鉴画。

宁家是望京城有名的富贾,涉猎广泛,只是去岁宁老太爷仙逝后,大部分产业落到了崔正志这个赘婿手中,只有一间画楼由宁松晚的母亲宁珂掌管。而近来宁珂身子不爽利,出不得远门,遇上这种大藏家割爱,便只能由宁松晚出马。

宁松晚坐了三日的船才来到颍阳,又费了大半日的功夫登上鹊山,路上早想好了不管看到什么样的名家大作都要保持镇定,以免对方看出她的迫切后狮子大开口。可现下,她持着画的双手却抑制不住的轻颤……

这幅《洛神赋图》可谓大梁书画界的传奇!上面钤印三方,皆是前朝帝王的玉印,随着前朝覆灭,这幅画也不知了去向,如今重见天日,竟落到了她的手里……她不知赵叔是如何得来的,但依行规,收画只鉴真伪,不究来路。

宁松晚大致翻了翻其余几幅,便爽快道:“这些画我都要了,赵叔开个价吧!”

赵叔伸了一根手指出来,宁松晚竟有些拿不准,一千两还是一万两?照她估算,单是一幅《洛神赋图》都值个上千两,若一千两便等同其它画都白送,一万两却是有些心黑,何况她也根本拿不出来。

所幸这位赵叔说话不中听,心倒不黑:“一千两全拿走,要不要?!”

宁松晚大大松了口气,一叠声的应着:“要,要!”生怕对方反悔一般,急火火从钱袋里掏出银票递给赵叔。

她将画仔细装入画囊,交给乐心背着,准备出门时,倏忽瞥见地上的纸篓里还斜着一只短短的画轴,不免好奇:“这幅是……”

“哦,那一幅啊,是会招祸的。你若不信邪可以拿走,只是死了别赖上我。”赵叔冷笑着回了里屋,不愿再说更多。

宁松晚被他的话激起一些反骨,蹲身捡起那个画轴,缓缓展开。

这是幅二尺的斗方小品,画上一群伶人围圈而坐,手里拿着不同乐器在吹拉弹唱。衣着华贵的夫妇端坐在上首,满眼慈爱地看着圈内的红衣少年。少年脸戴俳优面具,手持翠扇挥舞,像是在表演滑稽戏。

“姑娘,这是彩衣娱亲图吧?”乐心十分不解,像这样的画很多官宦人家都有,年节亦或寿辰之时,请来画师记录下一家人的和乐时光,再寻常不过。可这怎会扯到死啊活啊的?

宁松晚的见识自是比她要多,仔细推敲一番画中细节,分析道:“这幅画虽无钤印款识,但画中伶人穿的是前朝宫服,他们是大梁宫里的伶官。坐在上首的男子虽穿常服,前襟处却绣有暗龙纹;女子头上簪的金步摇,是凤凰式样;而中间这个红衣少年……”

顿了顿,她才解释:“依前朝旧律,非帝王与储君不可著朱。朱红,是谓皇室正统。”

乐心豁然瞪大双眼:“所以这上面画的是前朝帝后,还有那个小太子?”

宁松晚开口欲答,里间传出赵叔烦躁的声音:“你们怎么还在磨蹭?再不下山天就要黑了!”

宁松晚不敢再耽搁,匆匆将画卷好揣入怀中,带着乐心出了门。而阿照也已探明线路,下山时挑了最近的一条。

乐心给阿照讲了那幅奇怪的画,阿照禁不住好奇的问:“姑娘,您说那画是什么人画的,值钱吗?”

“若我没认错,那画纸应是粉蜡笺,这种纸便是宫廷画师也用不得,只有……”即便是在深山野岭,宁松晚还是谨慎地睃巡一圈,才压低声量道:“帝王堪用。”

乐心和阿照皆是一怔:“哀帝自己画的?”

她们整日跟随在宁松晚的身边,自也听说过粉蜡笺,那是专门用来拟写圣旨的一种纸,由多层上等宣纸经复杂工艺粘合后制成,难怪瞧着挺厚实。

“这么说得很值钱吧!”阿照惊喜道。

宁松晚却轻叹一声,心情莫名沉重,“哀帝是位仁君,但也因为太过仁慈,才被义兄夺了江山。如今国号未换,天下却亦了主,萧梁成为孟梁。画上阖家熙熙融融,可画中人却早已相拥于火海。”

乐心也不免生出同情,同时还有一丝期冀:“奴婢听闻,那位小太子最后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万一还活着呢?”

宁松晚无奈的笑笑:“于他而言,亲眼目睹国破家亡,父母双死,即便初时有颗仁善的心,经历这些后只怕也会变得阴暗扭曲。他若真活着,不是这个世界揉磨他,就是他来揉磨这个世界。”

就如每条恶龙都曾是屠龙少年。

她们边说边走,突然三个人一起驻了足,目光齐齐盯向远方的山腰处。盘曲的山路间,竟有一辆马车在疾驰。

宁松晚她们原本也是有马车的,可到了山脚便不得不改为步行,因为上山的路只有陡峭石阶,没有马车可行的坦途。

那这辆马车是如何在曲径石阶中自由穿行的?

落日衔上山脊,待那辆马车转过几处崚嶒的奇石,离她们越来越近时,宁松晚终于看清了它的全貌,心中更为震撼!

原来为马车效力的并非马驹,而是人。十数个轻功了得的护卫抬着它,脚下不时在山石上借力,如踩流星一般快速行进。两匹白驹被牵引着四蹄离地,远远看去就似天马奔腾,拉着云辇里的仙人降入凡间。

三人怔忪之际,马车已到了近前,宁松晚惊得后退了几步,马车正好停在她先前站立的位置。落地时的上行风掀起了车幔,露出车里“仙人”的神姿。

男子长发未束,绸缎般倾泻在身后。狭长的双眸轻阖,猎猎浮动的素袍宽袖沾染了晚霞的薄红,越发将人衬得清滟独绝。

明明是副矜贵相,却因着半截琉璃面具和懒散的坐姿,生出两分妖冶惑人之感。

宁松晚直觉此人危险,拉着乐心和阿照向一旁退,语气极为谦让:“对不住,挡了阁下的路,我们这就离开。”

“站住!”

男子虽是在喝令她们,语气却不重。既像穿林而过的风,寻不着来处。又像冬日里的雪,裹挟着清清寂寂的冷冽。

宁松晚看着他的双眼缓缓睁开,心越揪越紧。她见过望京县令升堂时的眼神,那种官威赋予的压迫感的确让人忐忑,但也只是忐忑。而此人的眼神里没有威戾,却无端令人惶恐,仿佛生来便带着凛凛天威,不容冒犯。

“你们刚刚见过赵宝德?”

宁松晚虽未听中人说起过赵叔的全名,但想来应当就是此人口中的赵宝德,但她并不想惹麻烦,摇了摇头:“我们不认识阁下所说之人。”

男子视线微移,乜向乐心:“那这些画是哪来的?”

宁松晚心脏抖了抖,十几幅画背在竹篓里委实点眼,想瞒都瞒不住。难道此人也是冲着赵叔的画来的,却被她抢了先,因而怀恨?

正迟疑着该如何化解,车窗内已然伸出一只手来,显然是在示意她将画拿过去。宁松晚知道这不是请求,而是命令。

她瞬间就明白了赵叔为何忍心割爱并搬家,看来是知道自己的画被盯上了,预感到了危险。

夕阳西沉,暮寒如刀。宁松晚心知在这些武功高强的护卫面前,阿照那点功夫不过是花拳绣腿。就在余光瞥见有人迈出一步打算硬抢时,她突然对车内男子露出个讨好的笑:

“原来阁下也是爱画之人,既然真心想要品鉴,我自不会小气。乐心,还不快将新收的几幅画借给这位公子一阅!”

乐心只觉后背的冷汗涔涔而下,但还是听话的抱着竹篓走到车窗下,由着男子一幅幅取阅。

仅剩的一点天光勾勒出男子俊美的侧颜,他眸光低敛,神情淡漠,显然过目的画作里没有他想要的。他将所有的画丢回竹篓里,觑向宁松晚:“就这些?”

“所有都在这儿了!”宁松晚笃定的回答,随后又赔着笑脸找补:“方才阁下说什么赵宝德,我确实不认得,原来就是赵叔啊……”

男子眼中流泻出一丝失望,不过宁松晚的伏低做小到底是有点用的,他破天荒的说了句:“有劳了。”

对方说了客气话,可宁松晚还是如张拉满的弓般绷紧着,她知道此人就是一头刻意收敛着气息的凶兽,尽快远离才是上策。

她拱了拱手:“天就要黑了,不敢耽误阁下赶路,不如就此别过。”

转过身的瞬间,宁松晚捂住自己狂跳的心口,指尖触碰到衣下的那幅斗方小品。

若她猜的没错,男子想要的应该就是这幅。可若她刚刚拿出来,只怕就下不了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