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1 / 1)

相思缚 飞雨千汀 1607 字 2023-09-27

身体失重的瞬间,宁松晚下意识的乱抓乱够,也不知是抓住一缕什么,便救命稻草似的紧攥着不放。之后男子竟随她一起跌了下去,所幸他单手扣住一块石头,才没坠入深崖。

两个身影一起挂在崖边,宁松晚艰难抬起头,这才看清自己刚刚抓住的竟是男子的一缕头发,也难怪他会中招。

她头一次在这人脸上看到了冷笑之外的表情。

“你最好放手,不然连死对你都将成为一种奢望!”每个字都像从男子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硬硬的,冷冷的。他的神态跟语气皆已没了之前的洒逸,宁松晚深知自己是彻底激怒了他。

不过他怒或不怒都是一样要杀她,他不再收敛,宁松晚反倒不怎么怕了:“我本来就不想死,自然不奢望!况且想让我死,你也得跟着陪葬!”

“好……”男子最后一丝耐心也告罄,挥起掌锋作势便要斩断两人之间的牵连。

宁松晚不禁急道:“那幅画就在我身上!若我掉下去你就再也得不到它了!”

男子动作停住,垂眸乜着她:“你在撒谎?”

“是不是撒谎你只有救我上去才知道,除非你敢赌!”

是了,那么要紧的东西他不会赌,她若敢骗他,即使将她救上去了他也随时可以取她性命。男子将手伸向宁松晚,她急忙抓住,而后他用力一提,便将她率先送上了崖岸。

宁松晚瘫坐在地上,尽管她此刻很想过去补一脚将他踹下去,可她的腿脚却不听使唤,软软的站不起来。

这样的机会只有一瞬,下一瞬男子就翻了上来,宁松晚有些懊恼沮丧的垂下头。

“拿来!”

宁松晚抬眸,心虚的咽了咽:“那画我贴身藏着呢,你得先转过身去……”

这话对君子有用,可对眼前人却丝毫无用,男子冷嘁一声:“是你自己拿,还是我帮你?”

宁松晚一脸为难,他俯下身子作势就要动手,她忙识相道:“我自己拿!”

春衫单薄,加上小衣拢共也只有三层,宁松晚慢吞吞地解着外衫,祈盼乐心快些搬来救兵。

外衫解完,她又慢吞吞地去解里衣,她内心在赌,尽管知道胜算渺茫。当她解开一半里衣,露出最里层的小衣和一片白腻肌肤时,男子皱了皱眉,竟出人意料的转过了身去。

对于此人能知廉耻,宁松晚颇为意外,但还是不顾一切的爬起撒腿就逃!只是还没逃出几步,脚下猝不及防一跘,跌在了地上。

回头看去,竟是一条长鞭拴住了她的脚踝,身后人用力一拉,她就又被拖了回去!

宁松晚吃了满口的土,就在男子的手掐向她的脖颈时,忽尔一支羽箭破空而来,擦着他的手背飞过!男子锐目射向羽箭来处,看到无数支箭矢正朝他袭来!他旋身避过,衣玦翩然,所有羽箭深深嵌入石缝中,未能伤他分毫。

他立在石峰上,目光泠泠对着来人。一队手持弓箭的黑衣人正向着他逼近,而他先前竟未察觉。这些人显然不是官差或杀手,倒像军营里擅长偷袭斩首的锐士。

此时的宁松晚也已吐尽口中的泥土,看着这一幕,猜想是救兵终于来了,心下万分激动!她撑着地努力爬起,目光越过那些持弓的黑衣人,落在后方负手而立的年轻男子身上。

顾瑾渊一身玄衣劲装,加之又站在月色照不到的树荫下,很容易被忽视。可宁松晚知道官府行动一定有人带队,是以从先前就在寻找此人。

“大人救命!民女亲眼看到此人杀了住在此地的赵氏父子,又将他们的屋舍引燃,毁尸灭迹!刚刚他还想杀了民女,亏得大人搭救及时!”

宁松晚边急切的说着,边向他走去,可惜她刚刚腿摔得不轻,这会儿动作有些笨拙,像个瘸子似的走不快。

短暂的对峙后,那些黑衣人再次向面具男子射出箭雨,而男子今回也不再一味的躲避,他从袖中甩出长鞭,卷了那些射向自己的箭矢!就在黑衣人纷纷格挡,以为他会将箭矢原样奉还之际,男子竟将那捆箭矢掷向一旁,并未刺向他们。

而此时正焦急走向树下的宁松晚就比较倒霉了,一只流箭朝着她的右臂刺来,箭镞没入皮肉的声音宛如裂帛。

“啊——”一声痛嘶,她面目痛苦的跪在了地上……

那些黑衣人眼见弓箭伤不了面具男子,便纷纷弃弓,拔剑冲了上去,像一片压顶的黑云!男子挥动着手中长鞭,长鞭由某种极富韧性的金属编织而成,在他手中灵活无比,如白蛇吐信,嘶嘶破风。

宁松晚回头瞥了眼,视线已有些朦胧,只见兵器相接间,冷白月色折射出几道银白光影。回过头时,先前还立于树下的人竟已来到了她的身旁,开口是硬梆梆的腔调:“不想死,就忍着。”

她还来不及反应这话什么意思,突然右臂传来剧烈的疼痛,令她身子痉挛,那支箭被顾瑾渊徒手拔了出来!

羽箭刺入时,并未流多少血,这一拔却迅速涌出了一大股热流,宁松晚显些要疼晕过去。

她有些怨念的看着顾瑾渊,“大人又不是大夫……”她依稀记得曾听过,箭镞都有倒刺,是不可随意乱拔的,很有可能没被刺死,却失血而死。

“我不是大夫,但我在这些箭上淬了毒,不立即拔出你必死无疑。”

顾瑾渊面无表情的说着,将一些药粉洒在宁松晚的伤口处,又撕下一块布条给她裹伤。而此时交战的双方也发生了形势上的逆转,先前还游刃有余的面具男子,竟突然落了下乘,频频被逼得后退,瞧着像是哪里不适。

他的目光突然盯向宁松晚,宁松晚吓得一个激灵,豁地瞪圆了眼。可随着她的伤处被包扎好,他竟又渐渐占回了上风。

宁松晚微微蹙眉,觉得有哪里不对,她开始认真分析他的反应,渐渐好似找到了一点可疑的规律……

他杀赵叔父子时,是将二人吊在了梁上。

杀阿照时,是逼她跳崖。

而刚刚想杀她时,也是先诱她坠崖,又伸手想要掐死她。

他趁手的兵器是长鞭,宁松晚恍然意识到此人似乎极其厌恶用刀剑一类的利器,就连缴了那些人的箭,也只是扔到一旁,没用它们伤谁。

而刚刚形势骤转他突然不敌,正好是她拔箭血涌之时。

难道此人……

晕血?

这个念头闪过脑海中时,宁松晚是不敢相信的,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会怕血?可她又急切想要再验证一番。

宁松晚迟疑了片刻,突然在顾瑾渊惊疑的目光下,将那刚刚裹好的布条拆了下来!

鲜血再次涌出,面具男子折身干呕的瞬间,衣角被人削去了一大块。他的动作开始迟钝,体力明显不支。

宁松晚先是一脸震惊,紧接着便是无尽喜悦:“大人,他怕血!”

顾瑾渊闻言心下微震,仔细观察面具男子的反应,尽管有些让人咋舌,但的确如此,此人对血腥味儿的反应出奇强烈。

捏到了这个软肋,顾瑾渊信心十足,轻飘飘说了句“谢了”,便握住宁松晚的右腕。小娘子皓腕似雪,只手可握,他掌心收紧,用力一逼!随着宁松晚撕裂般的痛呼,更多的血从她右臂的伤口处涌出,血涌如注!

顾瑾渊将满满一捧血抛洒向对面。那冰冷莹洁的琉璃面具,还有那不染纤尘的如雪白衣,瞬间溅上了点点血迹,链锁反应顷刻既显现:男子已完全处于劣势,无需对手出招,他自己已是摇摇晃晃的立不稳了。

血腥味儿的强烈刺激下,他仿佛被拖回那个久远的噩梦里……

凤仪宫内,父皇和母后七窍流血,相拥而亡,母后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誉儿……快逃……你得活下去!”

父皇毕生只娶了母后一人,后宫虽无妃嫔,却也有嫡支子息数十。熯天炽地的火光下,门牖里映出一道道吊悬在梁下的身影,如枯叶一般挂在枝头将落不落,却早已失去了生机。

太极殿内,百官跪地,久久不动,只有站到玉台上才会看清,他们腹前皆抵着一把长刃,至死都保持着朝向龙椅虔敬跪拜的姿势。

鲜血渐渐在脚下汇成河,萧誉逃出大梁宫的每一步,都是烟炎张天,血腥刺鼻。

七岁时的记忆连同那个味道,深深篆刻在他的心底,成为了一碰就窒息的伤疤……

他于将败之际扔下一颗弹丸,瞬时烟雾腾起,遮蔽了所有人的视线。前一刻还锵啷交锋的兵器没了动静,人们只得在一片混沌中停下步伐和攻势,这时崖边传来一个清冷又狂妄的声音:

“这女子的性命和她身上的东西我迟早会来取,若不想她死,你们最好十二个时辰寸步不离!”

宁松晚不寒而栗。随着烟雾渐渐变淡,她依稀看见崖边她曾藏身的那块大石头上站着一个人,他好像在朝她笑,阴恻恻的,她脚下不禁腾起股股寒意,双腿没出息的打起了摆子。

就在所有黑衣人朝那石头冲去之际,男子张开双臂向后一仰,竟肆无忌惮地躺了下去!

仿佛在他身后的不是万丈深渊,而是一片花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