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1 / 1)

相思缚 飞雨千汀 1749 字 2023-09-27

不知是箭毒发作还是失血过多,亦或是被那句话给吓到了,随着那人落下悬崖,宁松晚也跟着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等她再度醒来时,已躺在一张柔软的榻上。她缓了缓,撑起身子时右臂传来撕裂般的疼痛,让她记起自己中的那一箭。

其实那一箭伤她并不深,若不是某人为了制敌,蛮横粗暴的用内力逼出她的一捧血来,她不至于如此疼。

宁松晚喘息着,开始扫量屋内的陈设。

绘百子戏纹样的彩画屏风,黄花梨雕花衣桁、红木嵌螺钿的架子床,还有挂满屋的织锦帐幔……无一处不彰显着此间主人的豪奢尊贵。不像是府衙,倒像是私人府邸。

这时有女使端着一碗汤药进来,宁松晚看到救星似的着急问道:“我这是在哪儿?”

“这是我家公子在颍阳的别苑,姑娘受伤昏迷,公子便将您安置在此处将养。”

“你家公子?”宁松晚有些不解:“他不是官?”

那女使迟疑了下,道:“也是官,不过不是颍阳的官。”

这么说他们压根儿不是乐心在官府搬来的救兵……宁松晚也说不上是不是失望,总归那人救了她一命。

只是既然不是颍阳的官,她也就无需留下来当人证,于是道:“我还得去找我的丫鬟,不过离开前想当面向你家公子道句谢,不知他现下在不在府里?”

女使点点头,“公子在花厅呢,姑娘喝完药奴婢便带您过去。”

宁松晚看了眼那汤药,二话不说拿过来便饮尽。这一年阿娘身子不好,她早已习惯了这种味道,并不觉得难以下咽。可女使却看傻了眼,本以为这样一位端丽韵秀的小娘子,该是有几分娇气的,却不想比男子还要豪爽。

宁松晚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女使才回过神儿来,扶着宁松晚下了榻。路上女使主动介绍起自家公子来,宁松晚得知了他的名讳,还知道是从上京来的人物,但关乎具体身份,女使却三缄其口,讳莫如深。

顾瑾渊似是算准了宁松晚会在这个时间醒来,早早备好了几样小菜,算是对昨晚粗暴之举的一点补偿。可眼下宁松晚根本不贪恋美食,甫一见面便焦急询问:“顾公子,昨晚那个人死了吗?”

顾瑾渊略显遗憾的轻叹一声:“没有。”

宁松晚倒有几分激动:“所以从那里跳下去并不会死人?”

“别人会不会死不知道,但他肯定不会。”

宁松晚流露出明显的喜悦之情,顾瑾渊狐疑的看着她:“你不想他死?”

“我巴不得他碎尸万段!只是在他自己跳下去前,先将我的丫鬟逼得跳了崖,若他不死,阿照便也有生还机会。”

得了这个消息后,宁松晚突然心情大好,许久未进食的五脏庙也有了反应,只是低头看了看桌上菜色,却禁不住失望:“我还以为府上的伙食,会像那些摆设一样精致讲究。”

她不是个太挑嘴的人,可宁家好歹是望京富贾,自小也算衣丰食足,眼前这一桌全是不带荤腥的青菜,怎么看都有点寒碜人,何况她还有伤在身。

顾瑾渊轻嗬一声:“你这人倒是不见外。”

“我昨夜才帮了阁下的大忙。”她适时提醒。

“你不记得是谁救了你的命?”

“你是救了我的命,可若不是我及时找出那人的软肋,只怕连你的那些手下也要悉数赔进去。人虽没抓住,但至少你们知道了他的弱点,下回再碰上时就手到擒来了!”宁松晚据理力争,极尽邀功之能事。

以昨日的形势,若非拿捏了七寸,的确很可能损兵折将,这一点顾瑾渊并不否认。是以一瞬沉默后,他问道:“你想吃什么?”

“山药乌骨鸡,黄豆焖排骨、银丝鸭血羹、蒜糜爆猪肝,这些都是补气血的。”宁松晚如数家珍,张口即来。

顾瑾渊耐着性子听完,正打算照此吩咐下去,谁知她还没完:“水煮牛肉、红烧蹄膀、虎皮鹌鹑蛋,杖夹烧鲫鱼,这些是促进伤口愈合的。”

“还有吗?”顾瑾渊强压着上涌的火气。

宁松晚想了想,认真道:“再多我就吃不下了。”

顾瑾渊气极反笑:“我看给你上个满汉全席你也能吃得下!”

宁松晚眨巴着一双清澈娇憨的水杏眼,手捂上自己的胳膊,口中喃喃道:“也不知我这条胳膊会不会被你给弄废了……我可还没嫁人呢。”

顾瑾渊暗咬着牙关,只得妥协:“行了,别哭惨了,我让人照着这些去酒楼给你传索唤。”

于是宁松晚只浅尝了几口青菜垫胃,半个时辰后,面前便摆上了极为丰盛的一桌。她一边动筷,一边漫不经心的问起:“对了,昨夜那个人到底是干什么的?”

“前朝余孽。”

宁松晚拿筷的手顿住,不可置信的看着顾瑾渊:“前朝余孽?”

顾瑾渊兀自饮下一杯酒,平静的说着:“此人真实身份成谜,前朝余孽都敬称他为“鸠浅君”,战绩斐然,东离国就是他未费一兵一卒攻下的,也算是给那些前朝余孽们安了个家。”

东离国宁松晚倒是知道,那是大梁边境的一个小国,前朝时还曾是大梁的属地,后来大梁内部动荡,藩王割据,东离国自立。去岁时她也曾听说东离政权变迁,却不知竟是被前朝余孽给占据了。

“这么说起来,他也算一国之主了……一国之主居然放话要杀我……”宁松晚内心的惊惧已经无法用“怕”来形容了,有种插翅也难逃的错觉。

顾瑾渊看着她一脸惶惶无措的样子,只觉没出息:“现在知道怕了?”

宁松晚抿了抿唇,却越发的不解:“可他在东离国待得好好的,为什么又冒险回大梁来?”

“‘鸠浅’是越人语里‘勾践’的意思,十年勾践亡吴计,七日包胥哭楚心,此人所图甚大啊。”略一顿,顾瑾渊探究的看向她:“他要从你身上拿回的东西是什么?”

“是一幅画。”

宁松晚惶悚不安的回忆并讲述起昨日的种种,最后用一种委屈至极的语气说道:“我现在恨不得把整个画斋都送给他!可他要的已不单单是画,还想要我的命……”

说到这儿,她蓦地站起:“不行,我得快些去府衙找乐心,她还不知我们惹上的是这样大的麻烦!”

“你确定要走?”

宁松晚羽睫微垂,不解的看着顾瑾渊,他面无表情的说下去:“你昏迷的这一夜,鸠浅已派了三波人来抓你,你留在这里我会尽力护你周全,走出这间院子,你的死活便与我再无干系。”

宁松晚满目惊骇,骤然记起昨夜鸠浅给她下死亡通告时的张狂肆意。

“我……”她踌躇须臾,最后还是决定:“我留下。”

这完全在顾瑾渊的预料内,是以脸上并没半分波动,只接着问:“你说的那幅画,如今在何处?”

“在乐心身上。”

“她下山后去了官府?”

宁松晚点头,顾瑾渊便唤来随从,命他立即去府衙询问此事,若见到乐心直接将人带回来。

不消多时,那随从就回来复命:“公子,属下已询问清楚,昨晚并没有女子去府衙报案。”

宁松晚心下一惊,“没有?”

昨日鸠浅身边分明带着十几个武功高强的护卫,可后来全不见了,应当就是分几条路下山去追乐心了。难道乐心真的被他们抓住了?

顾瑾渊遣退随从,安抚道:“你那丫鬟应没有被俘,不然得了画鸠浅就会无所顾忌的杀了你,而不是想方设法的将你带走。我会继续帮你寻人,只是从现在起,你最好照他说的做,寸步不离地跟着我。”

宁松晚点头如捣蒜,这一整日不管顾瑾渊去哪里,她都紧紧跟随,比他身边的长随还听话。他在书房看书,她便端茶奉水红袖添香;他去院中射箭,她便一支一支为他递着箭矢。

沉夜入更时,顾瑾渊从椅上起身,宁松晚也跟着弹起,他斜她一眼:“更衣可不必跟。”

宁松晚却不敢苟同:“那前朝余孽会因为你更衣,就换个时间再杀我吗?”

他一时哑言,只得由着她。直到他走进了净室她终于止步,他隔着屏风揶揄:“不跟了?”

宁松晚沉默不语,只紧紧贴着立屏,警惕的留意着门窗动静。不一时里面传出哗哗撩起的水声,宁松晚心跳快了几分,这还是她头一回离男子沐浴这样近,就连一个月后将要与她成亲的文哥哥,都不曾如此亲密过。

外间满枝明火,辉照如昼,一屏之隔的净室却仅有一豆微渺烛光,顾瑾渊不经意回头,看到屏风上映出的女子身影。白日里有些聒噪的人,这会儿倒是难得的安静。

留下她,自然不是真的为了保护她,他只是要以她为饵,诱出鸠浅。只是已经一日一夜了,鸠浅并没有任何动作,看来他们住在这间别苑里,对方是不会自投罗网的。

若想钓出他来,就得给他留足四方可退的后路。

顾瑾渊斟酌了一番后,觉得海上是个好地方!

宁松晚神经紧绷的来回盯着门窗,心下暗恼顾瑾渊一个大男人洗澡这么磨蹭。就在她打算催促一句时,突然窗下传来一声巨响,接着是女子绝望的声音:“死了死了!”

宁松晚半刻都未迟疑,拔腿就冲进了净室,蹲身躲到了木桶后面:“他们来了!”

顾瑾渊也警觉的将目光投向窗子:“什么人?!”

廊下女使慌张的声音飘入窗内:“公子,奴婢不小心摔了一跤,将木桶打翻,水洒了一地……”

“再去打一桶来便是。”顾瑾渊的声调已恢复往常的平定。

宁松晚也战战兢兢的从木桶后面出来,确定是自己紧张过了头,重重吐出一口浊气,而后有些抱歉的看向顾瑾渊。这时才惊觉他光着身子泡在木桶里,怔愣须臾,慌忙捂上眼睛!

“对、对不住,我不是无意的……不是,我是无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