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去!”
在顾瑾渊堪称暴怒的逐客声中,宁松晚灰溜溜出了净室。心里默默委屈着:也不知她这趟来颍阳是触了什么霉头,昨日是赵叔父子验身,今日是顾瑾渊沐浴,她尽是撞见这些不堪入目的了……
打从宁松晚离开净室,就再没听见过里头传出水声,可尽管如此,顾瑾渊还是差不多一盏茶后才穿着整齐的走出来。
宁松晚赔着笑脸意图化解尴尬,他却看也未看她一眼,就好像屋子里没有第二个人在。坐到罗汉榻上,他自斟自饮一杯后,才淡淡开了口:“此地不宜久留,明日我护送你回望京。”
“明日就回去?”宁松晚不禁怔然,“可是阿照和乐心还……”
“你们在颍阳可曾约定过失散后再碰头的地点?”
宁松晚摇摇头,她从未想过她们三人会被分开。顾瑾渊撩她一眼:“既然没有,她们若活着,指不定也已动身回望京了。”
宁松晚的确考虑过这种可能,但总觉得至少该找上几日再启程,不然于心难安。顾瑾渊显然是看出了她的这层顾虑,说道:“现在鸠浅以为画在你的身上,他最想抓住的人是你,即便你的两个丫鬟还在颍阳,和你碰面也只会连累她们。不过你可以放心,等我们离开后,会有官府的人继续帮你寻人的。”
顾瑾渊的这些话很有说服力,宁松晚也想到了自己的阿娘,算算出来的这趟耽误了不少时日,比预定归期要晚,阿娘必然也是挂心的。
“那好吧。”她终是点头同意。
翌日一早,宁松晚便随顾瑾渊登上了一艘大船。起先她以为这是客船,直到发现进进出出搬抬东西的都是顾瑾渊的手下,船内大部分舱房也都是空的,她才意识到这么大一艘船竟只载着他们。
随着最后几箱东西被搬上甲板,大船终于扬帆起航。
顾瑾渊的手下继续规整着物什,将甲板上的箱子抬往空的舱房,其中一箱东西从宁松晚的身旁经过时,她嗅到一股刺鼻的味道,不由盯了那箱子几眼:“这里面装的是硫磺?”
抬箱子的人含糊的应着,偷眼觑了觑顾瑾渊的脸色,解释道:“舱房潮湿,驱赶虫蚁用的。”
“哦。”用那么大一箱硫磺驱虫,宁松晚自是不信,但她也未再质疑。她早知顾瑾渊这人不简单,他的事还是少打听为妙,她可不想再被牵扯进更多的阴谋里。
“你在甲板上太招摇,还是先进去吧。”顾瑾渊边说着边走在了前面,宁松晚赶紧跟上。
忙完几件琐事后,便已到了中午,顾瑾渊的仆从摆好饭菜,宁松晚一看又全是素斋,不免有些失望。
顾瑾渊看出她的心思,语调凉薄得像一把尖刀:“上一顿给你吃些好的,是因为用了你的血。如今我们谁也不欠谁的,你最好识相一些。”
原本如素也不是多打紧的事,可听了这话宁松晚只觉心寒,合着她是卖血的么?
顾瑾渊也不再管她,只自顾自的吃起来,放下碗筷后乜她一眼,便兀自出了门。宁松晚起身想跟,却被他的长随清羽给拦住:“宁姑娘,公子去更衣了,您在此稍候吧。”
清羽的功夫也是不错的,有他守着宁松晚倒也算心安,想了想,她禁不住好奇打探起来:“你家公子一直持斋么?”
“自然不是!”
“那为何从我见他,他就活得跟只兔子似的,一日三餐皆如素?”
清羽若不可闻的叹了一声,道:“这事儿倒也没什么好瞒姑娘的,我家公子母孝未满三年,故而禁食荤腥。”
说完,清羽又带着一丝希冀的看向宁松晚:“所以宁姑娘,您就别总在吃食上刁难我家公子了。”
宁松晚心下莫名生出一丝愧疚,默默地坐回了案前。顾瑾渊回来时,看到她正小口小口的吃着碟子里的青菜,心中那点不爽好像一下就散了,略微变软。
“你若实在吃不惯,明日我让人给你另开个灶。”
“不用麻烦了,如素挺好。”宁松晚抬头看着顾瑾渊,目光诚笃,唇角噙着笑。
其实她也才失去外祖父不久,严格来说也应如素一年,只是因着本朝风气开化了许多,更看重生前尽孝,对身后的诸多约束倒不那么严苛了。
许是宁松晚突然的识趣,让顾瑾渊生出一分另眼相看,这个对视竟成了两人自见面以来最久的一回。恍然察觉自己的失态,顾瑾渊匆匆敛回视线,随手取过一本书册翻了起来。
宁松晚用完了饭,便主动去为顾瑾渊烹茶,既然要形影不离的跟着,总得做点什么才好打发时间。顾瑾渊坐在书案后一坐就是个把时辰,宁松晚待的闷了,就趴在案角上小憩。
午后的春阳炙烈,如万道金线漫射而下,透过舷窗落在小娘子的侧脸上,愈发将肌肤照得光曜灼灼。只是薄薄的眼皮挡不住天光,她时不时便会蹙一下眉心。
顾瑾渊扫了一眼,本是不想管的,但架不住目光总不经意的往那边落去,最后还是找了本书立在她的眼前,为她遮去刺眼的光线。
一连两晚宁松晚都不曾睡安稳了,这午后的一觉倒是难得的酣畅,睁眼时天色都暗了下来,书案上的灯也被点亮,只是顾瑾渊却已不在书案后了。
她拿起不知何时立在自己面前的那本书看了看,又放下。她往旁处找了找,也不见顾瑾渊,心下无端就有些发慌,赶紧跑去甲板。
仅余的几缕天光正在褪去,天色青红交加,顾瑾渊长身玉立在船舷旁,只一个背影便有渊渟岳峙之气。
“在看什么?”她朝他走近。
顾瑾渊回过头来淡睨她一眼,目光重新落回到海面上:“大海。”
宁松晚也向下看了眼,果真水天一色。白日碧空万里,大海便是一片蔚蓝,如今天色黯淡下来,海水也变得深幽骇人。
一股凉意漫上来,宁松晚搓着胳膊撤回一步。顾瑾渊瞥见,嘴角淡出一抹怪异的笑,话也说得别有深意:“不要觉得这大海可怕,指不定某一时它就成了你的一线生机。”
宁松晚听不太懂他的话,只带着一丝淡淡幽怨道:“是你说的这三日水路危险,要我形影不离,可我一睡着你就自己跑来了这里。”
“既是你在寻求我的庇护,便应当你对我如影随行,而不是反过来要求我。”
他的话气人,但也现实,宁松晚竟无言以对。如今的她也只求保命,并不打算同他计较,只问:“那今晚我在哪里睡?”
在别苑的两晚,他们是在相邻的两间屋子休息的,中间有道暗门,平日里没人去开,但若有危险他可以第一时间出现在她的身边。可这里是在海上,船舱里并没有那么便利的条件。
这个问题似乎也令顾瑾渊为难,沉默须臾后他才道:“鸠浅既要抓你,走水路的这三日尤为关键。”
“那、那我连睡觉都得在你身边么?”宁松晚怯生生的询问。
顾瑾渊莫名觉得喉咙干燥,咽了咽,道:“在我视线范围内便可。”
宁松晚明白了,这意思就是得和他同屋而眠。她想了想先前那间舱房的布置,若在他床榻的对角打一个地铺,倒也离得算远,中间再拉上一面帘子,其实跟两间屋也没多大分别。
只要他不说她也不说,于闺誉也不会有损失,再说闺誉总不及小命重要!
做好了打算,宁松晚便先回去布置,她让人拆下其它舱房的帘子送来这边,自己踩着杌子挂好。听到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知是顾瑾渊回来了,头也未回就开始邀功:“快来看看,这样如何?”
“不错~”
宁松晚打了个突,脸上的笑容蓦地僵在唇畔。饶是她与顾瑾渊相识才没几日,却也一耳就听出这声音不是他的……
她怔忪地缓慢转过头去,对上一双晦暗难明的狭长眸子,昏暗烛火下,半截琉璃面具散着幽微的清光。
鸠浅!
他朝她伸出手:“画。”
宁松晚下意识往后躲,一下就从杌子上掉下来,也顾不得扭伤的脚踝,只拨浪鼓似的摇着头后退。
她想说画不在她这里,可也不想将危险全都甩给乐心,是故话到嘴边又变了:“画被顾瑾渊拿去了,你找他要吧,他就在甲板上。”
鸠浅却仍是一步步朝她逼近,给了她两个选择:“乖乖跟我走,还是等我敲晕你?”
“你要的明明是那幅画,为什么一定要抓走我?”问出这话时,宁松晚已开始扑簌簌的掉泪。
“因为那幅画压根儿不在你身上!可你那丫鬟就如泥鳅入海,我的人搜遍整座山头也没找到。”
听到这话,宁松晚刚为乐心生出两分庆幸来,就见鸠浅歪了下脑袋,邪魅又无赖道:“不过望京城杨楼街的宁家,她迟早要回去的吧?我只需给你母亲送一封信,言明你在我手上,不管你那丫鬟几时回去,都会乖乖拿着画来换你。”
宁松晚身形一顿,只觉毛骨悚然,他竟已查明了她的家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