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艘船不大也不小,共有二十来间舱房分列两排,宁松晚跟着顾瑾渊一路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到了尽头,他转过头来语气里略带失望:“里面都有人。”
不过他手里倒是多了两身衣裳,这是船员们洗干净了挂在外头晾晒的,他挑了最新的两件。
宁松晚四下看看,突然发现角落里有块地板是松动的,上面还有提手。她掀开一瞧,竟是一处通往地下的梯口:“这是通往什么地方的?”
顾瑾渊眸底掠过一丝惊喜:“看来这是艘货船,下面应该是货仓。”
是以他走在前面,宁松晚举着一只顺来的提灯跟在后面,为他照着亮。两人下到船底层,越往深处走,越觉身上发冷,宁松晚将灯往周边照了照,竟发现了两面冰砖垒就的冰墙。
“这里是冰室,这船应是运送鱼鲜或是果子用的。”她道。宁家也是商贾之家,涉猎广泛,对各行各业自是不陌生。
顾瑾渊停下步子,将一身干衣递给宁松晚:“这里寒气太重不能久待,将衣裳换了,我们上去。”
宁松晚点头接过衣裳,所幸这间舱房足够大,又有许多堆垒的货物,她避开顾瑾渊换个衣裳并不困难。很快两人便换好衣裳,按原路返回,可是走到梯口下方却找不见先前的木梯。
“刚刚明明在这儿的!”宁松晚十分笃定,她举高了提灯照向头顶,甚至还能看到那块明显有漏缝的木板。
“被他们收走了。”顾瑾渊无奈的望着头顶:“方才更衣时我便听到这边有动静,但想着你在这边换衣便未过来。难道他们发现了有人潜入?”
宁松晚想了想,“应当不是。他们大概只是发现梯门未关,以为船工粗心,又怕夜里有人来偷拿货舱里的食物,便连梯子也一并收了上去。”
事到如今,他们不能再坐以待毙,宁松晚开始大声喊上面的人:“喂——喂——有人吗?”
“这么高,就算叫破喉咙他们也听不到。”顾瑾渊适时提醒。
宁松晚停止了呼喊,沮丧的点点头:“看来只有等到他们靠岸卸货时才会发现我们。”说完,她便放下了举着灯的手,认命般找了个地方坐下来。
顾瑾渊也走过来,就着她身边的一只木箱坐下,与她肩挨着肩。宁松晚吓得往旁边一缩:“你离我这么近做什么?”
“你不冷?”他侧眸发出质问,似乎在说这种情况下还拘着什么男女大防才是奇怪。
“不冷。”宁松晚边嘴硬的答着,边往右边又挪了一点。
顾瑾渊也不恼,语气难得的和蔼:“还在为刚刚亲你那事生气?”
“那是渡气!”宁松晚认真纠正他。他却笑笑:“在海里是,上岸后那下不是。”
宁松晚不再说话,但顾瑾渊能从她微微鼓起的雪腮判断出她的气性,又道:“算起来,我已从鸠浅的手里救了你两回,你连声谢谢也不说?”
“无耻!”
“我救你是无耻,看来想要杀你的鸠浅倒是你心中的君子?”
宁松晚被他堵得没话可说,只将脸别向一边,不去理他。良久,他又出声:“在你心里到底是小命要紧,还是贞洁牌坊要紧?这样的冰室里过一夜,如果不能抱团取暖,我或许还能撑住,可你就未必了。”
在顾瑾渊说这话时,宁松晚已经感觉到自己身上的热量再快速流失。她今晚在海水里泡了那么久,才刚上船喘一口气,就又来了这种地方,她知道这样下去自己是撑不住的。
热量,宁松晚清楚现下最重要的是补充热量!于是她不再一味的休息,起身提着灯开始在那些箱子里翻找,并提醒顾瑾渊:“多吃些东西,我们就能撑得久一些!”
于是顾瑾渊也开始陪她翻找,很快他们就翻找出一些新鲜的果子来,然后坐回木箱上吃起来。只是这些果子都是冰败过的,吃完并不觉得暖和,反倒从嘴上一路凉进心里,宁松晚蓦地打了个寒噤。
顾瑾渊起身想再找找有没有旁的吃食,可翻遍了几乎所有的箱子也没找到,似乎这一整船运的都是南地的鲜果。
等他再坐回来时,宁松晚已明显变得虚弱,他撩她一眼,淡声道了句:“过来。”
“做……什么?”她回头看着他,声音已开始发颤。
顾瑾渊脱下自己的外袍,不由分说将她拉进自己怀里,然后将外袍裹在她的身上:“不想死,就乖乖别动。”
宁松晚本是想挣扎的,但冰冷的身子骤然靠上那温暖宽阔的胸膛,就似一个被风雨侵袭的人终于找到了避风的港湾,她突然一下也不想动。就如他所说,为了活着,她不该那么执拗。
闺誉、贞洁,这些都是别人嘴里的,只有命才是她自己的。但她还是有一点小小的私心,低低的请求着:“今晚的事,你可以确保不会对人提起么?”
“那也得我们都有命回去。”顾瑾渊的声音冷冷的,与她能感受到的他身体上的温暖形成鲜明的反差。
宁松晚虚弱的笑笑,却还是很坚持:“好,那假设我们都能活着回去,你能保证不对人说么?”
顾瑾渊垂下眼眸,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她光洁的前额,秀挺的鼻峰,还有两片饱满红艳的唇。刚刚吃过浆果,她的唇上染了那浆果的颜色,看着有些诱人。
“你有婚约?”他问。
若是没有婚约的女子,此时想的多半应是问他能不能负责,而不是求他将这一晚忘记。
宁松晚点点头,顾瑾渊突然觉得这场景有些荒谬。一个女子缩在他的怀里,汲取着他身体的温度,可嘴上说的心里想的却是别的男人。
“好,我保证不说。”
也不知何时,宁松晚沉沉睡了过去,等她醒来时舱内仍是漆黑一片,只有脚下的那盏提灯照亮他们身边一小片范围。她已经感觉不到一丝温暖,之所以会醒,大抵也是被冻醒的。
可宁松晚回头看了看,她还照就躺在顾瑾渊的怀里,只是他的胸膛冷了。
“顾瑾渊?”
“顾瑾渊!”
宁松晚叫了两声,发现他没任何反应,又动手推了推,他身子竟直接歪向一旁,她心下猛然一震,伸手去探他的鼻息。
所幸还有气。
她又试了试他的额温,滚烫,可身子和手脚却冰凉,显然是病了!
宁松晚忙将顾瑾渊披给自己的外袍给他盖上,然后握起他的一只手来拼命的搓热,可她好不容易搓暖一只,再去搓另一只时,前一只又瞬间凉透。
她想着这也不是办法,于是提起灯满货仓里找寻有什么能用得上的东西。
最后她在某个很重的箱子里找到几只瓷瓶,打开塞子后闻了闻,竟是梅子酒!宁松晚不禁欣喜若狂。
酒能暖身,这虽只是女儿家喝的果酒,却也聊胜于无。她赶紧拿过去给顾瑾渊灌了两口,观察着他的气色。
“顾瑾渊,你有没有觉得暖一点?”她攥着他的手,也不知是不是错觉,竟果然觉得他掌心里恢复了几丝温热。
既然有效,宁松晚便继续给他灌酒,很快整整一瓶就全喂给了顾瑾渊。然后另取了一瓶拔开塞子,自己也仰头喝了几口。
她平日里虽偶尔也饮些果酒,却从未如今日这般喝得如此豪爽,快而急的饮完一瓶酒后,人已是微醺,身上也暖和了许多。
她不敢让顾瑾渊继续躺在冰凉的木箱上,便将他身子扶起,让他舒服的枕在她的膝头:“顾瑾渊,你快醒醒,这里不能睡……要不我们说会儿话吧。”
明知他一时半会儿醒不了,她便自言自语着碎碎念着:“你说你救了我两回,可第一回你根本不是为了救我,你只是想杀鸠浅,意外打断了他杀我而已……这一回我也是成了你的饵,才会遭遇危险,虽说你最后折回来救我,可也是你亲手将我推下的火坑,只能算功过相抵……”
“可我确是实打实的帮了你三回!”
“第一回是我发现了鸠浅怕血,你们才能占据上风。”
“第二回是你利用我钓出鸠浅,险些害我丢了命去。”
“这一回我又将你从生死一线拉了回来,说到底是你欠我的……你醒后,真是应该想一想,怎么报答我……”
……
她说着说着,声量渐渐低了下去,眼瞧着也要睡过去了。就在这时,一个低沉微哑的声音蓦地响起,将昏昏欲睡的她惊醒:“你也知道自己只是一个饵,怎么敢跟猎人谈报答的?”
宁松晚豁地睁开双眼,怔然的望着顾瑾渊,“你醒了?”
四目相对,他躺在她的膝上,明明处于卑位又虚弱不堪,可目光慑着她,却令她心下萌生几分慌乱。她也不知他是几时醒的,自己方才稀里糊涂说了这么多当说不当说的……
顾瑾渊撑着木箱,艰难的坐起身子来,按了按额角:“什么时辰了?”
“你猜?”
他抬眸,对上宁松晚婉丽的眉眼,恍然意识到她即便醒着也不可能知道。低低叹了口气,“我们不能在这里睡过去,找点能提神的事情做吧。”
“做什么?”宁松晚警惕的看着他,突然觉得他醒着似乎还不如昏迷着,起码好掌控。
顾瑾渊撩她一眼,知道她想多了,懒得解释,只将目光移到那几只酒瓶子上,问:“行酒令可会?”
宁松晚摇摇头。
他突然记起她是个商户女,商户多市侩,自然不会如都人士君子女那般连张宴饮酒也要玩出些风雅有趣的花样。
想了想,他决定道:“那就简单问问题,只要能难住对方无所禁忌,答不上来就要饮酒亦或接受其它惩戒。”
宁松晚略提起一口气,最后还是答应下来。两人猜拳决定由谁执先,结果是顾瑾渊赢了,由他先出题。
顾瑾渊觉得想难住一个商户女,压根儿不需费什么心思,张口既来:“柳丝长,春雨细,花外漏声迢递。下句是什么?”
“惊塞雁,起城乌,画屏金鹧鸪。这是温庭筠的《更漏子·柳丝长》。”宁松晚流畅答道。
不只答了,还附赠了出处,顾瑾渊略觉惊异。不过转瞬便想明白,她虽是商户女,却是做的书画营生,看来诗词歌赋并不容易难倒她。
“到你了。”他淡声道。
宁松晚嘴上笑着,心下却并不爽。从先前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惊异,她便明白他料准了她答不上来的,在他眼里商户女就该粗鄙肤浅不通诗礼。
故而她铁了心要给他一个下马威。
“你的真实身份是什么?”她平静启口,问出的却是个要命的问题。
如她所料,顾瑾渊答不上来,他提起酒瓶仰头就饮下一大口,心里却是十分的不服。不过她也算教了他一课,即使是游戏,想要赢,也得无所不用其极。
是以放下酒瓶,顾瑾渊也问了个很刁钻的问题:“刚刚什么感觉?”
宁松晚不解的看着他:“什么?”
顾瑾渊眼里融了笑,伸出两指,点了点自己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