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声音低沉暗哑,又似是在醇香的酒液之中滚过一道。
苏妧不敢抬头,眼睫不时的眨动。
她已经可以清楚感受到摄政王的视线逐渐转移到她的身上,分明只是被他看着,却觉着心慢慢收紧,愈发地紧张。
“怎么?”苏妧听见他说的话,随后茶盏被他不紧不慢地放在桌上,只那一下磕在桌面,就震得人心一颤。
苏妧的指尖逐渐没入掌心,眼睛猛然间闭上,将头给抬了起来。
她不敢睁眼,却在下一瞬,手腕上传来一阵的刺痛。
只听见圆凳被撞倒,身后的小厮、女使跪了一大片。
苏妧惊得下意识睁开双眸,那双含水的秋眸就那般不偏不倚的全都落在陆砚瑾的眼中。
她能觉察到扣在她手腕上的手在不停的颤动,苏妧有些不明白是为何。
抬头向陆砚瑾看去时,他漆黑的眼一直紧盯着苏妧,就连呼吸都开始变得沉重起来。
苏妧以为是他发现,刚想要开口,但下一瞬,陆砚瑾的声音沉冷,其中藏着小心,“你是苏家的女儿?”
这时,他已经将手给放开,可眼睛却仍旧看着苏妧,似是在确定什么。
苏妧此刻心乱如麻,她小心说出,“是。”
陆砚瑾下颌明显绷紧,手心中的温热还依旧存在。
他冷了音道:“我见过苏俏的画像,你不是她。”
一句话,直接戳到苏妧,她慌忙跪地,不知是手腕上的疼,还是如今眼前的人让她害怕的紧,眼泪不受控制的就落下。
苏妧道:“姐姐病重,父亲不敢去寻王爷,只说妾身也是家中嫡女,让妾身嫁过来。”
陆砚瑾眼中的怀疑没有消失,更多一份不易察觉的狠厉。
他盯着跪在地上梨花带雨的女子,用着在正常不过的声音问,“为何我从前从未在上京见过你。”
苏妧听他这般问,倒是有一个自个能回答的,她道:“我自幼身子不好,在老家舅舅家长大,回到上京后也多是在府中调养。”
陆砚瑾紧接着就问,“老家在何处?”
苏妧肩膀还在不停地颤,用气声答道:“曲河。”
她不知陆砚瑾会不会信,也不知自己接下来会面对什么。
周围跪着的下人都不敢起,苏妧也不敢。
房门开着,外头的冷风不断朝里头灌,将苏妧的身子也给吹的冰凉,却也不止是身冷。
苏妧跪在陆砚瑾的身前,只觉着他太高大了,对面窗的光亮没有一丝透过来,落在她眼中的尽是一片黑暗。
房中静默许久,就在苏妧以为陆砚瑾会惩治她时,却听到他说:“起来。”
苏妧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陆砚瑾。
他的眼睛仍旧是看着苏妧,片刻都没有动,就像是在从她的脸上寻到半分的踪影。
可到最后,苏妧却只从他的眼中看出一丝的失落。
这抹失落被陆砚瑾掩饰的很好,好到苏妧以为是自个看错。
陆砚瑾转身坐在桌旁,看见苏妧仍旧跪着,语气冰冷,“喜欢跪着?”
苏妧听出他的不满来,赶忙起身。
见桌上还摆着一副碗筷,犹豫许久,终究是坐下。
拿起筷子,桌上的饭食多是可口精致的,苏妧虽是饿着,但经过早晨这么一吓,早就没了胃口。
时不时用余光看着陆砚瑾,只见他凌厉面容,不同方才,多了份威严所在,虽只是用饭,举手投足都有世家子弟风范。
苏妧更加不敢下筷,陆砚瑾终究还是没有对她与姐姐换亲的事情有个定论,这顿饭也许只是他想事情的时间。
可苏妧却又觉着,陆大人好似不像传闻中的杀伐果断,那时才看向她时,那份炙热,是怎么都压不住的。
但苏妧不敢开口,默默喝着碗中的白粥。
才拿起瓷勺用了一小口,陆砚瑾一说话,她就有慌乱的将白瓷勺给放下。
勺与碗之间碰撞的声音,让陆砚瑾眉心拧起。
苏妧道:“抱歉。”
陆砚瑾眉心拧的更紧,看着眼前女子的面容,有些话莫名无法说出口。
然而却又在时时刻刻提醒他,苏勖峥的女儿,又怎会不同他一样,攀附权贵。
是以,他嗓音变得更为冷冽,“一会儿要去见祖母,祖母如今年纪大身子不好,该说什么不该说你心中清楚。”
苏妧小幅度点头,见他起身净手也忙跟着起身。
低着头,苏妧安静地站在一旁,只想让眼前的人感知不到自个的存在。
陆砚瑾朝前一步,复又转身回过头。
见苏妧这份楚楚可怜、眼泪快要落下的样子,心头平添些火气,“你父亲倒是打的一手好算盘,知晓我不能对他如何,但将来的事,谁说得准。”
苏妧揪起帕子,听着他似是恐吓,又似是放过的话,一时哽住。
抬起头,她眉眼精致,看向陆砚瑾时犹如一头乱撞的小鹿,无意中进了茂密的林子,模样无辜。
陆砚瑾甩袖直接离开,脸上神色更加凝重。
他看见苏妧的第一眼,虽然觉得像,但那份气质,还有那双眼眸最是不像的。
她不过只是,有着同样的面容,同她父亲一样,打着算盘,还有方才她那装成一点不掺和心机成算的样子,苏勖峥妄想这样就可以逃过。
做梦。
苏妧见他离开,赶忙跟上他的步伐,芸桃在一旁搀扶着她,怕她摔倒。
苏妧回以芸桃一笑,随后又打起精神来。
不知走了多久,苏妧只感觉有些累了,才终于进了一个院子。
院中人多,多是些儿郎和姑娘。
一见着陆砚瑾进来,都赶忙理着衣衫,再恭敬不过道:“四哥哥。”
陆砚瑾颔首,就当是应下。
侧眼看着身后,苏妧身着浅黛色衣裙站在他身后,他抿唇,敛眉走进屋中。
苏妧也跟上去,一进到房中就觉着不似外头那般热闹,还平添些肃穆。
“瑾哥儿来了,快些进来。”
一众人将视线全部都落在陆砚瑾的身上,下一刻又再自然不过地落在苏妧的身上。
苏妧看着房中众人,多是些妇人,想必就是陆砚瑾的母亲和婶婶。
看向正中,坐着一位慈眉善目的老祖宗,见到苏妧看过来,倒是还对她笑下。
她的慈爱让苏妧少些紧张,硬着头皮随陆砚瑾进去。
陆砚瑾行礼道:“祖母、母亲、各位婶母。”
说完,他先一步起身坐在老祖宗下首的第一个位置。
这般一来,苏妧就站在屋中间,人人都在打量她,可人人都未曾开口。
左手边的一位婶婶道:“大嫂家新进门的新妇,难不成就准备这般站着不成?昨日大嫂没有派人前去好好教导一番?”
陆夫人听完,冷哼一声,眼神中毫不掩饰地厌弃。
苏妧只觉得此刻难堪的紧,鼻尖一酸,却狠咬一下的自己的下唇,让自个不要哭出来。
学着陆砚瑾方才的样子,一一行礼过后才直起身。
二婶还欲说什么,被老祖宗给打断。
老祖宗道:“好了,婚事仓促,府中尚且准备的不全,不必多说。”
她对着苏妧招手,又换上那副慈爱的笑意,“来祖母这边。”
老祖宗身边的妈妈立刻搬了一个圆凳放在她旁边,又过去扶着苏妧坐下。
没理会旁人,老祖宗牵起苏妧的手,“你这孩子怎得生的如此瘦,往后定要好生补补才是。”
苏妧头一回被一个不熟悉的人这般关心,她道:“多谢……祖母,我自幼身子不大好。”
话音才落下,陆夫人就冷嗤一声。
老祖宗脸色变了不少,转头想起什么似的,对着苏妧还有几位婶婶道:“都先下去罢,我这处也没什么要紧的。”
几人一看就知老祖宗有话要与陆砚瑾还有陆夫人说,站起身退下。
苏妧也随着她们一道出了房门,王府她不大熟悉,陆砚瑾也还在里头,或许她应当找处地方站着,等等陆砚瑾才是。
两位婶婶对视一眼,见苏妧想要离开,开口说:“最开始定下的苏家女儿,不是你罢。”
苏妧没想到她们也知道,转过身道:“是,姐姐病重,父亲……”
然话还没有说完就被二婶婶给打断,尖锐嗓音落在苏妧的耳中,充满嘲意,“你们苏家都是大胆的,不过若是不大胆,开始也不会做这样的事。”
二婶婶和三婶婶直接抬脚离开,没有再给苏妧任何说话的空间。
苏妧静默在原处,所以在她们的心中,自个是什么样的人呢?
不知脸面,只知撒谎?
又或是胆大妄为,不知好歹?
可不论是哪种,都不是苏妧想要听到的。
她抬起头,树上全都被白雪盖着,今年的冬日格外的冷,就连这雪,都照得人眼睛生疼。
里屋,老祖宗让下人都退下,只留陆砚瑾母子两人。
她先是看向陆砚瑾,叹口气道:“朝堂上的事我不便多说,你也明白其中的利害,不论苏府打着怎样的心思,我瞧着那孩子心性也是个纯良的,不会做什么旁的,既然如今这门亲事不得不答应,就先这般,后头再想办法。”
陆砚瑾颔首,“孙儿明白。”
可一旁陆夫人却重重将茶盏给放下,“不成,他们苏家换人的事难不成就这般算了?这可是在打王府的脸?”
老祖宗苍老的眼光看向陆夫人,心头多有无奈,“忍得一时,方能成事,这孩子我瞧着不错,你莫要胡来。”
陆夫人将视线又给放在陆砚瑾的身上,却被他给避开。
母子二人出了房门,陆夫人气极,正巧瞧见苏妧站在门口的地方,不时搓着双臂。
陆夫人走过去,没什么好气的道:“去我院中候着,我有话同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