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苏妧听见,声音很轻的道:“是。”
陆夫人没好脸色给她,也不屑再看她一眼,径直离去。
芸桃自然也是听见陆夫人的话,可却见苏妧还没有动,上前同她道:“王妃不若快些去,省得一会儿去晚了,夫人会不大高兴。”
苏妧柔柔点头,又朝房中瞧了一眼。
罢了,本是想着等陆砚瑾出来,可想来想去,想让他帮自个的事,如今开口未免太过痴心。
苏妧不认得府中的路,都是由芸桃领着走。
芸桃也不是个多话的,苏妧也没什么旁的话。
主仆二人不太相熟,气氛颇为尴尬。
苏妧不擅长驱使下人,从前在苏府,身边没有婢女,也没人愿意与她这个几乎不存在的人说话。
她不知,若是芸桃不听她的话,或是日后有何不满,她要怎得办。
她曾看到过三姐姐总会赏些院中下人一些东西,虽对于苏俏来说,不过是随手一给,但却也收拢人心。
可她……苏妧摸着空空如也的荷包,垂眸掩盖住异常的怯意。
她出嫁时的嫁妆是从给苏俏准备好的里头,抬了六小担出来,那不是属于自个的嫁妆。
芸桃见苏妧摸着小腹处,有些紧张地问,“王妃可是身子不适?”
大冷的天儿,苏妧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冬衣,就连大氅都是陈旧的款式,更是不保暖的。
苏妧摇头,对着芸桃笑下,悻悻将手给放下,“只是有些饿了。”
这话是真的,她一向不说假话。
昨日自从上了花轿再无进食进水,今晨也只喝了一口白米粥。
芸桃一听见苏妧没吃饱,双眼瞬间就亮了,脚步轻快的朝前一步,却仍旧保持着主仆之间该有的距离。
她道:“奴婢还未来王妃身边时,是厨房的烧火丫头,每日在厨房看着他们做菜倒是也懂得不少,若是王妃不嫌弃,日后奴婢可以做些饭食给王妃。”
苏妧唇边露出一个浅笑,见芸桃没有靠近自己,又想起她方才说的话,斟酌许久后道:“你不是夫人的婢女?”
芸桃摇头,“自然不是,昨日我还在厨房,突然管事的婆子就进来,让我收整一下来王妃这边伺候。”
苏妧见她眼中的光亮黯淡些许,想着她应当是喜欢在厨房的,虽然累些,可却能做自个喜欢的事,当真也很是不错。
人活在世上,定然要有一个指望。
芸桃有,她也有,所以不论如何,她都要为娘亲好好活下去。
苏妧静默好久,芸桃以为是自个说错什么,赶忙道:“可是奴婢说错什么?我嘴笨,若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王妃可莫要朝心中去。”
苏妧被芸桃的声音拉回思绪,她深吸一口气而后笑笑,“并未,我只是想到旁的,日后莫要叫我王妃,唤我名字就好。”
芸桃连连摆手,“这可不成,王妃身份尊贵,若是被管事的婆子听到,奴婢定然是要被狠狠责罚的。”
苏妧看着这深宅大院,表面光鲜亮丽,可内里却是让人惧怕的。
她并未勉强,只吩咐芸桃,“在我身边只随意就好,我并无那般多的规矩。”
两人一路朝陆夫人的院中去,苏妧走的很急,怕迟了。
方才让芸桃喊她的名字,可到如今,还无人知晓她的名字究竟是什么。
她是苏俏的五妹妹,是苏府的五姑娘,是摄政王府名不正言不顺的王妃,可偏偏不是苏妧。
敛了眉眼,她将眉目之中的失落藏得很好很深,让任何人都不会轻易发现。
到陆夫人的院中,陆夫人身旁的妈妈出来道:“劳烦王妃在此等上一会儿。”
毫无缘由,毫无怜惜。
苏妧在寒风中站了半个时辰。
地上的积雪堆得很厚,没过鞋袜。
几年前的大氅,抵挡不了寒风,只能勉强遮盖。
苏妧冷的直搓手臂,将小脸努力朝大氅之中缩。
不论如何,能暖和一点总是好的。
耳垂被冻得通红,就连鼻尖处都泛着几分的红。
苏妧眼前都好似蒙上一层水雾,冷霜落在她鸦羽般的眼睫之上,盖住她潋滟双眸。
就在苏妧以为会一直站下去的时候,妈妈才终于从屋里出来,对着苏妧行礼道:“夫人请王妃进去。”
受过冻,走起路来都是没有知觉的。
方才芸桃也在外头陪着她一道挨冻,看着芸桃的手都通红,苏妧心中颇过意不去。
但眼前的陆夫人才是更重要的,方才不是无意的罢,她想。
进到里屋,炭火烧的正旺,苏妧湿掉的鞋袜在此时才更加感觉到难受。
大氅的围边也半湿不湿的贴在她脸侧,鬓发也被打湿,她在此等温热的房中,打了一个哆嗦。
陆夫人气定神闲地坐在上首,由着旁边的婢女给她染指甲,没有多看苏妧一眼。
苏妧不敢贸然开口,只得站在原处候着。
刚才受冻的地方突然开始发痒,苏妧着实有些受不住。
陆夫人这时才发话,“你叫什么?”
苏妧刚准备回答陆夫人的话,却被她嗤笑道:“苏家没有教过你,回婆母话时,要如何做?”
苏妧怯生生抬头,陆夫人眼中的嘲弄不是假的。
她不知该如何做,却总是觉着,此时跪下,应该是对的。
将裙摆上提,苏妧跪在地上,一字一字恭敬对陆夫人道:“儿媳名叫苏妧。”
陆夫人冷哼一声,“你们苏家倒是打得好主意,一个女儿不行了,还要将另一个女儿送来,这门婚事你们当真是吃准了。”
苏妧没法反驳陆夫人的话,也不敢。
她明白,她没有娘家可以依靠,父亲不疼,娘亲又在嫡母的手中,她没有选择的权利。
在她被选中上花轿的那一刻,她对苏家,大抵是再也无用了。
见苏妧不说话,陆夫人心中更是得意。
她看着苏妧,多上几分的厌烦。
瞧见她裙摆湿了,又觉得她脏了自个的地,将手炉抱在手中,看似不经意道:“瑾哥儿如今也已经二十一,房中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你虽才进门,可昨夜新婚瑾哥儿都还在宫中留宿,显然是你没有抓住瑾哥儿的心。”
她对着一旁的妈妈使个眼色,妈妈将两名婢女给带上来道:“王妃,这两名婢女都是府中的一等一听话的女使,王妃说什么,她们不敢违抗,夫人想着放在王爷的身边,伺候起居便好,王妃也可以好好调理身子。”
苏妧抬头,看见妈妈身后的两名婢女。
明艳动人,身上所穿都是极好的衣衫,甚至都能瞧出是今年冬日新做的衣衫。
她不敢将婢女送给陆砚瑾,也不敢驳了陆夫人的面子,迟迟没有开口。
等了一盏茶的时间,陆夫人渐渐没了耐心。
将手炉朝旁边一放,更多些指责,“怎得,你不过才进门的第一日,就要违抗婆母的话不成。”
苏妧连忙磕头,“自然不是,我只是怕……”
可陆夫人直接站起,咄咄逼人道:“怕?你们苏府还有怕的时候?”
一句话将苏妧所有的话都给挡了回去,她眸中蓄满泪水,现下怎样的辩解都是无力的。
陆夫人朝内室走去,对她道:“人你带回去,怎样同瑾哥儿说那是你的事;还有,每日早晨你得来我房中伺候我用饭,晚上也须得来请安,你可听清楚?”
苏妧压下心头的委屈,克制的不让泪珠落下来,点头应是。
进去是一人,出来是三人。
芸桃睁大双眼,慌忙跑至苏妧的身边。
苏妧回以她一个苍白的笑,摇摇头,没有让芸桃开口,自个儿也没有任何的话说出口。
一路回到瑞岚院,要去她住的偏房,就需要经过陆砚瑾的书房。
苏妧有些犹豫,看眼身后跟了一路的婢女,想着要不要同陆砚瑾说一说。
但想起今日陆砚瑾身上骇人的气势,又想起他看向自己冷漠疏离的眼神,苏妧明了自个是讨他的厌了。
轻叹一口气,苏妧准备离开可书房的门却猛然间打开。
苏妧被吓了一跳,手下意识抚上心口处。
陆砚瑾脸色沉冷,声音如霜,“你在书房门口作甚?”
书房之中机密尚多,若无他的命令,绝无任何人敢靠近。
可苏妧不过才进府,就明目张胆地到书房来。
此等心思,陆砚瑾冷笑一声,不愧是苏勖峥的女儿。
他看着眼前身量娇小的人,垂着头,却也仍旧是能记得她的容颜。
为何偏偏,她有着一副这般的样貌。
她,又凭什么。
察觉到陆砚瑾周身的气息愈发冷,苏妧慌乱解释,“妾身是路过,不是有意要站在门口。”
陆砚瑾脸上透着化不开的冷意,他嗓音冷冽,“不论有意还是无意,往后都莫要靠近此处。”
苏妧答允,说出的话顺了陆砚瑾的意,但他眉心一直紧拧。
“妾身这就离开。”
看着苏妧娇小的身形,方才只轻扫一眼,就看见她大氅围领之下,羊脂白玉的肌肤一直蔓延下去,衣衫不整,让人浮想联翩。
陆砚瑾不喜女色,更不喜轻浮之人。
府中尚且有儿郎所在,她如此行事,当真是让人恼怒。
再次抬眼,他身姿俊雅颀长,气宇轩昂。
前头的人走的很快很急,避他如同洪水猛兽。
没有世家贵女的气质,更是没有旁人的端庄,不明祖母究竟喜欢她什么。
陆砚瑾也能一眼看出,她身上穿着的衣裙旧了。
可即使如此,却也掩盖不了她柔美之姿。
外头的冷风吹到陆砚瑾的身上,他思绪回笼,难得有人让祖母满意。
既如此,不若让她多去陪陪祖母的好,只是衣衫……
他眉心拧起,用长指暗下,随后吩咐身旁的小厮,“派人送衣衫给她,另同她说,在府中无事就去陪祖母。”
小厮应下,吩咐人着手去办。
跟在陆砚瑾身旁多年,也知晓,他最不喜的就是长舌之人,下人只需做好自个的事情就好,不必管其他。
苏妧回到偏房,芸桃将房中的炭盆给点上。
陆夫人送的两个婢女还站在原处,没有动,等着苏妧发话。
苏妧看着她们,十分为难。
方才陆砚瑾的意思倒是明显,且看他书房外伺候的人都是小厮,又如何能收下。
她面露难色,小心翼翼开口道:“不若先在瑞岚院住下,我寻个合适的机会,再同王爷讲。”
想着既然是同人家商量,又在后头加上一句,“可好?”
两名女使互相看一眼,应下苏妧的话。
在她们走出房门的那一刻,房中的炭火也终于烧起来。
苏妧解着身上的大氅,站起身那瞬,将她们所说的话听的一清二楚:
“昨日王爷都没同她圆房,当真是善妒得紧。”
“还真当自个是府中正头的王妃不成,也不自个好生掂量掂量。”
芸桃听见,气的脸都红了,放下手中的火钳就要出去与她们理论。
苏妧一把将她给拽住,在芸桃不解的视线下,无奈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