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苏妧回身,入府几日,众人才开始问她的名字是什么。
看来,当真是不重要的人才会如此。
可即使如此,她还是将头给抬起,杏眸中水灵灵的,但仍旧是有着坚韧。
声音很轻,但她说的每一个字,都足以让陆砚瑾听见,“苏妧。”
陆砚瑾没有其余的话,这时陆夫人也已经出来。
一看见陆夫人,苏妧就忍不住的朝后退一步。
手上的伤愈发地疼起来了,刚才忘掉的那一瞬,是因为自己终于在这个府上有了名字吗?
苏妧不知,匆匆行礼后就离开。
陆夫人见苏妧走,脸色不善,回头就对着陆砚瑾道:“你瞧瞧她,事情还未做完,就直接离开,她倒是比我这个婆母的架势还要大。”
随后,陆夫人又看见陆砚瑾一直直勾勾地看着苏妧离开的方向,神思紧张,攥紧陆砚瑾的袖子道:“瑾哥儿,你在看什么?”
陆砚瑾见母亲的样子,伸出手将陆夫人给扶住坐下,站在她面前恭敬道:“母亲,她也不过是血肉之躯。”
陆夫人一听见这话,拿起手就指着陆砚瑾骂道:“我就知晓,你今日来定然不是为了来看我,你是不是因为她才来的,她不过才进门,又是苏家不知从哪冒出的女儿,难道你都忘了不成?”
陆夫人说着竟还哭了起来,“你可是忘记你父亲是如何去世的?可是忘记从前我们陆家经历了什么?如今不过是一个女人,你竟然这般对我说话。”
陆砚瑾眉宇间紧皱,又有着无奈,“母亲……”
可陆夫人却直接站起身,进到内室中,“走,你随她一起走,瑾哥儿,你若是不要我这个母亲了,尽管离开。”
陆砚瑾叹气,上前一步想要同陆夫人解释,但又小厮突然在门外出现。
陆砚瑾看眼屏风后,又看眼小厮,知晓若不是十分要紧的事,定然不会现在寻他。
他面上恢复冷意,一向丰神俊朗的面容上因得这份冷峻的神情,变得凌厉起来。
同陆夫人房中的婢女交代道:“若是母亲有事,遣人去寻我。”
女使答允下来,看着王爷出了门。
小厮见陆砚瑾出来,赶忙对他道:“王爷,宁王那边恐怕是有事,皇上请王爷进宫一趟。”
陆砚瑾听见宁王,周身的寒意上来不少,“备马。”
小厮领命下去,陆砚瑾回身看着,终究还是未曾再次进去然后径直离开。
陆夫人听女使所说,陆砚瑾直接离开,更是在内室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你说我是造了什么孽,竟生下一个这般的冤家来,娶了新妇,前头还在我跟前表现出不喜她的样子,现如今就已经满心满眼全都是她,如今更是连我这个母亲都不管不顾了。”
一旁妈妈宽慰着陆夫人,“夫人多心了,方才也都说了,王爷因是有公事,并不是因得王妃。”
陆夫人眼泪还在簌簌朝下掉,“当年他父亲离开,他可是起了誓言,我瞧他如今也都忘得一干二净。”
妈妈道:“夫人可莫要在王爷跟前说这些话,您也是省得,王爷当初也不大好受,更何况今日王爷本就是为了进宫才离开,方才您也听见,王爷只说今夜都不回府了。”
陆夫人本是用帕子抹着眼泪,可是猛然间听见妈妈这么一说,哭声渐弱,“方才瑾哥儿说,今夜不回来了?”
妈妈点头,“正是,王爷进宫,多半都是要留宿宫中的。”
陆夫人将帕子在手中攥成一团,而后道:“如此,甚好。”
妈妈用不解的眼神看着陆夫人,陆夫人保养极好的脸上,露出些许残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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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妧回到院中,陆砚瑾帮忙请的郎中也已经到了。
帮苏妧看了伤口,开些药这才离开。
随后,小厮将陆砚瑾吩咐的衣衫都送了进来,足足三大箱,有些让苏妧不知所措。
小厮将东西给放下,苏妧极为不适的开口,“可否是弄错了?”
“并未,”小厮说的话十分的笃定,“都是王爷吩咐的,这些都是给王妃的。”
苏妧看着几箱的东西,眼神复杂,贝齿下意识咬上下唇,眸中透出几份的不敢相信来。
小厮在一旁耐心等着,苏妧过好半晌才开口道:“辛苦你们。”
“不辛苦。”一众小厮离开,苏妧的手一直放在荷包的地方,好像从前见三姐姐,都是会给下人赏银的,但她如今身上的现银不多,方才的人又多。
兴许,不给也是没事的吧。
苏妧还在纠结,芸桃倒是显得异常兴奋。
她知道苏妧没什么衣衫,也知晓她总是受冻,旁的主子手上都是白嫩的,冬日也是用花膏好生呵护。
可是苏妧的手背上,有很多的冻疮,这几回她伺候苏妧洗漱倒是瞧得清楚。
不似一双女儿家的手,手中还有许多的薄茧。
她想得简单,只知道有了这些,往后苏妧定然不会挨冻。
打开箱子,证明芸桃想的没有错。
三个箱子中,其中两个都是冬日的衣衫,还有一个则是些小物件,描金器具的手炉,珍珠缠丝发钗,该有的都有。
不说芸桃,饶是苏妧见到都觉着有些看不过眼来。
心头大吃一惊,愈发觉着这些物什是不是送错。
她从前,从未见过这般好的衣裳,也未曾见过这般华丽的首饰。
更莫要提,还这样的多。
芸桃拿起一件大氅,捧到苏妧的跟前,“王妃快瞧,这件大氅做工如此好看,上头滚的一圈兔毛围边更是柔软,王妃穿上定然好看。”
苏妧盯着眼前这件豆蔻色的大氅,上头的织金花纹,都是上京时兴的料子,只是用眼睛看着,就觉着不错。
她的手颤颤巍巍的伸出手,隔着纱布,摸上大氅。
果真是极好的面料,看着针法,也定然是顶好的绣娘才能绣出来的。
娘亲的绣工,也大抵是如此。
苏妧生出一股无法言说的思绪来,她不知对于陆砚瑾来说,是不是一个随意的举动,可这些物什,却是她从未触碰过,也不敢去想的。
他,难道不是很讨厌自己吗?
苏妧将大氅好生放在箱中,日后再见到王爷,还是要多谢他才是。
不论怎样,她都受了别人的恩惠。
娘亲说过,既然得了别人的好处,自然也嘴巴乖一些,甜一些。
但她想,她只要同陆砚瑾道谢就好,她很感激陆砚瑾,却也只是衣裳,并不想让他觉得,自己是图什么旁的。
苏妧吩咐芸桃将衣衫都给收进柜子中,原本还空荡荡的柜子,一瞬间就填满不少。
苏妧还是继续做着刺绣,并未停。
她本就是代替姐姐嫁过来的,等到姐姐回来,这里的一切都应当是姐姐的,如今她不过是占了姐姐的位置罢了。
至于娘亲,等自己回到苏府,或许有能力带娘亲离开,又或许,还得在苏府。
但也不过是一切都回到原来,没什么不能接受的。
外头的雪又开始下的大起来,盖住满室的喧嚣。
这夜风雪大的几乎要破门而入,每个院中都将门窗关的紧实,旁的院中发生的一切都是不知的。
苏妧的手上了药,在房中炭火旺的地方,又是火辣辣地疼,又是痒,一夜几乎是无眠的。
芸桃慌里慌张的跑进来,在床榻前同苏妧说了什么。
苏妧脸色瞬间就变了,缠着纱布的手一把按在床上,也不顾上任何的不适,就匆忙穿上衣裳去陆夫人的院中。
院外头站满了女使婆子,见苏妧进来,都不住打量着苏妧。
苏妧将头低下,每道异样的眼光落在她的身上,都让她觉着分外难受。
肩膀朝里头缩一些,以为这样就可以让旁人注意不到自个。
进到房中,二婶婶与三婶婶同时转过头来,看见苏妧的那一刻,二婶婶的唇边率先露出讥讽的笑意来,“呦,老四媳妇来的这样迟,想必昨夜定是睡得十分安稳也十分不错吧。”
苏妧低着头,这话说得好生没理。
三婶婶倒是温和一些,在两人中间打着圆场,“昨夜嫂嫂突发高热,倒是谁都未曾想到的,老四媳妇住的远些,加之才嫁过来,倒是情有可原的。”
二婶婶手一摆,坐在凳子上,“三弟妹是个好心的,只是婆母病了一夜,还不愿让儿媳漏夜前来,这般好的婆母,当真是何处都找不到的。”
苏妧听着二婶婶的话,有些错乱。
可昨夜,分明是没有人去叫她的啊。
她在房中,若是知晓陆夫人病了,定然会来。
着急忙慌,苏妧想要解释,“不是,我并不知道这件事。”
二婶婶掩唇,做出嫌弃的样子,“到底是真的不知,还是假的不知你心中清楚,听说昨夜嫂嫂院中伺候的人去你的那边了,可硬生生被拦了下来。”
二婶婶装作忘记什么,又将话头给接上,“哦对,说是你的手伤了。”
两位婶婶朝苏妧的手上看去,二婶婶笑意更深,“这倒是没错,你的手确实是伤了,照顾不了婆母。”
苏妧听见二婶婶扭曲事实的话,急得眼尾都透着红,“我昨日当真是不知,无人前来,也无人告知我。”
二婶婶甩下帕子,“你才嫁进府中,嫂嫂脾气有些不大好,你不愿我们也是能理解的。”
苏妧的泪珠在眼眶中打转,为何要平白污蔑她,分明她没有。
芸桃昨夜一直在和她在房中睡着,偏房是没有旁人的,谁又能回绝陆夫人的话。
若是她知晓陆夫人病了,又怎会顶着不敬婆母的名头,还敢在房中睡着。
二婶婶看着苏妧要哭的模样,招招手让她坐下,“嫂嫂虽看似严苛,可实则对你还是好的,不像我,若我们家的这个模样,我早就让她好生反省,哪还会让你这般站着。”
苏妧拼命摇头,“我昨夜,真的不知,并无人通知我。”
可二婶婶、三婶婶都没有接话,只当作没听见。
这时陆夫人身旁的妈妈出来,看见苏妧脚步一顿,而后吃惊,“王妃怎得来了,夫人不是说王妃手伤了,自是不必来的,这大冷的天儿,王妃身子又不大好。”
苏妧听见妈妈说的话,她们都是这般以为的,可是当真不是她。
她上前一步,扯出这笑,但眼泪珠子还在簌簌朝下落,“我想见母亲一面,昨夜我当真是不知情的。”
妈妈显得有些为难,“王妃还是莫要进去,小心感染风寒可就不好。”
随后她低头,又在后头补上一句,“昨夜的事情已经过去,王妃还纠结这些作甚。”
苏妧抹了把泪,余光瞥见二婶婶同三婶婶坐在一旁看戏,固执且倔强,“我可以侍疾的,本就是我该做的。”
妈妈刚准备回话,这时陆砚瑾到了。
二婶婶和三婶婶都不自在地起身,苏妧也满脸泪痕的转过头去对他福身。
然而陆砚瑾并未在意这些,只看见妈妈而后问,“母亲可好些?”
妈妈侧过身,满脸的为难,“王爷还是自己进去瞧瞧的好。”
陆砚瑾脚步飞快走进去,半分多的眼神都没有分给苏妧。
而后妈妈也对着苏妧道:“若是王妃想进去瞧瞧,那就进去看看吧。”
陆夫人的高热已经退下,只是人的精神还不好。
苏妧进去的时候,就看见陆夫人对陆砚瑾哭的抽噎,见着苏妧进来,将眼神给躲开。
陆砚瑾看见陆夫人闪躲的目光,才想起,苏妧还在后头。
想起小厮说的话,陆砚瑾面无神情的看向苏妧所在。
苏妧一怔,他这副样子,也是不相信自己了?
陆夫人将手给搭在陆砚瑾的手背上,虚弱对他道:“放心,母亲没事,昨夜我也能理解,风雪太大,本就是不好出门的。”
虽然一个字都未曾提及苏妧,可是每一句话都是与她有关的。
苏妧拼命摇头,“我没有,昨日芸桃可以作证,我当真不知此事。”
陆砚瑾没有直接理会苏妧的话,而是挪开眼,问着站在门口的妈妈,“瑞岚院的偏房,可还有旁的婢女伺候。”
妈妈显得为难,陆砚瑾黑眸紧缩,厉声道:“说!”
妈妈赶忙跪下,“有,之前的夫人见王妃身旁没有婢女伺候,特意从身边拨了两人给王妃。”
苏妧听见,身子僵在原处,“不是,那两名婢女是……”
是陆夫人想让自己将她们抬成小妾才给自己,不是因为那是给自己做婢女的。
为何要说谎,分明事实不是那般的。
陆砚瑾等着苏妧将话给说完,可苏妧不知要怎么开口。
若是说了,陆夫人三言两语就揭过去怎么办。
打从一开始,陆夫人就是有意的。
况且如今的样子,陆砚瑾是不信的。
果然下一刻,苏妧听见陆砚瑾道:“将那两名婢女带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