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愣着干嘛？再不走来不及了。”黄露站在门口的全身镜前，匆匆捋起毛毛躁躁的长发，用左手腕的皮筋快速地扎了个低马尾。
小小看着手机上的私信界面，有种大清早被一盆冷水迎面浇上的无语。
她一咬牙点进L的主页，右上角直接拉黑。
陷进去之前，当断立断。
“来了来了，等等我。”小小把手机塞兜里，快步赶上了黄露的步伐。
整个上午她都心不在焉。
他是因为机缘巧合才闯入自己的生活的陌生人，是只需要把网络的关系抹掉，就再也不会有任何交集的人。
只要她想，忘记这些绮丽的小心思，甚至只需要一个忙碌的考试周。
和L的聊天很愉快，他进退有度，彬彬有礼，是小小最喜欢的那类男生。
如果是进攻性太强的对手，她会在一开始就退避三舍，规避可能的风险。
可自然界不止有明晃晃就让人心头警觉的狮子和老虎，还有一些长得漂亮，看着温顺又安静，实际危险万分的捕猎者。
比如猪笼草。
它散发摄人心魄的香气，让路过的虫子忍不住落在上面歇脚，享受这一刻清甜的蜜露。
却极具耐心地等待着无知的猎物，滑入它的陷阱。
她必须要及时按下赞停，在被蜜糖黏住，掉进未知笼袋之前，让自己从刚有苗头的迷恋中抽离出来。
小小轻轻扫了一眼桌洞里安静的手机，觉得心底有点痒痒的。
下次L发鱼肚的照片，自己要怎么回应呢？
首先，语气一定要淡然，要官方：谢谢你的配合。
对，就这么回。
其次，绝对，绝对不要发表情，绝对不要让聊天出现一丝柔软和亲昵，绝对不要让L有机会散发他那极具迷惑性的体贴。
嗯，好，收到。
自己要像在大润发杀了十年鱼一样冷酷无情，冰冷冷筑起铜墙铁壁，不让任何一丁点温柔蜜意偷渡进来。
最后，把眼睛从手机屏幕上移开，不要用期待和雀跃的目光等屏幕亮起。
小小重新把注意力放回讲台，老师用翻页笔圈出ppt上的分子式，话里话外几乎在明示这部分内容是重中之重，会出现在名为期末考试的试卷上。
她摸起手机，准备和身边的同学一起，拍下重点内容。
嗡嗡嗡。
手心传来振动。
在点开手机之前，在低头看向屏幕之前，在肢体的一切动作之前。
心先微微一紧。
潜意识比理智跑得更快，哪怕刚做完大段的心理建设，制订了缜密的“猪笼草逃离计划”，她还是无可救药地意识到，那一瞬间的自己，希望这条消息是L先生发来的意愿有多么强烈。
认输地点开了微信的红点，却下一秒惊喜袭来。
L：我想给猫社捐一批主食罐头，可以给我一个收货地址吗？
小小准备好的冷酷话术竟一个也派不上用场，L先生发来的，是一件正经事。
她按下自己心底的别扭，把对话截图发给猫社带自己的学姐段珂，问她要财务组的收货地址。
段珂：不都一个地址么？我们校区的菜鸟驿站呀
小小差点忘了，学校的收货地址还能有什么差别，都得老实去菜鸟驿站排队领。
段珂：填你自己的地址就好啦，到了之后拿到猫社办公室就行
小小返回跟L的对话界面，迟疑片刻，还是留下了自己的收货地址。
除此之外一句话都没回。
她把手机的勿扰模式打开，丢回桌洞，决定下课前再也不多看一眼。
*
-你是北城农大的？
-猫社的橙汁同学？
第二条消息前明晃晃的红色发送失败标志，好像在嘲笑小小一早上的纠结。
除了这张截图外，还有L先生发来的好几条解释。
L：我并不知道对方没回复的情况下只能发送一条信息。
L：被拒收后本来想和你解释一下，但当时时间已经太晚了，担心影响你休息。
L：结果刚才发现你把我拉黑了 ：）
L：抱歉，是我冒失了吗？
小小现在最大的愿望是原地退社。
然后把属于自己手上的对接工作，交接给一个成熟稳重的、不会对领养人发情的人。
这世界上有什么比口嗨后却被当事人逮个正着更尴尬的事情吗？
“金主能不能赞助一下让他下次把裤子脱了？”
她生无可恋地重新回看自己肆无忌惮的评论，只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如果知道L认得出自己的昵称，她说什么也不会说出这么羞耻的评论，这跟在微信上直接跟L说“看看唧”有什么区别！
都怪自己当初顶着和微信一模一样的昵称和头像，点赞了L主页的每一条视频，恐怕L先生最开始就知道了吧？
小小内心无声哀嚎，好像有七八个峨眉山猴子在里面打架抢小面包，它们伸出细小的爪子，用尖利的钩子挠来挠去让她不得安宁。
最后，她只能强装镇定地回复：对不起！我的评论只是开个玩笑。”
发出去后小小看着这句话眼熟万分：骚扰完就说是玩笑，简直透着一股欲盖弥彰的心虚。
对面L的昵称变成了正在输入，小小惴惴不安地盯着，眼巴巴地等待收到一个不那么让人羞愧的、代表着原谅的回复。
L：我的回复吓到你了？
L：我也只是认出你后，想跟你开个玩笑。
心底的猴子不打架了，它们变成了土拨鼠，并排齐齐站立，用两个爪子扶住脑袋，三二一开始尖叫了。
小小感觉自己的耳膜都要被内心的尖叫震碎，聒噪的声音七嘴八舌地高亢喊叫。
怎么都这个时候了，他还在体贴地把一切问题都归因于他自己身上？
他也太善良了吧？
就算蜜露下面是明明白白的无底洞般的笼袋，小小也想不管不顾地喝个饱后直接纵身一跃了。
更何况，L先生看起来这么温柔，脱掉上衣的白皙皮肤都糯糯的。
怎么会是捕猎者呢？
他明明是温驯的食草动物。
*
北城到了最舒服的季节。
天变得很高很高，澄澈的明蓝色只缀着几丝稀薄的云，像羽绒服走线的缝隙里飞出的细小绒毛，用作展示眼前没有尽头的蓝色正在履行天空的责任。
风中虽然还残留夏天的燥气，却再无一丁点热度，推开窗户，迎面抚来只让人觉得干爽舒适。
是能够平白生出力气，好像做什么都是最适合的好天气。
小小就是在这样的一个下午，收到了快递点的短信。
应当是L先生说要捐的那批妙妙猫粮捐助的主食罐头。
她截图发给了对方，想确认一下，顺便悄悄示意身边的黄露看手机。
小小：等下下课后陪我一起去拿一下快递？
小小：之前我对接的领养人捐了一批猫粮，可能会比较重
小小：可以帮我一起搬去猫社办公室吗？
黄露比了个ok。
还有十分钟下课，小小觉得心底的雀跃正一点点冒出头，配合着窗外杨树的叶片一起窸窸窣窣地抖动。
菜鸟驿站的人并不多，但当小小和黄露一起站在短信所标识的货架前时，两个人忍不住面面相觑。
“这就是你说的，很重的猫粮？”
小小伸手拿起架子上一个二十公分大小的盒子，手中轻飘飘的感觉让她错愕。
“可能是我搞错了吧？”闹了个乌龙的小小点开自己的淘宝，确保这不是什么自己都忘记了的、深夜冲动消费的产物。
黄露并不在意，回去的路上顺便来驿站一趟，并不算麻烦。
他们并肩朝宿舍走去，小小一路上都在晃动手中的盒子，试图猜测里面的东西。
快递盒里面好像还有一个盒子，再往里就没太多线索了。
总之，不是硬物，物品撞击发出的声音很小，既不清脆、也不沉闷，应当是个轻巧的东西。
她回到宿舍后把包搭在椅子上，伸手拿起架子上的剪刀，迫不及待就要验证自己一路的猜想。
撕开后是一个十五公分大小的，亚克力透明盒子。
盒子里是一只橘猫。
她伸手打开亚力克的卡扣，取出里面栩栩如生的毛毡猫。
姜黄色的小猫盘成一团，歪着脑袋闭目休憩，长长的尾巴把自己包裹起来，软乎乎的，毛茸茸的。
五指并拢把它捧在手窝里，就像正在自己的手心睡觉一样真实。
翻过来还有惊喜，这只猫的肚子是一团白色的绒毛。
这才反应过来的小小赶紧回头看刚才的快递盒，看到里面还有一张卡片。
男人的字遒劲有力，一笔一划极为端正：
谢谢你把我从黑名单中放出来。
这是用鱼肚掉落的毛制作的毛毡，希望你喜欢。
署名是L。
放在桌面的手机发出振动的声音，L的微信消息恰在此时弹出：不好意思，刚才在忙。
L：猫粮还没到，这只是个小礼物。
L：喜欢吗？
小小捏着用毛毡做成的小号鱼肚，柔软的触感从手心顺着血管游遍了整个身躯，最后汇入乱颤的心脏。
如擂鼓般响彻胸腔，轰鸣声盖过了一切。
-喜欢吗？
-喜欢。
不管是小号鱼肚，还是人。
都好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