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蕴站在男人旁边，身上围着围裙。
她递过去一个鸡蛋，淡声吩咐：“打个蛋。”
男人懒懒的“哦”了一声，接过鸡蛋的同时还在手上随意抛了个来回，瞧上去满不在乎的不行。
颜蕴微微皱眉，但还是保持沉默。
没办法，这孩子一向爱装，管不了。
鸡蛋被人自信地磕在碗边，发出“咔嚓”一声，接下来，气氛陷入沉默。
眼看流出的蛋液即将要从桌子上滑落，颜蕴手疾眼快，拿碗一捞。随后，她直起身，看着碗里面已经不成样子的鸡蛋，难得无言。
片刻后，她挑眉，睨向男人。
“这么简单都不会？”
“小温啊，你不如还是回家，再练练你那既不发达也不灵活的四肢吧。”
温谚：“……”
看着眼前这个高中时自己的死对头吃瘪的样子，颜蕴心下暗爽。
*
今年九月初，也就是半个月前，颜蕴所在的蜜漾甜品店举办七周年店庆，老板娘叶斓不知从哪搞来了时下最热萌宠养成游戏方的合作授权，双方联合搞了一次超大力度的福利活动，瞬间吸引了大批顾客。
颜蕴和店里另一名西点师祝苒两个人天天忙得晕头转向，分不清东南西北。
终于某天，颜蕴真的晕了。
——因为低血糖。
其实是她的老毛病了，但还是把老板娘吓了一跳，随即第二天就提出要招人。
颜蕴与祝苒对视一秒，都从彼此眼睛里看出了惊喜和解脱。
到了晚上，刚下班回到家的颜蕴收到了叶斓的消息。
【人美心善老板娘】：招到新人了！！
颜蕴惊喜，连忙回：真的吗？太好了！
【人美心善老板娘】：不过，是个男孩子。
男孩啊。没事，一样能用。
颜蕴回：也不错啊。
这时候，颜蕴还不知道接下来她将要面临的是什么人间疾苦。
【人美心善老板娘】：但是…可能需要你来负责培训一下下。
颜蕴：……
她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但还是抱着一丝幻想，回：真的只是一下下，对叭？
【人美心善老板娘】：（和善微笑.jpg）
……这后背发凉的感觉。
忐忑应下之后，颜蕴一晚上没睡好，总有种不好的预感。等第二天看到对面拽二八万站着的人，不好的预感彻底成真。
第一眼：不错挺帅。
第二眼：嗯……有点像一个人。
第三眼：！！
浓眉斜飞，凤眸半垂，嘴角还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这熟悉的面容、这熟悉的表情，这不就是她高中时的死对头、大魔王加装装怪——温谚吗？！
颜蕴彻底傻住。
下一秒，叶斓热情的声音响起。
叶斓朝温谚招招手：“小温快来，你之后的师傅来了。”又扭回头，看向颜蕴，“小颜啊，那是温谚，以后他就交给你了。”
颜蕴： ？？
演的吧？！
她正不可置信着会有这么巧，那人却已经缓缓踱步来到她面前。
温谚站定，抬眼往颜蕴难掩震惊的脸上扫了两眼，像是毫不意外目前的场景一样，表情镇定，只眼神戏谑。
面上慢慢浮现出一层不明显的笑意，他非常夸张的，惊讶道：“啊，这就是我的师傅吗。”
“师傅，你好呀。”
最后两句被他刻意放慢了语调，莫名带了些不同寻常的意味。
没有错但是有些不正经。
颜蕴说不上来哪不寻常，但就是觉得哪里都不寻常。看着温谚这副做派，她更是开始有些牙痒，特别想打他那装模作样的帅脸。
哦不，狗脸。
胳膊突然被推了下，颜蕴抬眼，只见叶斓正使劲挤眼示意她说两句。
颜蕴：“……”
双手交握，然后吸一口长气，颜蕴表情难掩僵硬：“温谚你好，我是颜蕴，希望我们以后可以愉快相处。”
温谚挑眉，嘴角的弧度变得更大更明显。他道：“好啊。”
叶斓左右看看，欣慰点头：“不错不错，非常好。”
然后又看向颜蕴，道：“小颜，那就交给你了。”
颜蕴：我好想拒绝。
叶斓一走，颜蕴的心一下子就提了起来，她有些担心温谚会提起旧事。
“那就，先跟我去厨房熟悉一下环境吧。”
这样说完，她抬脚先往厨房走去。
一边走，她还一边悄悄留意后面的动静。见温谚非常配合的跟着她，并没有要翻旧账的意思，她暗自松了口气，悬着的心也慢慢放了下来。
高中他们两个最后的关系并不好，虽然已经过去很久了，但如果对方执意要提的话，颜蕴也不可能示弱，但这肯定会影响到现在的工作。
不扯旧事，他们的关系就可以更简单。而温谚，十有八九就是临时来的，搞不好只是突然心血来潮想换个身份玩玩，保不准哪天就走了。一个随时可能会离开的家伙，就更没什么好在意的了。
这样想下来，颜蕴心里的抵触情绪也少了些。
就先这样师傅徒弟的处着呗，反正她是师傅，怎么也是她占便宜嘛。
心情松快起来，培训徒弟的任务就可以顺利开始了。
于是，就有了开头那一幕。
颜蕴发誓，她一开始真的只是想先摸摸温谚的底，没有任何刁难的意思。
可谁能想到，他连个鸡蛋都不会打呢？
谁又能想到，颜蕴就刚好那么巧的想起一段往事，刚好就顺嘴报了高中时候的仇呢？
一时嘴快，话就出了口。现在不知道温谚尴不尴尬，反正颜蕴有些尴尬。
明明是她刚刚想好不扯旧帐的，结果也是她先公报私仇。
“呃，”颜蕴视线飘忽，大脑飞速转动，最终选择硬着头皮转移话题。
“再去拿一个鸡蛋吧，我给你亲自示范一遍。”
温谚沉默的站在原地，半晌没动，整个人安静得颜蕴以为自己已经严重伤到了他的自尊心，现在脑子里已经想了不下一百种委婉道歉的方式了。
毕竟，温谚以前是个自尊心很强的人，又很争强好胜。
但好在下一刻，温谚终于动了。
他抬头，幽黑的瞳孔里说不上是什么情绪，问：“鸡蛋在哪？”
颜蕴霎时松了一口气，她往自己身旁一指：“那。”
温谚看过去，离他大概两米远，离颜蕴一个伸手的距离。
……
颜蕴尴尬的躲开他的视线，干咳一声，“还是我来拿吧。”
她伸手，却被温谚拦住。
“我来。”
说着，温谚绕过她走过去，然后拿起一个鸡蛋。这次没了之前耍帅的步骤，他直接朝碗边一磕，随后动作利落的掰开鸡蛋壳。
蛋液顺滑的流进碗里，接着，他手一扬，鸡蛋壳顺势被稳稳当当的扔进垃圾桶里。
行云流水，干脆利落。
接下来，是将近十秒钟的安静。
半晌，颜蕴开口：“你，你会啊？”
温谚终于扳回一局，眉毛一挑，浑身那股好强的劲儿又冒了出来。
“我原本想着谦虚一下。”
“但没想到居然让师傅对我发达、又灵活的四肢产生了质疑。想了想，还是决定不隐藏实力了。”
发达和灵活两个词被他加重语气说出来，同时，他看向颜蕴，眼里三分倨傲，三分满意，剩下的六分，颜蕴看得很清楚，是他熊熊燃烧的自尊。
“现在，我还用再回家练练了吗？”
“师、傅。”
温谚故意放慢了说出“师傅”这两个字时的语调，落在颜蕴耳边，只觉得像是耳朵被一只蓬松柔软的猫尾巴扫过一样，痒痒的，像是被挑逗了。
颜蕴刻意忽略隐隐有些发烫的耳廓，她移眼，镇定开口：“不用了。”
虽这样说了，但颜蕴还是不想见到温谚那么得意的样子。
于是，想了想，她又开口，语气里是作为长者似的语重心长：“但是小温啊，人呢，该谦虚的时候可以谦虚，该表现的时候呢，就要大大方方的表现自己。”
“现在呢，打鸡蛋是不用练了。”
“但是人情世故这方面，你还得多练练。”
她笑眯眯的，几句话说完之后便不再给形势反转的机会，直接拿出四个鸡蛋整整齐齐摆在桌上，道：“现在开始学习分离蛋清蛋黄。”
半个小时后，客流量慢慢上来。颜蕴没有时间再去负责温谚的事情，简单交代几句就走到同事身旁，和对方一起忙碌起来。
温谚没说什么，直接去了前面，只走之前又看了几眼已经认真工作的颜蕴，眼里情绪复杂翻涌，似乎欲言又止。
好不容易挨到中午，来的客人渐渐少了下来，店里也到了休息时间。
因为这两天搞活动，平时大家中午都会一起在附近随便吃点。颜蕴本着师傅的身份，原本想着叫上温谚一起，可去了前面才知道他早已经走了。
饭间，大家嘻嘻哈哈说着最近的八卦，突然有人提了一句新来的那个男生，顿时话题的中心就全都集中在了他一人身上。
“那个男生长得可真帅啊，当时就在我旁边站着帮忙。好家伙，那哪是帮忙啊，那是在勾我的魂！我好几次都差点把订单搞错。”
颜蕴刚打开筷子，听见这话，顿时失笑。
也太夸张了吧。
“而且你看人家那不急不躁的气质啊，一看就是有钱家里养出来的。”
不急不躁？
颜蕴又笑，估计不急不躁是假，心高气傲懒得搭理人才是真。
不过有钱倒是真的。
“唉，也就是我现在被社会摧残的心态老了，没有恋爱的激情和冲动了，这要放到高中时候，我妥妥的就上了。”
这……
颜蕴暗暗摇头，心想你要是见过高中时候温谚是什么样子，估计就没有这种想法了。
不过高中时，温谚倒也是像现在这般的有女生缘呢。
“颜姐？颜姐！”
颜蕴猛地回神，扭头：“怎么了？”
前台收银姑娘钟漾正一脸好奇的看她，问：“姐，你不是带着那个小温的吗？他怎么样啊？”
“还，还行吧。”
颜蕴有些不知道怎么回答。高中时的亲眼所见让她没办法对温谚无脑夸，但今天上午温谚的确没有什么可指摘之处。
“哎呀，这是什么回答吗？”钟漾不死心，推她，“姐你多说说嘛。”
颜蕴：“……”
“长得帅。”实话。
“有礼貌。”他老师傅师傅的叫自己，称得上一句有礼貌。
然后顿住。
憋了一会儿，颜蕴想想温谚一次打蛋不成功，又来第二次的事迹，满脸不确定的挤出两个字：“……谦虚？”
她实在想不出来了，抬头见钟漾还是眼巴巴瞅着自己的样子，无奈道：“姐妹，我才和他一起相处了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是真不知道了。”
话音刚落，就见对面的钟漾猛然睁大了眼睛，颜蕴正奇怪，但随即，一声男人的轻笑便从她身后响起——
“大家是在讨论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