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是好几秒的沉默，宛如陷入了某种真空。

说出那句话后，厉枝却觉得自己没有预想中的轻松，本以为第一次这样直白地说出自己的感受是会有种心里一轻的感觉的，毕竟，这情绪不是一朝一夕，而是慢慢堆积起来的。

但真的说出后，心里却有种愧疚感，尤其是当对面没说话的时候，这种愧疚混杂着一丝慌乱，让厉枝有些不安。

说点什么啊，随便说什么都好，骂两句也好啊。

“这句话你想说很久了吧，”对面的语气并没太大的波动，只是比刚刚呛人的时候轻了些，像是少了几分气力，“你爸当年也是这么受不了我的，所以我们离婚了，那你呢？”

那我呢？

这问题是什么意思？

慌乱的感觉更甚，这是她第一次对母亲说这么重的话，却被这么软绵绵轻飘飘地用一个问句反弹了回来。

“我怎么？”眼眶的泪不知道什么时候，终究还是溢了出来，偏偏在此刻，而也让她染上了几分哭腔，“我没想怎么，只是希望你能少管我一点。”

“可是，我不管你，不问你，我还有什么话题能跟你聊的呢，不让你写日记拍给我看，我又怎么知道你近来发生了什么呢？”

对面的声音似乎也染上了几分轻微颤抖，但又让人分不清到底是来自人，还是信号传输的问题。

这番话，忽然就哽得厉枝完全说不出任何话来。

厉枝这个时候才忽然反应过来，是啊，从小带大的女儿不久前还在自己身边，此时却远在他乡，现在却只能通过电话听听声音，通过视频看看模样。

有的人啊，就是不会表达自己的感情，所以关心才会显得是咄咄逼人，其实并不完全如此。

“妈，对不起，我不知道你是这个意思。”她还以为，就是单纯和以前一样，强盛的控制欲，并且，一如既往严格。

厉枝不由反思自己，她好像确实没有主动给母亲打过一个电话，都是母亲主动打来的。

若是之前，还可以心安理得觉得说，已经这么高的电话频次了，比之前和父亲打电话的机会多得多得多，还要怎样，但现在，她却觉得，原来母亲也是有期待过她的电话的啊。

“你没必要说对不起，是我的问题，这么多年也没半点改进，”电话里顿了下，“这次就当是说开了，以后你也不用觉得我管你多严，之前说的也都作罢，你随意就好。”

“妈......”突然这么大的转变，厉枝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没什么事我先挂了，现在是上班时间，我还得去见一个客户。”

还没等厉枝说些什么，对面就挂断了电话，一点不拖泥带水，风风火火的，和平常一样。

可这一次打完电话后，不同于平常觉得完成任务似的松了口气，心里怅然若失。

她母亲，真的不打算管她了吗......

早已默默流了满面，厉枝随手擦了把脸上的泪水，深呼吸，调整好情绪，却是又想起了那句话。

“我一生顺遂，一步一个脚印，无风亦无浪。”

她以前一直所厌恶的、这按部就班的、波澜不惊的人生，是马上要换个样子了吗？会变成什么样呢。

——

手握上门把，厉枝打算回操场。

扭开门把手将门打开，却不曾想，在对面的走廊上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厉枝便又赶紧手快，第一时间将门重新关上。

高一教学楼是一个直角形的构造，此时，她所在的是其中一条直角边，而另外一条直角边那的走廊上，陆之野正懒懒靠着墙，手里像是在把玩什么，因为还是有些距离，厉枝便没看清。

但陆之野的身影，她是不会认错的。

他怎么也在这？是跟过来的吗？那应该不可能，因为在上来这个“秘密基地”之前，她还在四处溜达了圈，最后才回到教学楼。

所以......这不是属于她一个人的秘密基地，还有别人，例如陆之野。

时间就这么一秒一秒地过去，厉枝在等着陆之野先离开，但等了得有小半分钟，也没听到什么动静，但是再开门查看她又不敢，毕竟，万一被发现了呢。

可就在她心里纠结之时，门，被敲响了。

是陆之野吗？！

厉枝就在门边，那敲门声仿佛就敲在她耳边，敲在耳膜上那般让人无法忽视，她的背紧贴着墙，不发出一丝声音直到......门被从外面打开，那只熟悉的左手推着门把手出现在眼前，紧随其后的，是陆之野的侧脸。

他转过视线，不偏不倚看向了躲在墙边的厉枝。

“躲这做什么？”男生长腿一迈，进了门，随后左手又带上了门。

果然，刚刚开门的时候还是被陆之野眼尖发现了动静。

空荡荡的教室里，此时只有他们二人。

厉枝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关于刚刚发生的事情，一言两语也说不清楚，而她也不想说，也怕对方不想听这些琐事。

“哭过？”男生微微皱眉，盯着她的眼睛看，看得时候微微凑近，似乎在辨认，最后得出了结论，是哭过，男生面色染上了几分不悦，“刚刚发生什么了？彭宇追上来了？”

“没有......”厉枝赶紧摆了摆手，否认道，“和他无关，他也没追上来。”

“你怎么也在这？”厉枝赶紧岔开了话题。

“你为什么在这，我就为什么在这。”

陆之野挪开了带着审视的视线，大概是相信了厉枝的话，对到底为什么哭也没继续刨根问底，只是简单回了句。

陆之野这话在厉枝听来，也只当他是躲清静来的，毕竟刚刚透过门缝看到他的那一眼，她能感觉到陆之野现在心情并不是很好，就那么靠着墙壁，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进的气息。

她离开后，游戏没有继续吗？陆之野也离开了游戏吗？还有...李媛媛有没有对陆之野说什么呢？陆之野又到底为什么情绪不高？

她想问，但也默契地不问，一如陆之野没追问她。

每个人都有自己不愿说的秘密，虽然大众都说要学会和别人分享情绪，要学会找树洞，不要什么事都一个人憋在心里，但有些事情，别人是很难感同身受的，最多也就是共情而已。

两个低气压在空房间相遇、融合，只会形成更低的低气压。

二人都看着窗外，明明外面操场上那么热闹，他们这却这么安静。

“走了。”陆之野转身，却在这时，厉枝终于注意到了他一直背在身后的右手，刚刚远远看见的他在把玩的东西，此时终于露出真面目。

看那模样，是一包烟。

陆之野抽烟？

男生也意识到自己没藏好手，此时补救性地把手往身后闪了下，但也知道面前的人已经看见了。

“怎么？很惊讶吗？”这时，男生一直兴致缺缺的脸上多了几分表情，眼神带着几分戏谑和逗弄。

老实说，学生抽烟这件事，厉枝见得少，但也不至于惊讶，她自认为自己对这个世界各种各样的事情都有一种看客般的态度，所以对各种所谓“不应该”、“不好”的事情，也能看得过去。

以前她觉得这是自己包容性高，对各种事物的接受力强，但后面她才发现，是她压根不关心，毕竟事不关己。不过，对于身边的人，她还是会在意，例如上次见温旎抽烟，会劝说一二。

但陆之野......虽然他一向散漫不羁，但在今天之前，她确实没法想象他抽烟的模样。

毕竟，他可是个好学生啊，是老师同学眼里的好学生啊。

可现在，他却说——“很惊讶吗？”

“有一点儿。”厉枝如实说。

可是，她从来没有在陆之野身边闻到过任何烟味，这更是让厉枝疑惑。

“小...荔枝，”陆之野顿了下，他刚刚差点脱口而出小白兔，“我可是从来没说过自己是好学生。”

他像是看破了女生的想法，笑着说道。

这笑，比以往的都来得更为不羁，甚至有几分坏，这样的陆之野，厉枝从来没有见过，他像是终于在她面前揭下了平日里的伪装，露出他藏在黑暗中的一面。

男生单手拨开手里的盒子，那个盒子里已经只剩一半的数量，盒子也并不方方正正，边角有些被压过的痕迹，他修长的手指极为灵活，一转眼的功夫，就夹了一只在手上，然后...橙黄色的滤嘴被稳稳夹在双唇之间。

厉枝就这么看着他整个动作，可笑的是，她的惊讶中，竟然带上了几分欣赏，欣赏他这行云流水的动作，散漫中又具有美感。

然后，又见他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金属的打火机，“咔擦”一下，盖子打开，小火苗一跃而出，那火苗倒映在厉枝的瞳孔中不断摇摆。

慢动作一般，厉枝就看着那火苗不断靠近那易燃物品的白色尾部，却在快要触碰到的时候，停了下来。

“看这么认真做什么？”

男生忽然又把打火机的盖子盖上，火苗顿时消失不见，而他嘴角还噙着那一根，却像是噙着一根棒棒糖一样。

厉枝确实是一直看着，几乎有些看痴了。

她本来是想说些什么阻止陆之野的，但又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那个劝说的资格，便没开口，后面更是看着陆之野的动作看痴了，甚至心底某处竟然隐隐想看烟雾缭绕下的陆之野是何模样。

那样的他，是别人不曾看过的，是带着坏又无比性感的，是充满矛盾又和谐的模样。

陆之野这般半路刹车，还质问她，倒是真让厉枝有些措手不及，赶紧垂了垂眸，将自己心底的那种好奇和期待压了下去。

她好像，真的遇到了一个变数，属于她人生中的变数。

“我可以……也试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