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紫色的闪电划过半空,一声雷鸣,暴雨倾盆而下,霎那间,空气中的烟尘被雨水压下,火光也跟着消失在雨水中。
在暴雨降下的那一刻,黎霜站在窗前看着雨水冲刷着玻璃落下道道水痕,这段时间雨水重,顺着窗户缝隙砸进来的水珠在窗台上蒸发留下淡淡的痕迹,他呼吸一滞。
就在半小时之前,他让祝常去给沉津帮忙了,现在病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病房外脚步踟蹰。
黎霜等了一会儿,在门外人耐心告罄之际门悄悄开了道缝隙,付云有些犹豫,站在门口不敢进来,在黎霜看向他的那一刻他“唰”地一下将门给关上了。
黎霜:“……”
过了几秒,门又“噌”一下被他推开了,付云问他,“你还生气吗?”
他说得小心翼翼,神情忐忑,黎霜简直要被他给气笑了。
看他没说话,付云自动理解为他已经不生气了,噔噔噔三两步冲了进来,对着黎霜说,“我决定不找沉津报仇了。”
黎霜只是看着他,经过了这段时间的反思,他已经足够冷静了。
“我不该让你为难的,”付云说,“我不找沉津报仇了,你也别生我气了好不好,我们还跟以前一样……”
“不可能的。”黎霜平静地跟他说,“付云,我们的认识就是个错误,你觉得还可能回到从前吗?”
付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上前一步,紧紧抓住黎霜的胳膊,目光热切,“只要你想,我们就可以………”
“我不想!”黎霜斩钉截铁,“你知道我为什么救你,付云,你要的自由就在眼前,何必因为一个残废才拖后腿。”
付云表情古怪,语不惊人死不休地说出一句他自己都没想到的话,“我要的自由是你!”
当初他倒在泥里像条狗一样挣扎着,他太想活下去了,不管是谁,只要有人能站在他面前拉他一把,他做什么都愿意。
所以,当黎霜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他拼了命的将自己的伤势展现在他面前,如同小狗在信任的人面前露出柔软的小肚子,他展示给黎霜看自己人畜无害的一面,在黎霜动了恻隐之心的时候又义无反顾地出卖了其他异化者求生,他太想活下去了,他试探着黎霜的底线,寻找着他的弱点,他知道黎霜有个死在异化者手里的妹妹,也知道黎咻咻是他的心结,他狡猾地试图去取代黎咻咻在黎霜心里的地位来寻求一个永久的庇护。
他以为自己是利用黎霜,时间久了,久到感情混沌,他想,他和黎霜应该成为了世界上最亲密的人,他知道清朗如春风般的黎霜的阴暗面,黎霜也知道他的坏心,他们的相识在付云心里从有预谋变成了上帝的安排。
“我痛恨每一个异化者,你并不会成为例外。”黎霜继续说,“你的存在,对我而言,是我一辈子都抹不掉的污点,”
“我不会原谅异化者,也不会理解你,更不可能原谅我自己。”黎霜在付云面前剖心置腹地道,“我做错了事,我接受所有人的审判,但我从来没想过与人类为敌,哪怕是再来一次,我还是会救你,如果我后悔了,我也会亲手杀了你。”
付云愣愣地看着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去面对,他从外面回来,身上被雨水淋湿了,他知道沉津现在被人缠住了,也知道他大概率是活不了了,这时候他要是补刀轻而易举,但他放弃了,他嘴上不想承认,但黎霜比报仇更重要。他甚至隐晦地想,如果沉津死了,就没人再指责黎霜,他也可能继续站在黎霜身边了,直到上一秒,付云还是这样想的,只是黎霜亲口解释后他才意识到,他与黎霜直接的隔阂,从来都不是沉津。
“付云,走吧,离开这里,去哪儿都行。”黎霜淡声说,“看在我们相识一场,离开这里吧。”
“我不!”付云直白地拒绝了他。
“?!”黎霜抬头,付云看着他慢慢拒绝,“我不!”
“腿长在我身上,我想去哪儿去哪儿,你、管、不、着!”他就像个叛逆的小孩,故作挑衅地跟黎霜说,“如你所说,我们本来就没关系,你也管不着我!”
看着黎霜因为他的话逐渐变脸,付云心中得意,“有本事你打我啊,哦,你现在打不过我了。”
“……”
“哎哎哎你别气啊快呼吸深吸,深吸,别激动别激动,”付云一眨眼就看见黎霜面色铁青,喘气声也越来越重,眼看着人就要背过去了赶紧上前,扶住他的身体给他顺背,“你怎么突然气性这样大!我不过是说了两句实话。”
“闭、嘴!”黎霜想推开他,付云站在原地动都没动。
黎霜:“……”
“现在外面很乱,沉津死了就没人能管控的住,你觉得那些异化者能放过你?”付云说,“又不光异化者跟他作对,还有很多人也在跟你们作对,就那个风骚的大公鸡,姓柳的那个,他也派人去了,你觉得你们现在能做什么,他们那么多人,一人一脚就把你们给踩死了,沉津能撑到现在就是极限了,你们又没有援兵,武器损耗的也差不多了,你们根本撑不了多久这座城市就会沦陷,哦不对,沉津身边还有个盛饮清,她是厉害,能管控得了异化者,还能管得了人吗?我就问你,如果现在那些人武器直指沉津,他能做什么!?”
黎霜听完他的话,一股发自灵魂深处的震颤让他剧烈地抖动,不是因为害怕,而是悔恨。
如果没有他,今天的局面也许会发生,但不会这么快!
是他,是他一手创造了如今的局面。
黎霜额角豆大的汗珠滚落,他单手抓着付云就像是抓住了救命的稻草,下意识的话在即将出口之际对上付云那双担忧的眼睛,他顿住了。
他没资格要求付云做什么。
而付云是亲眼看到这一出闹剧产生的,如果放在之前,他一定会义无反顾地加入进去,他想要的不就是自由吗?可是当它真正触手可及的时候他却放弃了,除了黎霜,还有更深层的原因,就连他自己都想审问,他们所说的理想国度,真的存在吗?
“所有人都去了是吗?”黎霜轻声问。
“可能吧,田织野培养的异化者泰荣康也有一份,姓柳的虽然没有掺和,但他的人在现场煽风点火,还有很多莫名跑来的人,也有异化者,沉津的人就是一人长出十双手也不够他们打的,有盛饮清在他们顶多也就是能多撑一会儿,除非是天神下凡亲自操戈止战,不然事情必然没有转圜的余地,沉津和他的人都会死在那里,以后也不会有人阻拦……”
“不一定哦。”
病房的门再次被打开,向书仪带着个男人走进来,男人穿着正式,西装领带一应俱全,话就是他说的。
“你是谁?这里是私人病房!”付云挡在黎霜前面,警惕地看着来者不善的两个人,“出去,不然!”
“不然叫保安吗?”向书仪打量着付云,似是挑衅,“你敢吗?”
“你!”
向书仪:“你敢叫保安进来吗?让所有人都知道,大公无私的黎副跟异化者勾结,构陷战友,背叛朋友。”
她像是怕黎霜听不到一样,说得慢且意味深长,“还真是出人意料呢,看样子沉津人不行啊身边最亲近的朋友都在背刺他,死也死得不冤枉。”
“别胡说八道,异化者怎么了,异化者也是人变来的,你怎么能歧视异化者呢,”陈斐拍了拍向书仪的胳膊,一脸不赞同地说,“黎副这样做也是有他的道理,你懂什么!”
向书仪翻了个白眼,陈斐戏精上头,还真把她当成唱白脸的了!
“你是谁?”付云面色不善,这两个人从进来就一直在唧唧歪歪的,又是在这个关键时刻,这让他不得不多想。
“都怪你,说了这么多都还没自我介绍呢,”陈斐笑呵呵地开口,“鄙人陈斐,异化者联盟现任盟主,我来找黎副没有任何恶意,请你们放心。”
“让我们放心就滚。”付云对陈斐不了解,但是他身上那种贱嗖嗖地气息让他本能的不喜。
陈斐无视他,拿出手机像掏炸、弹一样小心翼翼地,“我们是来给黎副送礼的。”
黎霜惊疑,目光落在他的手机屏幕上时瞳孔爆炸,“你要做什么?”
屏幕上,赫然就是刚离开的祝常和许久未见的江小楼,光线太暗,看不清背景,祝常昏迷着,一旁的江小楼倒在地上。
“黎副别紧张,我们只是想跟你交个朋友。”陈斐说得慢条斯理地,“你放心,朋友嘛,我们不会伤害你的。”
向书仪被他这慢腔慢调地恶心的不行,瞥过眼不再看他。
陈斐:“这两位现在在我那里做客,原本我们也是想好吃好喝招待他们的,可是太不识好歹了。”
他说得痛心疾首,面上表情一个百转千回,“不过,还有有人明白道理的。”
“你想要什么?”黎霜不想听他弯弯绕,直接问他,“你想要我做什么?”
陈斐被打搅了表演,表情没有半分不悦,他轻轻一拍手,眼含笑意地道,“要不还是说我们黎副知情知趣呢,还是跟聪明人说话有意思。”
向书仪看了一眼时间,沉声说道,“我们要你取代沉津。”
黎霜挑起眉,向书仪继续说,“你不需要做什么,只要在沉津死后取代他就好。”
黎霜思虑了片刻,他将付云轻轻推开,问,“我很好奇,你们是怎么确定沉津必死无疑的?”
陈斐:“哈,难道他还有活路吗?多得是人想要他死,大势所趋啊黎副。”
“路我们已经给你铺好了,要不要走就看你的选择了。”向书仪接过陈斐的手机,换了另一段监控给黎霜看,“你放心,不会有阻拦的。”
画面上,田织野的安静地躺在病床上,四周全部被清空了,床品,仪器,甚至是挂点滴的移动支架,所有的所有都消失了,只有一个人躺在那里,胸口处碗口大的伤止不住血,表情并没有表现出痛苦的样子,应该是一击毙命。
陈斐看着黎霜沉思,又切换了一段视频,“这也是送给你的礼物,只要你同意,他立刻就会去见他太奶。”
这次轮到泰荣康了。
泰荣康是清醒的,他看到有人在拍摄,连滚带爬的从床上下来,画面消音听不到他说什么,但是从口型不难分辨他是在求饶。
“如果我不同意呢?”黎霜盯着泰荣康看了几秒,短促地笑了一下,“他是死是活和我有什么关系呢?泰荣康和我关系并不好,你们消息这样灵通不会不知道的吧。”
“知道——我们当然知道,”陈斐话说得轻松,甚至还有精力调笑两声,“李芝芝和黎副之间的暧昧往事那可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带过的,可惜她跑了,不然她可比泰荣康值钱多了。”
“但是,”陈斐猛地靠近黎霜,目光灼灼,“黎副,泰荣康本就不重要啊,重要的是你那两个朋友!如果你愿意,我会做主把他们放了,泰荣康也交给你处置,他闺女那么羞辱你,你就是把他扒光了丢市区让他颜面扫地再扒他的皮抽他的筋我们都没意见,当然我们还可以给你提供其他服务,只要你满意!”
他一副“你只要点个头我去陪他三天两夜都行”的样子让黎霜和付云两人如鲠在喉,见识过太多能动手就不哔哔赖赖的,第一次遇见这种脸皮厚的能砸死人的,两个人同款呆滞了半秒钟。
“怎样,同意吗?”陈斐热切地问他。
眼看着他又要犯病,向书仪从后面按住他的背将他锢住,他要是敢扭来扭去的她就要敲碎他的脊梁骨让他在地上使劲儿地扭。
黎霜和付云对望一眼,然后从彼此眼中嗅到了“这是个神经病”的意思,陈斐的样子不像是在谈判,更像如果他们不答应他就要跪下来求他们了的样子。
窗外电闪雷鸣,陈斐在心里默默计时,数到二十的时候手机一震,陈斐脸上的表情一顿,笑意渐渐散去,“不好意思啦,刚刚收到一个不幸的消息,泰荣康死啦!”
所以,你没得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