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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枝与恶狼 遗珠 2200 字 2022-04-27

梁铮的世界倏然寂静。

静到只有风与心跳,经久不息地回响着。

他从不曾碰过女子的手。

一次都没有。

在边塞驻守的那些年,梁铮听手下的将士聊过不少夜话,内容不外乎犬戎、馋酒、故乡,还有各自的媳妇与婆娘。

男子一旦扎堆,讲起话就百无禁忌、荤多于素。

多数时间,梁铮不搭腔,只听着,偶尔还会脑袋一歪、合眼假寐。

有人曾同他说过,女子的手如何绵柔细润,像把杀人不见血的软刀子。

他不以为意,以为对方夸大其词。

连枪都提不起来,要那么白、那么嫩有什么用?

此刻,这毫无用处的软刀子扎着他,断水似地揉磨,拿捏他的命脉。

一点儿也不疼。

香香软软。

温热的呼吸洒落在耳际,李含章似乎正在传授握笔的要诀。

可梁铮听不见她的话。

他的手动弹不得,像被志怪中的妖精抽走力气。

只能任由李含章摆弄、将贴合的指一根根捏往正确的位置。

梁铮转过头,瞧见李含章湿润的长睫,再是睫下的眼帘、丰盈的两瓣唇。

他的脑袋空空荡荡。

什么都没想。

李含章倒是心无旁骛。

明澈的眼眸毫无杂质,漾着颖慧的浮光。

她忽地抬起眉来,觑了他一眼。

“驸马,听懂了吗?”

她的问话唤回了梁铮飞走的魂儿。

听懂?听什么。

刚刚她说什么了?

李含章见状,心生不满,粉唇一撅。

“驸马!”她抬声,俨然像个严肃的小先生,“你可好好听了?”

玉清长公主亲自教人,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这大笨蛋怎么不好好珍惜?

在她的责备下,梁铮好像终于恢复了力气,五指动了动,似是想向后回撤。

他的动向清晰地传达到了李含章的手中。

李含章这才意识到,她的掌心仍扣着他的指骨——是她忘了同他分开。

她面色一红,迅速收回了手,想将手藏进袖里,可劲装窄袖令她无所遁形。

怎么会一点儿也没察觉到呢!

李含章懊恼得很。

肌肤相贴时,她正专心地教梁铮握笔,单纯图个方便精准,没想太多。眼下脱开他的体温,一点热却烙在了掌心,灼灼地烤她。

李含章埋着头,像只熟桃儿,别扭道:“本宫不是有意的。”

梁铮仍维持着方才握笔的姿势。

他应了一声:“嗯。”

李含章见他如此,越发羞赧纠结。

梁铮怎么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他、他在想什么啊!

她憋着一口羞臊的闷气,实在拧不过来,只好往梁铮身上撒。

“都怪你太笨了。”

埋怨人时,字句都软酥酥的。

她越说,声音越小:“本宫、本宫、我才……”

说不下去了,越描越黑。

不解释了!

李含章赧极,扭头跑走。

马蹄声徐徐而起,梁铮被她扔在原地。

他的若有所思是假的,其实脑袋空空如也。

他隐隐感觉,好像有什么事被他一时半会儿抛在脑后,全然想不起来。

梁铮木楞地坐在那里,出神良久。

直到被元青一掌拍上后背。

“驸马!醒醒!”

梁铮回过神,发现元青正站在身旁。

小姑娘不知何时来的,带着一身干涩涩的草木灰味,仰头瞧着他。

她指了指他的手,提示道:“断啦。”

梁铮低头一看。

不经意间,狼毫已被他掰成两截,突兀的竹刺暴露在外,险些扎进他的手掌。

他沉默片刻,将折断的狼毫笔放回案上。

“头一回见您发这么久的呆。”元青一脸好奇,“您想什么呢?”

梁铮没有答话。

元青看见他耳尖发红。

她恍然大悟,却没有点破,只掩嘴一笑,拽了拽梁铮的袖子。

“您该走啦。”

小元青乐得当红娘,话说得相当轻巧。

“长公主叫您去杂院。”

杂院里,木柱林立,一根根麻绳在柱间拉扯。

才洗好的衣物都在上头晾晒着,风一吹,就四处舞动。

方才逃开之后,李含章将青骓牵到了杂院。

她看见青骓四足脏兮兮的,正巧杂院里有一面自外引来的水池,便从元宁氏处讨来猪鬃刷子,打算为青骓刷刷毛、洗个澡。

可不论她如何诱哄,青骓都不肯配合。

甚至险些溅她一身水。

从前,李含章根本就不可能做这种又脏又累的活。

但她喜欢青骓,对它很是怜爱,自然而然就想着要为它做些什么。

无奈,烈马的躁动不是她能解决的。

她只好叫元青去喊梁铮。

梁铮是青骓的主人,又常在军中,总归能将青骓管住。

李含章站在池边等,垂着头,凝望水面上的倒影。

她的喜怒哀乐通常来去如风,此刻已平静下来,没再去想方才与梁铮的接触。

没等太久,梁铮就走了过来。

他用手背挑起衣物,穿过绳下,在她不远处站定:“有事?”

李含章点点头,举起手中的猪鬃刷:“本宫命你给青骓刷毛。”

梁铮无奈:“半天一个花样?”

刚才还在叫他写字,现在又要喊他刷马。

小脑袋瓜里装了这么多东西,差使起人来倒是一样的不客气。

“不行吗?”李含章理直气壮,“青骓都好脏了。”

梁铮瞟了青骓一眼,瞧见马腿处染上的泥点,不以为然地抬了抬眉毛。

多寻常的事。至少还看得出是白马。

在塞北,每逢落雨,别说沾染泥水,白的都能变成黑的。

他走到青骓边,轻拍了拍马臀:“这还脏?”

“当然。”李含章不依不饶,“你得将它刷得又白又亮才行。”

就像是状元游街时骑的马那样。

她认真地接道:“本宫还想等开春时,给它戴牡丹花。”

梁铮皱眉:“它是雄……”

话还没说完,他就看见李含章湿漉漉的眼眸颤了颤。

好像随时都可能流露出可怜的失望。

梁铮:……

他把没出口的字眼咽了回去。

李含章的手臂还伸在那儿,好像他不接,她就会一直举着。

梁铮无可奈何,取过猪鬃刷,随意抛接两下,稳稳地握在手中。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顿了顿,又向晾晒着的衣物抬动下颌:“你到后头去。”

李含章一愣:“为何?”

不就给马刷个毛吗?

怎么还神神秘秘,要她到后面躲着。

梁铮没解释,将青骓带到池边,往水里捞了一把,像是在试水温。

低低的催促夹在清凌凌的水波里:“赶紧。”

李含章蹙起黛眉。

梁铮不让她干的事,她偏要干。

她扎在原地,气哼哼地逆反道:“就不!”

梁铮没回头,甩脱指尖上残存的水珠:“那你别后悔。”

还没等李含章反应,他就伸出手,去解罩在身上的玄英袄衫。

李含章顿时意识到了什么。

她慌乱地转过身,钻进后头帘帐般的衣物之中。

“你流氓!”她羞愤地骂了一句。

刷马就刷马,脱什么衣服!

不知廉耻的混账!

梁铮啧了一声:“不然由着它抖我一身水?”

他就知道李含章要骂他。

跟上回在院儿里赤膊练枪的时候一模一样。

可军营里历来如此,没那么多讲究。

况且,他已经提前警告过她了,是她自己不肯。

李含章自知讲不过梁铮,面红耳赤地闭了嘴。

她站在衣物之后,双手绞紧衣角,将绵布拧得皱皱巴巴。

一件粗布衫挡在身前。

飘荡着干涩的白,像是被水浣得脱了色。

梁铮与她,唯有一布之隔。

衣物的窸窣声仿佛蚂蚁,蛰着李含章的耳朵。

一团黑袄突然越过布衫、飞了过来。

李含章下意识伸手去接,待那物件落在怀里,才发现是梁铮上身的衣物。

指尖所及之处尚有余温。

她像被烫着,窄肩猛地一缩,险些将它丢到一边。

梁铮的声音在身前响起:“帮我拿着。”

本宫是你的婢女吗,你竟敢使唤本宫?

李含章想这样骂,可讲不出来。

她只好无所适从地抱着那团衣物,双颊洇开桃泽。

周遭十分宁静,除了她的心跳,只有水声与刷毛声。

她低头,盯着地面看,瞧见梁铮一双靴。

水珠如雨,在他足跟周遭洒落。

心跳声仍在喧嚣,却有种莫名的安心感。

“李含章。”梁铮冷不丁出声。

李含章受惊,片刻后才回:“嗯?”

应答的鼻音迷茫又柔和。

不像孔雀的时候,她就像只甜软懵懂的小兔。

“稍后我要去西市。”梁铮仍刷着马,一丝不苟,“不在府中。”

西市——张家楼也在西市。

李含章像被这地名喊醒了,想到张家楼的吃食,一点馋意又漫上来,不由拢了拢托着衣物的臂。

“那你顺路去趟张家楼。”她认真道,“买些萝卜糕回来。”

梁铮手一顿:“你吃不腻?”

怎么又是萝卜糕。

李含章不解:“为何会吃腻?”

别说吃腻了,这种紧俏的招牌菜,能买到都是运气好。

她想到梁铮先前带回来的那盒,不由奇道:“你上回是怎样买到的?”

“掌柜送的。”梁铮如实交代。

虽然魏子真是个赘婿,但半个掌柜也是掌柜。

李含章双眸一亮,欣喜道:“你还认识张家楼的掌柜?”

“嗯。”梁铮淡声,“是我朋友。”

李含章闻言,简直喜上眉梢。

有这层人情在,往后要买张家楼的吃食,岂不是易如反掌?

“那很好。”她笑盈盈道,“你往后可多往张家楼走动。”

言下之意就是,常为她带些吃的回来。

在使唤梁铮这件事上,李含章无师自通。

不过,说来也怪,如梁铮这等不着家的将帅,本与上京酒楼的掌柜八杆子打不到一起。

李含章好奇道:“你常年在边塞,怎会同张家楼的掌柜有交情?”

梁铮不吭声。

气氛倏地就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李含章没等到梁铮的回复,却也隐约察觉到了此刻的异常。

这感觉似曾相识。

一如提及青骓、提及亡故之人时。

李含章收了声,将呼吸也屏住,试图捕捉麻布衫那头的动静。

可她只能听到猪鬃刷过马匹的声音。

与先前两次不同。

这一回,梁铮什么都没有说。

李含章忽然想起,二人成婚时未拜高堂。

哪怕婚后过去多日,她也从来没见到过梁铮的双亲。

上京的权贵们说,梁铮毫无依傍,是飘荡不定的浮萍,比草芥更低贱,才能豁出身家、罔顾生死的界限,做战场上最凶狠的恶狼。

她从前没有深究,此刻却觉得苦涩。

这样的人,到底是将怎样的往事埋葬在了过去?

她吃不准自己能不能问、该不该问,只好习惯性地退缩回去。

李含章低着头,注视自己的足尖,轻声道:“你还是不要告诉本宫了。”

她不敢知道。

梁铮嗯了一声。

此后,直到刷洗结束、归还外裳,二人都没再说话。

梁铮刷完青骓后,没有骑马,而是只身徒步前往西市。

天色尚好,百姓活动频繁,街坊四处人声熙攘,一路都有孩童追逐打闹。

他脚程较快,不多时便抵达西市。

梁铮先到笔行去,随意买了一支狼毫。

他不懂这些风雅的门道,被掌柜忽悠着,用高价买了次品。

出了笔行,没走几步,又到了张家楼。

此刻虽不是饭点,但吃茶点的百姓依然坐满大堂。张家楼的伙计忙得不可开交,本要上前迎接梁铮,却被他挥了挥手、随意打发。

魏子真站在柜台前,埋头打着算盘,木珠滚动声隐没在喧哗之中。

梁铮走去,曲指在几案上敲了两下。

魏子真闻声抬头,见是梁铮,惊讶道:“你怎么来了?”

“来跑腿。”梁铮不咸不淡,“萝卜糕,打两盒。”

魏子真愣住,如遭雷击。

他知道,萝卜糕是李含章的心头好。

梁铮这木驴是怎么搞的——英雄也难过美人关?

木驴英雄皱起眉头:“怎么,见鬼了?”

魏子真一时无答。

他走出柜台,扶住梁铮的肩膀,使劲儿地捏了两下,像在确认对方的真实。

魏子真一脸不可置信:“你……可有什么要同我交代的?”

梁铮,你要是被绑架了,你就眨眨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