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尘(1)(1 / 1)

金枝与恶狼 遗珠 2521 字 2022-04-27

梁铮局促地轻咳了一声。

有什么好紧张的?他也不懂。

军营里的浑话在舌尖上翻来覆去,可比刚才那些来得更加脏俗。

她李含章的耳朵是人耳朵,又不是金子做的。

可他就是尴尬异常——像是他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错事。

李含章垂着头,没有任何反应。

梁铮越发如芒在背。

他想装作无事发生,试图说些什么、将这事揭过去。

还没想到说话的内容。

一道轻轻的声音先飘了起来。

是李含章。

她吸了吸鼻子。

像蝴蝶扇动翅膀那样微弱。

却在不经意间,于梁铮的心头卷起一片波澜。

李含章的心情很古怪。

但,不是因为那羞人又低俗的粗话。

今日与太华的争端,就这样顺风顺水地谢了幕。

梁铮仿佛话本里走出来的豪侠,除暴安良,把太华打得落花流水。

可不知为何,李含章闷闷不乐。

一想到太华的话,隐隐的酸涩就结在心口。

“驸马。”她鬼使神差地开口,“你何时去了花楼?”

“什么?”梁铮一愣。

哪儿跟哪儿?

怎么突然说什么花楼?

李含章也被自己郁郁的口吻吓了一跳,顿生悔意。

作什么问这等蠢问题?

这臭男人何时去了花楼,与她何干?

她手指紧绞,灵光一现似地,给如此行为找了个充分的理由。

梁铮是她玉清长公主的驸马,竟然敢去烟花柳巷。

丢的是她的脸面,当然与她有关!

顷刻之间,淡凉的悲就演变为恼怒。

李含章登时来了底气,将娇俏的脸儿一扬。

“全上京都知道。”她气呼呼地瞪着梁铮,“你到花楼里寻欢作乐!”

梁铮听得一头雾水,眉关紧锁。

眼巴前这小女人不感谢他就算了,还倒打一耙?

他正欲回呛,低头一看。

正对上李含章那双娇嗔嗔的桃花眼。

她的眸里蕴着一层雾,好似雨打过的两片湖。

那点芝麻粒子般的泪痣,也成了湖畔边荡漾着的芦苇。

委屈,可怜,还很惑人。

梁铮忽然感觉被人打了一拳。

软绵绵的拳头敲在心口,让他一点火也发不出来。

他烦躁地别开头:“我没去过什么花楼。”

别说去了,连花楼在何处都不知道。

哪怕是在民风开放、可畅谈床笫的西北,梁铮的身边都从不曾出现过任何一名女子。说他出入烟花柳巷之地,确实是天大的冤枉。

李含章见梁铮神情郁闷,刚捡回来的底气转瞬就丢掉一半。

她耳根子软,心思又单纯,不由得怀疑起自己来。

难道真是她误会了梁铮?

可太华那话说得斩钉截铁,仿佛亲眼所见。

李含章也弄不懂了。

场面凝滞了好一会儿,她才道:“真的?”

听上去小心翼翼、将信将疑。

梁铮无奈:“骗你有好处?”

李含章别扭地转眸,细密的睫垂出犹疑的柔痕。

“那……你有证据没有?”她道。

有什么情感在作祟,令她非要较这个真儿。

也不知她在乎的,到底是玉清长公主的名声,还是梁铮的清白。

梁铮听完这话,眉头又拧起来。

怎么还不相信他呢?

她不知从哪儿听来这些风言风语,竟然还管他要证据。

难道他梁铮是那种人吗?

妈的,越想越郁闷。

“什么证据?”梁铮躁郁道,“不然你来验验货?”

此言一出,空气顿时安静下来。

验……什么货?

李含章身躯绷直,脸蛋像着了火,蹿起一片燎原的赤红。

验、验什么货啊啊啊!

这不知廉耻的混账在说什么浑话?!

她羞愤欲死,气得想直接把梁铮打一顿。

可她动弹不得,只能像根细瘦的小木桩子一样扎在那儿。

梁铮也僵在原地。

他仰头望天,露出通红的耳根与侧颈。

真他妈倒霉。

刚才那话,他说得不假思索,根本没过脑子。

纯粹是被逼急了,并非本意。

梁铮懊恼得想把自己打一顿。

单论这一点,倒是与李含章很心有灵犀。

二人就这样相对而立,面红耳赤。

场面凝固,谁也没有打破沉默——根本就不知该说些什么。

可在这近乎凝滞的氛围里,一丝微妙的情愫正悄然流动,仿佛破冰融雪后的流泉、荒芜土壤上的野花,虽然突兀,却并不令人讨厌。

僵持之中,北风骤起。

这风自李含章身后吹来,经过她娇小的躯体,结实地打上梁铮的胸膛。

风力强劲,连干枯的银杏枝都哗哗作响。

李含章为图漂亮,今日穿得不厚,被吹得打了个哆嗦。

她连忙揪住衣袖,下意识倒吸冷气。

听见那细细的一息,梁铮低下头来,脸上余红未消。

他瞟了李含章的衣物一眼。

眸光复杂,神情无奈。

李含章赧着面、埋着头,冻得直跺脚。

她还生着梁铮的闷气,羞恼的情绪仍在心间徘徊不去。

都怪他,害她在这里傻站着!

可李含章还没来得及发作,一件鸦青色的锦罗外袍就披了过来。

潦草地罩在她的肩边,带着梁铮的体温。

他的动作小心而笨拙,不敢触碰到她。

以至于那过于宽敞的外袍,顺着她圆润的肩头缓慢滑下。

李含章怔住,连脚也忘了跺。

他的罗袍好似一场铺天盖地的大雪,悄无声息地压住她娇恼的心火。

于是那火慢慢攀爬,留在她的颊边。

绣出一浪又一浪的桃红,藏着不可言传的半点心事。

在罗袍滑落前,李含章伸手拽住了它。

她用发烫的指尖,将它揽在自己身上,又轻又松地包裹着。

“上车。”梁铮低声。

他率先向马车走去,只留下一道背影。

李含章懵懂:“去何处?”

梁铮步伐一顿,回过头来看她:“赶完小鬼,吃点好的,去去晦气。”

马车一路驶出皇城,来到西市,逐渐接近张家楼。

梁铮远远就发现了异常。

街坊行人络绎不绝,唯独张家楼门庭冷落。

连个排队的食客都没有。

他停好马车,走到闭合的木门前,发现边上挂着一面醒目的红木牌。

刻着两个字。

可惜他看不懂。

梁铮尝试性地推了推门,感受到一股阻力,似是被人自内加上了门栓。

隔着轻薄的门纸,他扫视大堂,隐隐瞧见两个身影。

李含章没听到迎接的动静,掀帘一看,神色惊讶。

她扶着车架、钻下马车,走近门边,向那面红木牌瞧过去。

上头写着休憩二字。

李含章面露失望:“张家楼今日不做生意。”

“罢了。”她找补似地添了一句,“本宫倒也没有很想吃。”

梁铮没吭声,只瞄了她一眼。

小人儿耷拉着脑袋,像只垂头丧气的兔子。

看上去明明就是想吃得不得了。

他轻若无闻地叹了口气,自怀中摸出一柄雕花革鞘短刀。

李含章起先还没注意到那柄短刀,直至被短刀出鞘的寒芒晃着眼睛。

她吓了一跳,连忙环顾左右。

发现周围无人注意,忙去拽梁铮的袖子。

李含章小声:“你作什么!”

“还能作什么?”梁铮不以为然,“撬门啊。”

话音刚落,平整的刀刃就插入门缝。

梁铮轻松又熟稔地找到门栓,将刃背抵上木块,手腕一抬一顶。

“咣当!”

硬物落地声响起。

梁铮面不改色地推开了张家楼的大门。

一名丰腴可爱的黄衫娘子坐在大堂中央,手里捧着一把瓜子,边嗑边吐。魏子真跪在一地的瓜子壳里,讨好地给她捶着腿。

二人循声扭头,看见了堂而皇之走入张家楼内的梁铮。

神情没什么太大的变化,似乎已见怪不怪。

李含章目瞪口呆。

梁铮就这样理直气壮地撬门进来了?!

里头这两人也不拦着他?!

梁铮没觉着不妥,反而一本正经地向她介绍:“坐着那个,是张家楼的掌柜张虎娘。地上那个,是张家的赘婿魏子真。”

李含章茫然:“噢、噢……”

她现在还是懵的。

张虎娘见状,放好瓜子,下地向李含章福了一礼。

“见过玉清长公主。”声音清脆。

长公主这一称谓,让李含章回过神来。

她轻咳两声,板起一张小脸,矜慢道:“嗯,免礼。”

嘴角些微上翘,显然极为受用。

张虎娘起身,往魏子真背上一拍:“长公主大驾光临,还不快去备菜?”

话刚说完,她又像个沙场点兵的老将,招呼起梁铮来:“将军,今日后厨没什么伙计,请你同我夫君一道忙活去。”

末了,她眉眼一转,瞧向李含章。

李含章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热络地挽住了手臂。

张虎娘眉开眼笑:“长公主是张家楼的贵客,有什么想吃的,先同我说说。”

魏子真和梁铮两个大男人被赶到了后厨。

一人一个板凳。

坐在那里,顶着寒风摘葱子。

梁铮轻车熟路地搓起一层葱白,揪掉其中暗黄的细须。

闷声不响地干活。像任劳任怨的老牛。

魏子真在他身旁,止不住地瞟他。

梁铮觉察到了魏子真的视线,头也没抬:“看什么?”

魏子真笑得祥和。

熟悉的慈祥感让梁铮毛骨悚然。

他眉头一皱,险些将手里的葱给掐断:“有话快说。”

魏子真不恼,满脸写着父亲般的慈爱。

他问:“玉清长公主身上那件袍子,是你的?”

梁铮嗯了一声:“怎么?”

魏子真咧嘴:“没事。”

他终于说出了上次没说出口的感慨:“之前我就发现,你对长公主动心了。眼下见你与她相处融洽,我更是发自真心为你高兴。”

梁铮手上动作一顿。

他抬起头,神情有些复杂:“我……对李含章动心了?”

口吻中的犹豫像是连他自己也不明白。

魏子真一愣:“啊?”

你动没动心,自己不清楚?

可还没等魏子真问出口,梁铮就低下了头。

他松松地抓着一把葱,像是在喃喃自语:“不可能啊……”

魏子真沉默了。

他放下手里的活计,盯着梁铮看了一会儿。

“梁铮,你该不会是想说……”他的口吻严肃异常,“你只会对那位公主动心吧?”

梁铮没回话,仍皱着眉头。

良久,他才答:“不是吗?”

烦躁的意味十分清晰。

不是吗?

那位公主救了他的命,对他有再造之恩。

若没有那位公主的存在,他早就没命了,何来今天的成就。

与那位公主分别十年来,梁铮一直在寻找她的下落。他想自己的命是公主给的,那他的人、他的心也应当都该是公主的。

可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回答魏子真的话时,他会犹豫。

魏子真一贯温和的神情难得冷了下来。

他凝视着身旁的友人:“你有没有发现,你如今已经很少再提到那位公主了。”

他是最知道的——梁铮几乎不再提了。

只有去大慈恩寺那一次。

梁铮当局者迷,或许无知无察,可身为旁观者的魏子真看得明白。

李含章已经在梁铮的生活中占据了一席之地。

是这位娇滴滴的长公主,让粗俗的人变得谨慎,让不学字的人拿起竹笔。

也让倨傲不低头的恶狼开始强行驯化自己。

可如今的狼陷入迷惘。

迷惘的狼认不清自己的内心。

魏子真悲叹道:“梁铮,你有没有想过?你对公主,或许从来都不是喜欢,而是感激。她是救了你的命,但那不代表你爱她啊。”

“之前我问过你,若你找到公主时她有驸马,你该如何处之。那时你没有立刻回答,你根本就没想过这个问题、没想过找到她后你要怎么做。”

“你说你能将她的驸马熬死。现在我要再问你一次,假使你找到她了、把她的驸马熬死了,之后呢?你是不是还和之前一样,根本没想过?”

梁铮没有回应,只是无声地盯着手里的葱段。

魏子真见状,夺过梁铮手里的葱段,一把将之丢进盛着水的木桶里。

“从前我不和你说这些,是因为你与我都有过那段经历。”他的声音黯淡下去,“我们都知道,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活的人,得留点东西指望着、牵挂着。”

“可西北安定了,你也成家了,你得想清楚,现在你指望着、牵挂着的到底是什么?你要是一直认不清你的心,那不论对你、对公主、还是对玉清长公主,都是不负责任。”

听到责任二字,梁铮肩膀微颤。

他抬头与魏子真对视,神情纠结,但显然是在认真地思索。

魏子真无奈地摇了摇头:“你蠢笨如猪,那我换个简单的说法。”

他在梁铮面前,摊平两只手:“倘若那位公主对你说谢谢,你如何回复?”

梁铮几乎脱口而出:“愿为殿下肝脑涂地。”

为公主行事,是对公主的报恩。

那是他梁铮应该做的。

魏子真点点头,又道:“那如果是玉清长公主对你说谢谢,你又如何回复?”

梁铮闻言,一时怔愣。

如果是李含章对他说谢谢。

那会是怎样的情形?

不知觉间,那张瓷白俏丽的脸浮现在梁铮面前。

她应当是低垂着眼、紧绷着唇的,脸颊比牡丹还红,声音比蚊子还轻。

如果是她。

如果是她对他说的话。

他会说——

梁铮嘴角微勾:“再说一遍,没听见。”

他会很想欺负她的。

想看她赧着脸,听她娇滴滴地再说一次。

回答一出,魏子真仿佛屁股着火,立马从凳子上弹了起来。

他躲得离梁铮八丈远,边说边顺自己的鸡皮疙瘩:“都这样了,还不够明显吗?”

梁铮收起笑意,又皱着眉头。

魏子真恨不得把梁铮一脚踢醒。

这呆驴怎么又是这幅似懂非懂的臭表情啊!

他连连摇头:“这几日,你好好想想,但务必要抓紧时间。”

魏子真说完,不再久留,扭头向大堂开溜:“我累了,菜你自己做吧。”

跑到门帘儿处,他才回头丢下一句:“反正也是做给你媳妇儿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