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了灯,坐在黑暗里,楚扬开始回顾自己这29年的人生。
在银星,楚家是屈指可数的豪门,他的命运却较绝大多数人都要坎坷。
他5岁那年遭遇了一起意外的车祸,母亲当场身亡,他也因此患上了社交恐惧症。经过几年的心理疏导,虽然也能与人正常交流,但孤僻的性子终究是定了型。
他13岁时,又遭遇了一起离奇的绑架。绑架案轰动星际,至今没人能理出真相,包括作为当事人的他,两年后,当他在一个星际流民营里被认出时,已经失了记忆。
他接受了长达三年的心理辅导,才一点点恢复了记忆,但也只限于13岁之前的,分不清多少是旁人灌输的、多少是自己真正忆起的。
他想不起被绑架时的经历,却有严重的PTSD,身体也很差,无法正常融入社会生活,甚至排斥与家人共同生活。楚执事事顺着他,为他安排了安保、医护和教师团队,由着他搬去离楚家大宅不远的别墅生活。
万幸,他不仅遗传到了母亲的美貌,还遗传到了父亲的智商,心理问题虽然影响到了他的记忆和性格,却从未对他的记忆力和理解力造成过障碍。
到了22岁时,他因为痴迷一款独立游戏,提出了买下那家游戏开发公司的想法。心理医生将此评定为他与社会建立真实联系的开端和尝试,楚执于是欣然同意。
原本只是玩票性质的投资,却不想竟歪打正着成了事。更没想到的是,当一切都在正轨上有条不紊地前进时,衰运之神再次降临到他身上。
他以星际旅行的方式庆祝25岁生日,回程途中遭遇空难,命虽保住了,人却一直昏迷不醒,成了植物人。
楚执尝试了无数种医学手段,都无法将他唤醒,就连最权威的医生,都断言他可能永远无法醒来。最后罗威团队毛遂自荐,楚执抱着死马当成活马医的态度,让他们试一试,于是有了他的虚拟体验、苏醒、困惑、怀疑和探求。
他把自己的人生翻来覆去地审视了好几遍,划出了两道并不新鲜的分水岭。
一道是绑架,一道是空难。
他曾以为,这两道分水岭将他的人生改了道,如今再看,却有了新的猜想。
或许绑架之后回来的,已经不是原本的“楚扬”,而是现在的他——一名攻略者?再或许,绑架之后回来的是原本的“楚扬”,但从植物人状态中醒来的却成了他——一名攻略者?
如果此间的一切仍是一场虚拟,他仍是一个迷失的攻略者,他的迷失、他与“系统”的失联,会不会同这两桩事情或是其中的一桩事情有关呢?
他在虚拟中经历的“攻略失败”,究竟是此间真实发生的,还是上一场失败攻略的记忆沉淀?真实的他究竟是什么人?又为何要进入攻略试炼呢?
如果一切仍旧只是一场攻略,他的直觉告诉他,他的攻略对象是并且只可能是华璋。她的身上有异常,他对她特殊的感觉也不正常,如果一切只是一场攻略,所有的反常都变得合理起来。
那么,是不是只要成功地“攻略”下她,就能找到一切问题的答案了呢?
可是,如果此间的一切是真实的,只是他还没有找到充足的线索来解释全部反常,他目的不纯地去接近华璋,与利用她、甚至是玩弄她又有何异?
想到这里,楚扬猛然意识到,他的状态不对,他走上了歧途。
也许是因为意识疗法的后遗症,也许是因为过多的回忆过去激发了PTSD,不管是因为什么,他得找个人把他带回正途。
他叫来了方行远。
方行远急匆匆赶来,健身服未来得及换,身上还蒸腾着热气。
看到楚扬好端端坐在那,他有些无奈,“又怎么了?我的少爷?”
楚扬不以为忤,径直发问:“你说,一个人该怎么判断自己是不是处于真实的世界中呢?”
方行远微怔,神情也变得严肃起来,试探性地问道:“你又想起虚拟中的什么事了?这么无法自拔?”
楚扬否认:“我想起了过去。不过中间还是有两年想不起来。”
方行远说:“我虽然不是老赵、罗威他们那样专业的心理专家,但我觉得你的情况是潜意识里逃避某些事的应激反应。”
“比如呢?”
“那就得问你自己了。”
“当局者迷。而且我觉得你说‘某些事’时的眼神不对,明显意有所指。”
“啊哈!我只是忽然想到,我们刚为了华小姐忙了一宿,你就开始怀疑人生,未免太过巧合。而且,你向来不是古道热肠的人。”
楚扬皱起了眉,“我只想听听你对人生真实性的看法,不想听你分析我。”
“哈!你这种回避的态度也有问题!”
方行远打量着他的神情,双手比划了个“打住”的手势,及时转了话头。
“好的、好的,让我们来说说人生的真实性。那些物质和意识的辩证关系我就不说了,太哲学了,就单谈个人体验吧。”
“世界呢,本就是人凭借自身的视、听、味、触、智勾勒出的样子,你在这个世界里有五感、有具体的生活,你感受到的一切、经历的一切、与你产生关联的每一个鲜活饱满的人,之于你的人生而言,都理应是真实的。”
楚扬说:“照你这样说,我对虚拟耿耿于怀、念念不忘,也是正常的。那是我投入了真情实感的一段人生,我看到了、听到了、闻到了、感触到了、也感受到了,我所有的感官都认证了那段人生的真实性。”
方行远扶了下眼镜,神情是少有的郑重,语气也是。
“的确,五感体验不管因为什么原因产生,于产生体验的个体都是真真切切的体验,所以,意识疗法才会有认知障碍这项后遗症。我不想过多评价罗威,他们的实验背后可能有着我无法承受的黑暗。科学同人性和伦理,时有相悖。”
楚扬听出了些欲言又止的意味,于是追问:“在临床医学或者实验科学界,是不是有过类似的研究?”
方行远难得谦虚地说:“我虽然是个医学博士,但是说到底也就是个胸无大志的普通医生。他们科学圈的事,尤其是这么尖端的领域,我真是接触不到。但是,以前倒是有一种关于‘永生’的争议性探索,跟这个有点关系。”
楚扬来了兴趣,“说说。”
方行远说:“有些人认为,如果物理上的永生无法实现,而人工神经系统建设、记忆提取和传输、人机结合等方式都需要更长远的探索,那么,可以在此之前通过‘虚拟梦境’实现‘伪永生’。”
“伪永生?”
“就是说,通过科技手段搭建许多梦境场景并引导人入梦。梦里的几十年可能只是现实的几小时,每一个梦境,都是一段人生。假如一个人从18岁开始入梦,直到78岁离世,60年里至少可以体验21900段人生,得到的体验跟永生也没差别了。”
楚扬沉吟道:“你这么说起来,我倒觉得跟罗威他们的方法,甚至跟我的《地球古旅》很像啊。”
方行远点头,“认真说起来,跟罗威他们用的方法还真有几分异曲同工之处,不瞒你说,我起初还隐隐的有些怀疑,他们是‘伪永生’的支持者,所以才会支持这个疗法用在你身上。”
楚扬又抓住了重点,“为什么说起初呢?”
方行远说:“因为后来看下来,我感觉他们的野心很大,似乎并不满足于这种‘伪永生’。搭建人工神经系统所消耗的时间、精力、金钱,远远超过了搭建虚拟梦境系统。他们如果真的在探索永生,大概是在人工大脑和记忆传输方面。”
楚扬想到一个疏漏,“你为什么没提克隆和AI?这应该才是人们议论和联想最多的两处吧?”
方行远说:“克隆违法,而且几乎所有致力于克隆技术的科学家,都会做基因修复和改造,太残忍也太危险了,被一刀切严令禁止了。”
“至于你说的AI”,他边比划边说,“其实是记忆传输的一种载体,那玩意都没有你的多巴胺,仅靠各种算法模拟你的行为,感受不到真实的悲欢,生活全部成了冰冷的代码,算什么永生呢?”
楚扬消化了一会儿,整理出他所能理解的信息,向方行远求证:“所以,你的意思是说,你怀疑罗威他们在做的,可能是建立一个庞大的人工神经元系统,模拟人的大脑,再装入人的记忆,对么?”
方行远竖了竖大拇指,又收回手,面露困惑之色,“其实,我这个怀疑是很不严谨的,所以也就是怀疑一下,自己都没太相信。”
“你觉得哪里有漏洞?”
“人工神经元系统如果是无机质,那么,就不具备多巴胺这种活性神经传导激素,最后的结果跟AI是一样的,不产生真实情绪。如果是有机质,那就是个活体大脑了啊!我想不到这是怎么实现的,而且在伦理上,我不太能接受。”
“这有什么伦理问题么?”
“你想啊,五感都有了,假设再有个机器躯体,在我的认知原则下,这应该就是个‘真实’的‘人’了。再往深处想,哪怕没有机器躯体,这个有五感的人工大脑,跟你,哦跟我,做了网友,万一我再对它产生了感情,多可怕啊!”
楚扬捂额,“这是你自己主观臆想中的‘交友不慎’,不是实验或推理逻辑上的漏洞。”
方行远摊手,“我的推理体系很难不加上主观情绪呀。正常人都不可能不带着代入感想问题的。代入感——Empathy,也是一种情绪,需要在活体大脑中产生,这个大脑还得跟被复制的那个有同样的激素分泌水平。我想不到怎么实现。”
楚扬表示理解:“所以我们都不是科学家。”
方行远看了看时间,非常直白地说:“但是我们都懂得一些科学常识,比如,到点要睡觉。”
“好了,我知道了”,楚扬无奈地挥手,“你去休息吧。”
方行远不动,含情脉脉地说:“不,我不走,我要看着你睡。”
楚扬一阵恶寒,“出去!”
方行远还是不动,换上了正常一点的表情,“你心情好点了么?想不开的事想开了么?”
楚扬颇为敷衍地“嗯”了一声,继续逐客:“你可以回去休息了。”
方行远说:“那我可不可以把之前没说完的话说完?不然我怕自己憋出病来。我心理出了问题,你下次再想大半夜的找人倾诉,也找不到了。”
“说吧。简短点,说完快走。”
“站在医生的角度,确实不应该头痛医头、脚痛医脚,可面对复杂的病症时,首先还是要缓解患者当下的痛苦。你在回避,回避某个人或者说某种感情。这个心结解不开,你恐怕还是会在情绪波动中反复。”
“哦?你又知道了?”
“那当然。你从来不是个配合的病人,但我是个熟悉你的医生。你对华璋小姐实在太不同了,你的表现已经暴露了你的内心。我不管你有什么难言之隐、什么情非得已,这都是借口,我只知道越是回避,越解不开你的心结。”
人在聊天时,尤其是认真探讨一件事情时,最容易从某桩情绪的困扰中走出。事后再回看之前的困扰,甚至会得到些冲破迷障的启发。
楚扬此时就是如此。
一通聊天下来,他对真实和虚拟又有了一番新的认知。
不管他身处的这个世界是真实的还是虚拟的,他都是一个有思想的存在,他能够思考、有爱有恨有惧有忧、有纠结而复杂的情绪。他是真实的。他是真实的,他感受到的世界就只能是真实的。
他的五感在此间,他就应该过好此间的生活——有疑惑就去求证、有谜团就去解开、有问题就去解决,而不是去怀疑生活本身的真实性,更不应该用荒唐的方式去给生活证伪。
楚扬知道,他这样的想法很唯心。
但是这样的想法可以令他恢复心中的清明、重新坚定起来,这就是实用的想法。实用的想法,就是好想法。
他这样想着,逐渐恢复了冷静和坚定。
看看时间,竟然已经过了午夜。他调出全息星图,在翡翠星上做了个同阿波罗星一样的标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