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动(1 / 1)

复制繁生 晚秋 2090 字 2023-10-01

夜宵很丰盛,却也的确是标准的两人量。

每人面前是一个荔枝大小的灌汤包、一个龙眼大小的鲜虾烧麦、一片腌制鸡胸肉、一指黑椒牛排、一片煎深海鲟鱼、半壳海胆蒸蛋,还有四个拳头大的琉璃小碗,都只有半满,各盛着鲍翅羹、小米煨海参、蔬菜沙拉和炖燕窝。

此外,华璋面前还额外多了一角煎蛋大小的千层薄饼。

华璋哭笑不得,看着面前的盘盘盏盏,不动筷子。

楚扬问:“怎么了?有忌口?”

华璋说:“豪门的夜宵太丰盛了,担心自己卑微的胃受不住。”

楚扬怔了怔,“是我考量不周,你想吃什么?”

华璋赶忙笑道:“我开玩笑呢!”说着,夹起了千层薄饼,“感谢老板赐我饼吃!”

“不客气”,楚扬夹起黑椒牛排,一本正经地嘱咐,“以后不要再说我给你画饼充饥了。”

华璋费力咽下了嘴里的饼,方才笑道:“老板,您的幽默真是别具一格!”

楚扬慢条斯理地吃完牛排,又拿起海胆蒸蛋,说:“你的眼光也别具一格。”

华璋跟着拿起海胆蒸蛋,十分狗腿地恭维道:“近朱者赤、近朱者赤!”

楚扬皮笑肉不笑地退回了她的恭维,“自吹自擂。”

“啊?没……没有啊。”华璋刚否认完,就在楚扬的注视下后知后觉地改了口:“啊!感谢老板的知遇之恩!”

“要好好报答。”

“我一定会努力工作的!”

“早日学成,然后自立门户么?”

“老板……这个梗什么时候才能过去呀?”

“等有了新梗的时候。”

“唉,原本想剑走偏锋,没想到竟是给自己挖了个大坑。”

楚扬笑,换了话题,“你的积分赚得怎么样了?”

他当然知道她那惨不忍睹的积分排名,单纯就是恶趣味,想看看她肉疼的表情。

华璋却意外的非常平常心,不以为然地说:“积分小小涨了些,排名有降。”

楚扬故作诧异道:“怎么会呢?你的水平不错,我的眼光不会错。”

华璋握拳,一脸邀功相,“因为我专心工作,游戏玩得很少了。”

楚扬戏谑道:“看来是工作影响了你赚游戏奖金呢。”

华璋赶忙解释:“不不不,初阳的待遇很好,工资比游戏奖金有诱惑力,我很珍惜。而且,玩家越来越多了,后起之秀太强,我甘拜下风。”

楚扬心想‘那是你不玩后宫模式’,但他又觉得她这样很好,朝她面前的牛排抬了抬下巴,跳过了游戏的话题。

“你不吃牛肉么?”

“吃的。”

“那快吃吧,凉了不好吃。”

华璋没动牛排,反而放下了餐具,刻意的随意中带着几分忐忑,说:“老板,其实,游戏里的您、公司里的您和私下里的您,还是挺不一样的。”

这次不是“传闻”中的了,对于她眼中的自己,楚扬还是有点兴趣的。

“有什么不一样?说说。”他问。

华璋眨巴着大眼睛,但笑不语,眼中透出一抹狡黠。

她的眼睑开开阖阖,睫毛轻颤,楚扬的心头好似有根羽毛在撩拨。

他看着她,有微微的失神。

见他不语,华璋收起了顽皮,恢复了恭敬,“楚总,对不起,我越界了。”

楚扬轻咳一声,掩饰失态,又戏谑道:“不是在模仿老方么?我拿出对他的态度出来,就缩回去了?你这是不是画虎不成反类犬啊?我越不给老方台阶,他越会给自己找台阶。他想说什么,才不会真管我会不会生气呢。”

“那我说了哦。”华璋又笑了。

楚扬煞有介事地说:“说吧,我洗耳恭听。过而改之。”

华璋忙说:“谈不上、谈不上,都是……掏心窝子的好话,毕竟吃人嘴软。”

楚扬一脸期待,“那我更得听听了,看看软到什么程度。”

说完,他又觉得话说得不太正经,看华璋神情无异,便也没再给自己找补。

为了缓和气氛,他主动引导着问道:“先说说游戏里的我吧,相比现实印象,我更在意游戏印象。”

华璋说:“游戏里的铁血强势,目标明确,一切尽在掌握。”

“嗯,是我。公司里的呢?”

“公司里的客气疏离,跟每个人都泾渭分明,抓大放小,结果导向。”

“嗯,很对。私下里呢?

“亲和细腻,既理性又感性,有时候,给人感觉……很矛盾。”

“矛盾?怎么矛盾了?说具体一点。”

“很难具体描述的矛盾。只是感觉您好像在寻找什么,又好像在回避什么。好像有很多心事,又好像在极力掩饰什么。好像什么都很在乎,又好像没什么是您真正挂怀的。”

她突然这么敢说,说得这么透彻到位、别有深意,一下子越了好几道边界,让楚扬颇有些意外。

他认真打量她,回想起自己对她的第一印象。那是在游戏里,她胆大心细、善于观察,还懂些制衡博弈的技巧。

他放了太多注意力在他对她的感觉、她对他的态度上,反而渐渐忽略了最先引起他注意的、属于她的那些特质。他对她所有的关注,究其根底,都是围绕着他自己,而不是她本人。

他认真地看着华璋,华璋也在认真地看着他。

他甚至可以她的眼中看到自己的倒影。室内弥漫着食物的香气,并不适合谈情说爱,却让人莫名感到踏实安全满足。

华璋深吸了一口气,似是在为接下来的话找勇气。

他很期待,又有些彷徨,将手藏到桌下,攥起了拳,故作淡定地说:“你想说什么不妨直说。”

华璋垂下眼眸,抿起嘴,又重新回视他,语气恳切,神情复杂。

“我之前跟您说,我有时能联想到一些故事线,但也只是一些没来由的、片断似的乱想,虎头蛇尾的。我都时不时地会怀疑自己,是不是有臆想症。”

“很感谢您那天听我说了那么多,没有嘲笑我。您对我很好,超出了老板对员工的好。我很感激、很感动,也很惶恐、很不安。我有自知之明,对您也没有不切实际的想法……”

‘这是要发好人卡了么?’楚扬心想。

他向后坐了坐,靠向椅背,翘起腿,控制着神情,听她继续往下说。

“我也看得出,您对我的好里,有许多无关男女之情的东西,我不知道是什么,但能感受到善意。这让我在面对您时也很矛盾,总觉得不管自己怎么做,都会显得很茶、很心机。”

“可我后来再一想,既然不管怎么做,都会显得这样,不如坦诚地面对您、面对自己的内心。”

‘嗯?话里的信息量好大,不过不像是好人卡,倒像是表白的前奏。这么突然么?她这么有勇气么?’楚扬暗忖。

他把腰脊挺直了些,离了椅背。

“我也想为您做些事。不是投桃报李,只是单纯想为您做些事。您上次说,您也会被幻想困扰,我很震撼。方医生说到‘心灵垃圾站’时,我忽然想到,也许我也可以扮演这样的角色。无关乎个人隐私,只关乎个人情绪的困扰。”

“我知道这样说很自不量力,甚至可能会让您误会。但这就是我真实的想法,在您需要的时候,希望您能想到我、相信我,我随时都在,随时都愿意倾听。”

‘男女之情’、‘矛盾’、‘内心’、‘单纯’、‘心灵垃圾站’、‘误会’、‘需要’、‘随时都在’……楚扬咀嚼着她的话,挑出了几个关键词,情不自禁地勾起了嘴角。

他放下腿,以手肘杵着桌面,手背托着下巴,定定看着她,意味深长地问:“单纯想为我做些事、随时都在么?”

华璋诚恳地说:“是。”

“你不怕我提出什么非分的要求么?”

“您不是那样的人。我也不是。”

“那你为什么会矛盾呢?”

“啊?矛盾?”

“你说,你面对我时,很矛盾。为什么?”

“我……”华璋皱起了眉,眼神飘忽,显得很为难。

楚扬从她的神情中看出了意外和心虚,这是人被戳中心事的直接反应。他耐心地等着她回答。

“您都这样问了,不是知道为什么吗?”她无力地反问道。

男女之间,一个人的求饶或让步,往往会让另一个人更加得寸进尺。华璋表现已经算是坦白了,楚扬却不想放过她,他想得到更多。

“我想听你告诉我。倾诉情绪是交心的一种,你既然要我相信你,总归要拿出诚意来。”他说。

“好吧。”华璋犹豫片刻,又让了一步。

她把小臂放到桌面上,两手交叠,腰挺得笔直,自我安慰似的说:“其实说开了也好,不然总是瞻前顾后的,也很难受,还容易造成误会。”

楚扬微笑点头,表示认可,示意她说下去。

华璋认真说道:“经济困难时的高薪工作和职场尊重、家人生死攸关时的救命帮助和周全安排、迷茫时的倾诉和亲身经历的开导。我只是个平常的小女子,我无法不动容,我相信,换作大部分如我一般普通的女孩子,也会如此。”

楚扬故作恍悟状,认同道:“我做这些时并没有想太多,但被你这样一说,我换位思考了一下,如果有人这样对我,我也会很动容的。”

华璋怔了怔,自嘲地笑笑,继续说道:“我与您之间,无论在经济地位还是社会地位上,您都是强势方,您能单凭个人一时好恶去做许多事,我却不行。所以我也只是动容,并没有不切实际的想法。”

楚扬悻悻地说:“我看出来了。你不用老是强调这一点。很伤我自尊。”

华璋赶忙诚心正意地解释道:“您年轻英俊且富有,是万千少女心中的白马王子,您自己其实也是清楚的。能被您如此优待,我当然很感激、很欢喜。”

楚扬没有否认,却也没有多少喜色,只是平淡地说:“我确实很清楚。但现在,我在听你的想法和感受,不是别人的。感激和欢喜不会让人矛盾、纠结。”

华璋说:“就如我刚才说过的,我看得出,您的优待有许多无关男女之情的东西。我的矛盾也正在于此。我会感到困惑、感到受之有愧,又会不忍心,我会觉得自己自作多情、矫情虚伪,又会觉得自己不识抬举、辜负善意。”

楚扬没问她是怎么看出来的,他知道问了也是白问,问就是“女人的直觉”。他更为困惑的是另一点。

“反过来说,如果只是男女之情,你就不矛盾了么?”

“不矛盾了。”

“那你会怎么做?”

华璋答得十分坦诚,理性得近乎绝情:“我不会索取,但会坦然接受您的一切给予,把它们当作追求我的付出。我会去品评,与您在一起会不会得到成长和提高,我们不可能做到完全平等,但我会努力抓住机会,让自己与您看齐。”

楚扬沉默片刻,长吁了一口气,感慨道:“你可真有事业心啊!我越来越相信‘自立门户’不只是说说而已了。”在她开口前,又学着她的样子自嘲道:“我原以为,你的矛盾是因为,在动容之外还有心动。现在看来,是我肤浅了。”

华璋没接话。她的神情变得十分古怪,看着他,欲言又止。

鬼使神差的,楚扬萌生出一个大胆的猜测。

“你……心动过?”他问。

华璋依旧没说话,但沉默本身已是最好的表达。

楚扬又重新回味了一遍与她的对话,突然福至心灵,“在游戏里,对么?”

华璋点了点头。

“我就说,游戏印象很重要啊!”楚扬摆出一副懊恼的姿态,问道:“既然话都说开了,那我可以知道原因么?”

华璋说:“没有原因,就只是在某个瞬间,觉得心里被撞了一下。”

“哪个瞬间?”

“当你说,只有我一个合作伙伴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