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设(1 / 1)

复制繁生 晚秋 1874 字 2023-10-01

话说开了,华璋明显轻松多了。

她轻松了,楚扬也轻松了。

他对她的感情,或者说感觉,自始至终都很复杂,对她的关注和优待也不单纯,如果华璋真的想跟他开始一段感情,他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到该怎么应对。

应该不会排斥,但也不会接受,他想。

他的选择无关情爱,仿佛只是遵从着冥冥之中的某种既定的安排。有什么东西在他和她之间划上了一道线,他们二人,无论哪一个,越过了线都会有危险。他宁可暧昧地徘徊在边界线之外,也不敢越雷池一步,这样对他俩都好。

他思考了很久、纠结了很久,才一点一点积累起这个认知,他不想打破它。

于是,他对华璋说:“你很坦率,你的直觉没错,我对你的优待确实像你说的那样。至于原因,大概跟我昏迷时经历的虚拟有关。你能相信我是善意的,并且没有把这段关系复杂化,我很欣慰。希望我这么说,没有伤害到你。”

华璋赶忙摇头,“当然没有伤害到我。您的话,反而让我心里的石头落下了。”

“那就好”,楚扬继续说,“人与人生而不平等,这是个无奈的现实,投胎红利不是个体能左右的,但你与我在人格上是平等的。老板也是人,也会累、会烦、会无助、会发愁,多个信得过的人倾听,我当然求之不得。”

华璋一脸感动,“老板,我听过来人说,‘信得过’这三个字是职场上最高的评价呢!”

“这个‘过来人’是谁?”

“我妈妈。”

“你妈妈说得对!你要多听妈妈的话。”

“是的是的,我妈妈很厉害。”

“女飞船机械师、一个人把你拉扯大,我能想像得出来。而且,从你的为人处事上,我也看得出来。”

“哪里哪里,我跟我妈妈比,可差远啦!”

楚扬意味深长地说:“我猜,忽悠你来当面感谢我的是老方,说动你的却是你妈妈吧。”

华璋摆摆手,“不完全是。是我妈妈先说要当面感谢您的。方医生就说,您最喜欢别人当面感谢了,但是一定要趁早,晚了您会觉得没诚意。我妈妈于是说,当然是这样的,谁家请人吃饭不请吃口热乎的呢?然后,喏,我就在这了。”

楚扬戏谑道:“于是,你就来这里跟我把话说开了。你这感谢的方式很别致,就像你面试时的‘自立门户’一样,让我印象深刻。”

华璋赧然一笑,“差异化竞争路线,我这是差异化竞争路线哈,老板!”

楚扬很喜欢华璋现在这个样子,轻松自如、谈笑风生,不再小心翼翼、不再心事重重。

“你心无旁骛地笑起来,很真实,很有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要保持。”他说。

“大概是没犯臆想症吧。”华璋大大咧咧地说,语气中多了几分在放松时的肆意。

“不要这么说”,楚扬淡然说道,“你要这样想——你这个看到故事线的能力,离未卜先知就差一步了,简直是超越了平常人的天赋异禀啊!天才通常都会被当成疯子。”

华璋失笑,道:“其实,也不完全算是看到故事线啦,那可真就成了超能力了,我要被抓去做研究了。更像是下棋吧,自己会去想到几种演化、几种可能,我选的路,大差不差地都被证实了,我没选的,却也无法被证伪。”

楚扬沉吟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人做选择时,要么依据理性判断,要么凭借感性冲动,你不必太纠结于‘因’,你再纠结也只是在这两个‘因’里打转。事实上,你所放弃的,本身就是你所选择的‘因’之一。你只要专注结果就好。”

“好高深!”华璋感慨了一声,又惭愧地说:“我这个心灵垃圾站不太合格,似乎又是您在宽慰我、开导我。”

楚扬不以为意道:“开导别人或者只是跟人闲聊,自己也会想通很多事的。心灵垃圾站从来都不是单方面的。”

“好了”,他看了眼时间,下起了逐客令,“十点过了,你明天还要上班,要去给老板创造价值,这才是重中之重。我让丁奇安排一下,送你回去。”

**

‘这真是个愉快的夜晚啊!’目送着飞行器远去,楚扬如是想。

一转身,陈开又报上来一个好消息。

“刚才罗威博士联系了我,说他们团队也想参加玩家联谊会。他给我讲解了一会儿,说了很多理由,让我转述给您。简而言之,就是他们参加联谊会将有助于提高游戏体验。”

‘这果然是个愉快的夜晚啊!’楚扬心道。

他边走边说:“他说的理由越多,说明他越想参加。”

“是的。”陈开说。

“他还有说别的么?”楚扬问。

“有的”,陈开神情中透出几分莫名其妙,“他觉得我们的联谊会请的玩家太少了,还从科学的角度给我讲了讲请多少比较合适。”

楚扬嗤笑,“切,他是嫌来的目标玩家少吧?真贪心啊!”

陈开踌躇道:“再多的话,就不严谨了。我们办的是高积分玩家联谊会,报名的玩家单机的和联机的分开,各筛出积分排在前200名的,再做随机抽取,每组抽出30名。30比200和3比20,比例是相匹配的。”

楚扬接口道:“他们嫌少,说明并没觉得他们看到的比例不严谨。我想,他们也许没有把加密编码信息全部破译出来。我们想让他们看到3名玩家,可他们解读出来的也许是2名,也许只有1名。我们做的可能的点复杂了。”

陈开无奈地摊手,“我们是按法律要求做的。不能向他们直接提供芯片ID、不能提供内部用的G类编码,共享给他们的数据库只能是R类编码。最难的是破解G与ID的对应。R到G都对不上号,那只能怪他们的电脑专家不给力了。”

他想了想,又问:“要不要放点水给他们?毕竟我们安排了三个人呢。露过一次脸以后就不能再露了,有点浪费。”

到联谊会现场的三个目标“玩家”,并不是真正操作游戏的人。既然是“请君入瓮”,在罗威团队偷数据库信息前,芯片对应的加密编码信息就已经被替换掉了。

银星很重视游戏信息安全和隐私保护,联谊会是一对一通知的。所以,真正的玩家并不知道自己的ID被抽中。就算知道了也无妨。20名玩家早被陈开调查得清清楚楚,16选3时,按楚扬的要求,挑的都是内向、孤僻、不较真的。

楚扬思忖片刻,道:“放放水吧。确实挺费人的。软柿子好捏但不好找,下次再换人冒名顶替的难度会加大。”

**

玩家联谊会办得不是很成功,玩家不满意,楚扬也不满意。

联谊会结束不过一小时,总裁办就发出了公文制式的邮件,要求所有参与的部门都要总结不足,并形成文字材料,周一上班前交。

而此时,两名假玩家正在楚扬面前,依着他的提示应对罗威博士的实验邀请。很遗憾,他的团队最终还是没能破解开全部信息。

罗威博士的态度真诚热情,开出的价码令人咂舌。

假玩家无一例外都拒绝了。

理由是楚扬早就帮他们设计好的——有不想跟陌生人来往的,有担心实验不安全的,归根结蒂就是不差钱、嫌麻烦。

不管罗威博士怎么游说,二人都不为所动。

罗威团队有心理专家,如果答应得太爽快,反而会让他们生疑。而且,只有不断谈判,才能看到对方更多的底牌。

“谈判”结束后,楚扬让两名“假玩家”留下了通讯器,又嘱咐丁奇派人暗中保护好他们。谁知道罗威他们会不会搞小动作呢?

楚扬很谨慎,即使罗威团队只对上了两名玩家的信息,他仍不忘叮嘱陈开:“记得删去那三个人今天的上线记录,如果有的话。”

“好的。”陈开应下了。

楚扬随手转着通讯器,问:“调查有什么新进展么?”

“有一点……”陈开欲言又止。

楚扬放下通讯器,轻描淡写地问道:“怎么?撞墙了?”

“倒也不是撞墙,只是有点挑战三观”,陈开迟疑道,“我们偷到了毛发,经过比对,罗威团队的成员和他们的子女DNA全部相符。”

“全部相符?”楚扬愕然,睁大了眼喃喃道。

“是的,全部相符。”陈开语气沉重,面色也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楚扬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他原本的假设是罗威团队在用活人做实验,“实验品”是他们的病人,还有他们从某些渠道找到的孩子,他甚至怀疑自己“人间蒸发”的那两年里,也成了罗威的小白鼠。

可如果这些孩子都是科学家团队亲生的,“做实验”的假设就太过耸人听闻了。会有这么疯狂的科学家么?如果“做实验”的假设依旧成立,他们的行径简直不能用“疯狂”来形容了,这是丧心病狂、这是灭绝人性啊!

所以,他的假设一开始就是错的么?他因为一个错误的假设,做了这么久的无用功?

“陈开,你说,我们的假设会不会一开始就是错的?”楚扬第一次如此怀疑自己的理性判断。

“我不确定”,陈开说,“不过,他们有问题是可以百分百确定的。”

楚扬疑惑道:“你做的调查都是我安排的,我的安排基于我的推理,我的推理则基于一个可能错误的假设,你这么确定他们有问题么?”

陈开笃定地说:“确实,您一直在用演绎法在布置安排和层层推理。可我作为执行者,我收集信息时,会因为自己的行为本身而进入归纳法的推理环境。如果两种思考方法下,我们都觉得他们有问题,他们一定是有问题的。”

楚扬怔了怔,品了两遍,觉得很有道理。

“所以,那些已经确认了有问题的几个点,我们还是要挖下去。”他说。

“是的”,陈开说,“真相总会被埋得很深,所以才会容易让人放弃探寻。”

“有道理。”楚扬点点头,又思忖了片刻,开始写邮件。

十分钟后,楚扬用“全部答复”的模式发了个人检讨,站在决策者的角度,直接认领了主要责任。含标点符号寥寥百余字,全是一针见血的自我批评,收尾时更是明确表示,在想清楚前将不再举办玩家联谊会,以免适得其反。

通常,当决策者这样表态、表态又如此迅速时,往往说明他们已经失望至极。职场上,令老板失望远比被老板批评责难要严重得多,邮件发出不到一刻钟,陈开的通讯器就响了起来。

正是罗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