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事就要在严肃的地方谈，众人转去了会客室。

楚执的会客室是古地球中式风格的，宽大的落地窗前有一张极为宽大的茶桌，对面的多宝阁上是一整墙的茶叶罐子。

茶叶在银星是不折不扣的奢侈品，即使是最劣等的茶，100克也可以换一辆小轿车。

楚括一进门就戳陆锦华，“怎么样？壮观吧？”

陆锦华不住地点头。

楚括又问：“要不要我给你介绍一下？”

陆锦华说：“你就别喧宾夺主了。”

楚括耸耸肩，“这是楚家祖宅。我又不完全算是宾客咯。”他微弯了腰，对着某个茶罐上的标签看了看，“咦？我爸一直在找这个品种的茶诶。”

楚执扭头笑道：“就是听说他在找，我才让人寻了来。已经在盒子里装好了，他嘛，来去如风的，刚才都没顾上给他。等会儿你回家时带给他。”

楚括咧嘴一笑，“谢谢大哥！大哥对我们真好！”

说话间，众人一一落座。

楚执走到茶台中间，环视众人，笑道：“难得贵客登门，就不要喝机器人泡的流水线茶了，尝尝我的手艺。”说着，又看向陆锦华，“小伙子，喝茶么？”

陆锦华忙起身回道：“喝的。”

楚执比了个“坐”的手势，宽和笑道：“来这里的都是客，不要这么拘束，坐着说话就好。”

陆锦华道了声谢，笔挺笔挺地坐了回去。

楚执取出三个小茶盏，开始烫洗。

陆锦华目露狐疑之色，楚执朝楚括和楚扬抬了抬下巴，解释道：“他俩向来不喝茶。”

话音方落，另一个机器人就适时端来了一杯白水和一杯鸡尾酒，分别放在了楚扬和陆锦华面前。泡茶的机器人则遵照楚执的指令，把烫好的茶盏分别放在罗威博士和陆锦华面前。

“我喝不来茶叶的味道”，楚括取下高脚杯上的装饰物，嬉笑道，“我打小儿就听我爸在耳朵跟前说，‘投胎才是硬实力’，我估计自己上辈子应该是个穷鬼，口味一向质朴。”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品味和审美也是。”

楚扬不禁多看了他一眼，忽然想到，楚括已经在策划部轮了快一个月的岗了，这可不太寻常。

他正思忖着，楚执已经分起了茶。

先倒给罗威。

罗威一边点头致谢，一边弯着食指和中指在桌上轻叩。

楚执见状赞叹道：“罗威博士对我们民族的传统文化真是了如指掌，不知道要令多少人汗颜啊！”

罗威谦虚笑道：“那可真不敢当！我素来仰慕中华文化，走南闯北的时候，东学学西看看，七零八落的学习了些。但都不成体系，不过是些毛皮罢了。”

楚扬说：“您太谦虚了。您的意识疗法架构的虚拟世界，体系可是很庞大的，初阳的策划部到现在都还在感慨，说科学家们果然是一样通、百样通。”

他敏感地注意到，说到“策划部”时，楚括暧昧地笑了一下。

罗威说：“哪里哪里，我这也是站在前人的肩膀上。”

“前人？”楚执来了兴致，“您是指？”

罗威现出怀念之色，沉痛又惋惜地说：“是我的同学，也是酒神岛项目的同事，他是我见过的人里，最博学的一个，可以说是真正的全才。意识疗法的几个场景架构都是他主导开发的，可惜，项目课题结束后，他留在了酒神岛。”

楚执敢让一个陌生人负责楚扬的治疗，当然也调查过罗威。

酒神岛的惨剧轰动一时，以至于直到现在提起阿波罗星，仍然会让人联想到它。罗威的简历在阿波罗星那一段写了“涉密项目顾问”，楚执不可能不动用关系去查，虽然只查到“机密”二字，但毕竟也算是得到了“官方”的增信。

楚执跟着表达了遗憾，便没再继续追问下去。

楚执不追问，楚扬也没追问。他隐隐感觉罗威不会平白无故地说起往事，他如果顺势追问，反而会将自己置于被动。而且，即使他不问，也会有人问，他留下楚括和陆锦华，又不是真的想集他们的思。

果然，一听到“酒神岛”，楚括的好奇心上来了。

“哇！博士您还在酒神岛做过项目呢！是什么项目？能给我们讲讲，让我们开开眼么？”他兴致勃勃地问。

“不好意思，跟星联签了保密协议的，不能说。”罗威博士略带歉意说道。

楚括撂下高脚杯，惊呼道：“星联？天，这级别可真高！博士，我突然有点慌，我不会跟您说着说着话，就有星联特工破门而入，把我抓走吧？”说着，他又拿起高脚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呲牙眯眼拍着胸脯说：“我压压惊。”

罗威失笑，“没这么夸张，只是普通的实验课题罢了。官方的事嘛，总是爱往高了说，一个‘涉密’一刀切，搞得神神秘秘的。如果真的那么严重，我还能在这坐着喝茶么？”

“也对。”楚括长吁了一口气，转头命令机器人再调一杯鸡尾酒。

众人知道他在耍宝，都配合得大笑了起来。

这时，陆锦华又不失时机地卖弄起了小聪明。

“项目应该是跟意识疗法有关吧？”他眨眨眼，“您不能说，可以点头或摇头嘛。”

罗威摇摇头，耿直地说：“科学家可不能投机取巧钻文字漏洞。”

陆锦华表情一僵，撇了一下嘴，强笑道：“您不想说就算了，大家也只是聊个天聊到这里了。”

楚执又给罗威博士斟了杯茶，顺势说道：“光顾着聊天，都忘了说正事了。听楚扬说，您对初阳的业务很感兴趣？”

罗威一边扣着桌面，一边说：“没有、没有，我只是基于个人经验，对玩家互动有些想法。”

楚扬谦和地说：“您能建言，是我们的荣幸。”

罗威便开门见山道：“我是支持继续办玩家联谊会的，狭隘一点说，它对我的实验有很大帮助，站在贵公司的角度说，它也是利大于弊的。用古地球的一句西谚说，失败乃成功之母，用汉学古话说，不能因噎废食。”

楚执放下茶具，沉吟道：“沛泽只是初阳的股东，经营管理上的细枝末节我通常是不过问的。我只听说你们的玩家联谊会上出了点乱子，魏仪说，初阳的公关应付得来，不用沛泽的。我想，那应该也不是特别严重。”

“喛，不严重，就是很烦”，楚括抱怨着，透出几分暧昧，“有个女玩家，玩得一手好后宫策略，把一伙男玩家耍得团团转，在联谊会上竟有三个呆瓜跟她狭路相逢了，喏，最后大打出手。中途呢，又有个玩家的老婆冲进来抓小三。”

“竟然还有这种事”，楚执讶然，哭笑不得地感慨，“现在的年轻人啊……”

楚扬正色道：“联谊会参加者是随机抽的，我们是遵纪守法的企业，从不心存侥幸碰触红线，我们没权力也没能力在事前调查玩家的社会关系，我们甚至连玩家的基本信息都收集不全。我反思过，《地球古旅》真实感太强，不适合由我们开发商来组织这种互动活动，很容易被迫承担我们承担不了的责任。”

楚执点头表示认同，“你的公司、你的业务，你最清楚，按你的想法做就是了。”

罗威却不认同，“所有的道理都是相通的，拿我们做科学研究来说，真正有价值的研究成果不可能是靠空想和堆论文得到的，必须要在实验中反复试错和纠错。我们不能因为实验结果不尽如人意，就否定实验本身的价值。”

楚扬反驳道：“办联谊会肯定是有价值的，但我们是商人，要权衡利弊。要么，用同样的付出得到更好的回报；要么，得到的回报不变，但付出相对要少。这是我们考虑和复盘一切问题的出发点。一句话，办联谊会，性价比太低。”

罗威诚心正意道：“我只是个搞科研的，并不擅长经营，在初阳顶多只能算是个技术顾问。我们都不是圣人，想问题很难不从主观出发，扬，归根结蒂，你的出发点是你自己，我的出发点也是，但我想，我们还是能找到平衡点的。”

楚扬也十分诚恳地说：“愿闻其详。”

罗威说：“请允许我先说两句题外话。”

楚扬做了个“请”的手势，“但说无妨。”

罗威站起身，走到桌子一侧，找了个方便众人看他、同时也方便他看众人的角度。

他扶了扶眼镜，郑重其事地说：“我用意识疗法唤醒了你，这其实只是我研究的一部分。我的研究目标是帮助神经系统残障人士和疾病患者，包括抑郁症患者，修复感官缺陷。从你的案例来看，我离目标近了一步，但还差很远很远。”

“从我的研究本身的属性看，如果不在真人身上尝试，我将永远无法实现终极目标”，他顿了顿，环视了一圈众人，最后把目光落在楚扬身上，“我也是奉公守法、不踩红线、不打擦边球的人，只在星联的允许范围内做实验。”

楚扬同楚执默契地对视了一眼，又把头微微转向楚括和陆锦华，他们一个听得专注又混沌，一个若有所思。

罗威继续说道：“真人参与的科学实验，被分成了十二级。我们的被官方评定为四级，我们招募志愿者做实验时，会严格遵守四级实验的操作要求。但是，很多志愿者并不适合做实验，实验结果一直不理想，官方评定无法升级。”

说到这里，他停住了，看着楚扬，欲言又止。

楚扬不想跟他在这里拉锯，于是替他说出目的：“所以，你想通过我的游戏来筛选志愿者。”

“是的”，罗威的语气变得有些激动，“但是，人在游戏里和在现实中仍旧是不同的，游戏虽然能折射一部分现实人格，但不是全部。只有接触了现实中的人，我才能初步判定是不是合适的志愿者，此外，对方参与实验的意愿也是不得不考量的，这样，联谊会无疑是最好的渠道。”

“你说的我明白了”，楚扬好整以暇道，“那么，你说的平衡点又在哪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