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执率先打破了沉默。

“过了这么久都没能恢复的记忆，还有可能恢复么？”他问。

“以扬的情况，是可以的。”罗威指着太阳穴转了转手指，“人的大脑十分奇妙，凡是经历过的一定会留下痕迹，只不过有的被海马区转去了脑皮层，有的留在了海马区。除非海马体、脑皮层受到损伤，否则不会真正遗忘。”

楚执说：“那您的意思是，我弟弟这两处没受到过损伤？”

罗威摇了摇头，“我不了解他过去的经历，我不能确定。”

楚执略加思忖，又试探地问：“所以，您可以修复海马体或者脑皮层？”

“当然不能。”罗威斩钉截铁地说。不待楚执继续发问，他直接解释道：“出于严谨，我并不能确定扬的海马区和脑皮层在过去有没有受过伤、他是不是因为受伤失去了一部分记忆，但目前来看，这两处的状况都是良好的，并且一部分记忆有很大的概率仍在脑皮层。”

楚执愕然睁大双目，看向楚扬。

楚扬早有这样的怀疑，此时便不是很意外，但他仍旧摆出与楚执同样震惊和期待的神情，问罗威：“你的根据呢？”

罗威说：“在意识疗法的第一轮治疗过程中，我们惊异地发现，你的杏仁核在面对某些虚拟人物时，会出现强烈的电波反应。这是在具有情绪意义的刺激下才会出现的，要么促进形成长期痕迹储存于人的脑皮层，要么是对已有痕迹的调取甚至是强化。”

楚扬说：“你在怀疑第二种可能？”虽是疑问，语气却是肯定的。

楚执接口说道：“即使是虚拟人物，但毕竟有剧情支撑，他产生强烈的代入感也很正常。您当时也说过，他对情绪非常敏感，非常容易入戏。”

“是的，第一种可能更符合逻辑，如是没有之后的发现的话。”罗威比了个四的手势，继续说道：“我们复盘第四轮治疗时发现，令你的杏仁核产生强烈电波反应的虚拟人物，在你的意识里，已经具有了极其饱满的性格。”

楚扬即刻想起了萧琰、萧泰、阿那孛、塔娅、赵玉嘉和威烈帝。

他故作疑惑状，道：“虚拟人物的性格是你们设定的，它们与我接触时显露出了你们的人设设定，我只是感受和解读而已。况且，我还有前三轮的印象残留。”

罗威连声否认：“不不不，搭建虚拟世界时，我们对你在现实中熟悉的人进行了角色性格映射，其他人物只有相对粗浅的人设。AI反馈的信息让我们怀疑，你可能自行代入了一些我们已知的圈子之外的人。”

楚扬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说：“所以，在进行心理复健时，你们给了我一张虚拟世界人名表，让我写出对应的现实人物。”

“是的”，罗威说，表情显得十分惋惜，“可惜你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了。团队一致认为你的创伤后应激反应经年日久、十分严重，潜意识里的自我保护机制阻止了你去回忆。你的自我保护机制是我们所见过的最强的。”

楚扬不悦道：“你们当时怎么不说清楚？”

罗威叹口气，无奈地解释道：“别人只是锁住了一扇门，而你则封禁了整座城堡。站在研究的角度，我们很想进入城堡，好好研究你，但站在契约精神的角度，让你的心理状态尽快恢复到回归社会的标准，才是我们的首要任务。”

楚执表示认可：“回归社会确实更重要。”

罗威说：“是的。虽然扬的病例极具研究价值，但我们的操守也不允许我们继续下去了。过往的伤害性越大，城堡越坚实，内里也越脆弱，我们那时也很担心，继续探寻下去的结果是他和我们都无法承受的。”

楚扬冷哼一声，没搭腔。

罗威笑得真诚又坦荡，“扬，我知道你现在一定在想，我们当初就是想留这一手，待到日后，也就是此时，待价而沽。但是，也请你理性地回忆一下，当时，也是你一直在明里暗里地表示，不在意那些被锁起来的记忆。”

楚扬没好气地说：“我的回忆、我的过去，我当然是在意的。你们团队有心理专家，她一定没有说我是真的不在意吧？”

罗威耿直地说：“是的，她说你是个很别扭的人，嘴上说不想要，并不是真的不想要。你说‘No’的时候，心里很可能想的是‘Yes’。”

楚执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楚扬知道罗威在故意揶揄自己口是心非，配合着偏头冷笑道：“所以，你们在看着我出丑喽？博士，我性格虽然有瑕疵，对你们可是十分敬重和感激的。”

罗威恳切地说：“扬，你是我们最成功的患者，我们怎么可能看着你出丑呢？你当时的情况不能受到更多刺激，而且我们也问过执和你的心理医生，被遗失的过去一直在无形中影响着你，但是用传统心理治疗的手段，并不能让你忆起。”

楚执清清嗓子，打起了圆场。

“是的，罗威博士确实问过我。你的那些心理治疗记录，我是不可能给他们看的，只是让赵进博士大致说明了一下你的情况。”

楚扬盯着罗威，沉默不语。

罗威微笑着，银发圆脸显得无比慈祥，皮肤的褶皱里都装满了纯良的诚意，但楚扬无论怎么看，都只能在他和眼神中看到算计。

楚扬知道自己已经落了下风，再兜圈子也没多大意义，不若把话摊开来说，才好进入下一轮拉锯。

他于是问道：“你现在提起我的记忆，是觉得我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时机已经成熟了？”

罗威遗憾地叹息道：“你仍然需要时间恢复，但是我对于这个时间的长度并不乐观。并且，我很担心，你的防护机制会因为时间的推移而变得越来越强。如果你真的想在有生之年恢复那两年的记忆，我们提高技术手段是唯一的途径。”

楚扬放在桌面上的双手攥起了拳，“也许确实如你所说，那些过去在无形中对我是有影响的，其中最大的影响大概就是让我无法真正相信身边的人，除了我哥哥。”

说着，他与楚执对视了一眼，在哥哥的眼中看到了安慰和支持。

他收回目光，自嘲地笑笑，“我们猜过许多人，但都缺少证据。所以，你看，钱不是万能的，有钱人一样讨不回自己的公道。”

他的语气带上了些激动，楚执、宽声安慰道：“小扬，相信哥哥，我一定会找出伤害过你的人，为你讨回公道的。”

楚扬一字一顿道：“亲手为自己讨回公道，这才是我。

“我很理解你的心情”，罗威说，语气是一成不变的诚恳，“我知道你现在心情有些激动，情绪也不太好，但既然已经说到了这里，我还是想不合时宜地问一句，你支持我刚才提出的想法么？”

楚扬挑挑眉，不答反问：“你说的那些可能被我代入了过去记忆的NPC，都有哪些？他们与我之前的关联剧情、让我出现强烈情绪反应的剧情又分别是什么？”说完，他又补上一句，“你知道的，我没办法想起虚拟中的那些人和事。”

这个问题看似跟罗威的提议无关，实则已经算是在同意的基础上，开始新一轮谈判了。并且，这一次，楚扬开局就将主动权交到了罗威手中。

罗威面露喜色，十分干脆地报上人名并简单讲起了剧情。

楚扬知道外憨内奸的罗威一定会半虚半实并夹带些私货，却没想到能一口气夹带这么多，险些让他怀疑是不是自己关于虚拟的记忆出了问题。

罗威报上的人名里有萧琰、萧泰、阿那孛和赵玉嘉，却没有塔娅。这也就算了，他还连带着报上了几个楚扬虽然能想得起身份，却几乎毫无交集的人设。

“江燕姗”——在虚拟中是大长公主，也就是楚扬姑母的老来女。在罗威的描述中，这个人物外柔内刚、聪慧可人，险些成为他的正妃，而在他的记忆里，她的形象很模糊，大长公主亲上加亲的想法也只是一头热。

“董理”——在虚拟中是前朝名将董懋的儿子。罗威说，这个人物忠勇善战，感念他为董懋敛骸骨、留血脉之恩，对他十分友好。实际上，同为武将，他们的交集不少，但从未并肩作战过，他对这个人物的印象也谈不上多么深刻，说话最多的那次还是“宫变”之夜恩威并施的招安。

“白素光”——在虚拟中是高车的王女。罗威说，这个人物心狠手辣、性喜渔猎，却对阿那孛一往情深，爱得偏执癫狂。他听说过她，他曾一度怀疑，阿那孛在奔逃高车途中制造瘟疫是她的主意，除此之外，也没有更多的印象了。

“伏突”——在虚拟中是阿那孛的弟弟。罗威说，这个人物粗蛮霸道，唯阿那孛的马首是瞻。他当然知道伏突，每每看到阿那孛，都能看到这个跟班，但要说起印象，大概一个“路人甲”就可以概括了。

“张天恩”——在虚拟中那个痴迷丹道、画技超群的张姓小郎君。罗威说，这个人物时而浪漫时而现实、时而狂热时而摇摆，十分矛盾。他压根没见过这个角色，雕匠说起角色故事时，他的心潮是有些起伏，仅因它牵扯到了“瑾瑶”。

罗威说完后，楚扬缓缓起身，走到窗前，定定看向窗外，沉默了良久。

罗威坐回了楚执对面，楚执烫了一壶新茶。茶香馥雅，二人静静饮茶，一言不发。

雨滴打在户外灯上，折射着灯光，光线所及的尺寸之地点点落英清晰可见，反倒映衬得无法被光线穿透的地方愈加幽晦朦胧。

一声惊雷突兀地响起，连雨幕都仿佛被震得偏了偏。

楚扬收回视线，转向茶桌前的二人，微倚着窗沿，惆怅地叹了口气，轻轻地说：“我都想不起来了。”

得益于得天独厚的外在条件——脸，只要楚扬愿意扮惆怅忧郁，即使对他而言是刻意，看在别人眼里却丝毫不会显得做作或油腻，甚至有相当一部分人会产生心疼、怜惜的情绪。楚执正是其中之一。

尽管兄弟俩早就对好了剧本，楚执仍然忍不住真情流露，一脸痛惜地大步走到楚扬身边，双手重重按着他的肩，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你还有我们。”他说。

楚扬强忍着内心的别扭感，领情地“嗯”了一声，拍拍哥哥的脊背，示意他放开自己。

待楚执转过身站定，迎着罗威博士期待的目光，楚扬单刀直入地问：“既然话都说到这一步，您对我们的期待大概也不仅仅在于‘玩家联谊会’吧？”

谈判桌上的老手都明白，这是一句危险的表达，相当于博弈的一方已经沉不住气了。

楚执明显一怔，随即毫不掩饰地偏头瞟了楚扬一眼。

罗威则难掩雀跃之情，起身抚掌笑道：“扬，我认为，我们的合作是时候更进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