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图被哥哥看穿,楚扬并不感到意外。以楚执的敏锐,看不穿,才令人意外。
不能怪楚扬迂回,事情太过离奇诡异,他又积累了太多的“秘密”,曝之于人前,没人不会怀疑他的精神状态。在某些方面,楚执对他又是习惯性地过度保护,他如果贸然将一切全盘托出,恐怕他的哥哥反倒会成为他探求真相的最大阻力。
所以,他只能这样迂回地来——先用罗威激起楚执的疑心和戒心,再引导他去发现问题,最后根据他的态度来决定说多少实话、提什么诉求。
感情就像园艺花草,美观的背后是极精心的呵护修剪。即便是亲人之间,也需要换位思考和沟通技巧,否则也就不会有那么多名为“为你好”的伤害了。
楚执直接点出了“求助”,相当于在说,他已经接收到了楚扬的善意和信任,所以也乐于给楚扬一个大大的台阶。
楚扬听懂了楚执的言外之意,于是讪笑道:“有困难,找哥哥。”
楚执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问:“你苏醒以后,这是第一次遇到困难么?”
楚扬一愣,突然意识到,这竟然是他苏醒以来第一次主动向楚执求助。他知道楚执是个大度的人,并没有计较他的迂回,不然,楚执刚才完全可以装傻,不去说破他的意图,给“求助”填上几分“利用”的杂色,让他因理亏而愧疚。
楚执显然也没想得到他的回答,叹了口气,自顾自地感慨道:“在你昏迷前,是很喜欢向我求助的。”他的语气中有心疼,也有怀念。
楚扬一时间摸不准他的意图,于是聪明地选择了闭嘴,认真地看着他,做倾听状。
“我其实,从未停止过自责。”楚执深吸一口气,又重重呼出,缓缓说道:“那个儿童公益活动,本该是我去的。但我突然病了,于是,陪母亲去的人,就换成了性格更活泼的你。那时的你,活泼、机灵、乖巧、贴心,全家上下没人不喜欢你。”
楚扬知道,他说的是母亲车祸去世那年的事,那一年同车的自己只有五岁。
彼时,楚宏深陷丧妻之痛和家族争产,将他丢给了心理医生和专业看护,唯一主动陪在他身边的亲人只有十几岁的少年楚执。在他残破的记忆中,童年那些少得可怜的画面里,除了面目模糊的医生和看护,唯一清晰的只有楚执。
哄他吃饭、陪他睡觉的是楚执,给他讲故事、陪他玩玩具的是楚执;陪着他重新走出房间、走出家门的是楚执,拉着他的手走入人群中的也是楚执。
楚扬想说些什么,看了看楚执的脸色,又忍住了。
‘他已经一个人坚强了太久,背着整个家走了太久,他需要倾诉。’他心说。
“那是我第一次直接面对媒体和世人的恶毒。”
楚执转身看向窗外,目光幽深不知定在何处。
“他们毫不顾忌逝者亲人的情绪、毫不尊重逝者,打着深挖内情的幌子,恶意编排、造谣生事。我的缺席自然也少不了被人阴谋论一番,就连‘福大命大’、‘运气好’之类的感慨,都像是尖利的讽刺。”
像是触到了回忆的痛点,又像是压抑许久后的爆发,楚执突然转了话锋,愤愤地说:“打我记事起,咱们家就没消停过,简直像被诅咒了一样,是非不断!无论怎样谨慎防备,都避不开祸事。还有那些没安好心的媒体,天天盯着家里,唯恐我们不出事!出了事就只会煽风点火、推波助澜!带着一群无知、狭隘、恶毒的闲人,胡编乱造!”
作为热搜榜上的常客之一,楚扬深切地理解楚执。
商战、争产、官司、意外死亡、离婚、结婚、失踪、会所、明星、网红、植物人、医学奇迹……贴着豪门标签的楚家,隔三差五就要给银星的各类媒体贡献一波KPI,堪称银星媒体人和吃瓜客的最爱。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负面的事情总是比正面的事情更容易吸引眼球,在流量为王的时代里,也就更容易被反复拆解、过度解读、大书特书。
悲哀的是,同样的不幸,放在家境平凡的人身上,总能激起人们的同理心、同情心,放在有钱人身上,激发得更多的则是冷嘲热讽——“有钱又怎样,还不是一样XXX”、“一定是黑心钱赚多了遭报应了”、“活该,让他嘚瑟”。
对楚家,网络上的吃瓜讨论中从不乏恶意的揣测,尤其是对楚执这个利益角度的绝对受益者。
不论他做什么都有人非议,仿佛有钱人的世界天生就该是黑暗的、与人伦对立的、与道德背驰的。在文盲遍地、纸笔传信的古地球,连帝王都不可能完全管控住野史在民间的传播,现如今,楚家又怎么可能管得住网上舆情呢?
楚扬不明白楚执为什么突然把话题转到这里,他一直以为楚执对流言虽然谈不上不在乎,在乎的程度却也有限。但是既然说到这个敏感的地方了,他这个阴谋论的“受害者”总归需要表个态。
他于是哼笑一声,尖刻地讥诮道:“这就是大众,我们倒霉,不会让他们走运,但会让他们平衡;编排我们,不会让他们生活改善,但会让他们自以为精神升华。媒体也不过在迎合大众的好恶罢了。哥,外面那些话,影响不了我。”
“你想多了。”楚执说:“我一直很信任你,也明白你从未误会过我。曾经有几年,我确实非常担心你受到外面那些流言蜚语的影响,但是从你提出要自己创业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你不会受影响了。被影响的人,一直是我。”
他喝了口水,稳定了一下情绪,把话题拉回正轨:“那时我只有十几岁,年轻、经事少,没受过挫折、没遭遇过变故,不懂得分辨。但是父亲又要求我懂事,我必须懂事。所以我开始笨拙地学习母亲的样子,照顾你。”
“医生、看护、家里的工作人员们都对父亲说,我是个好哥哥,你能走出心理阴影,我功不可没。可是只有我明白,我只是在借照顾你逃避内心深处的自责,对抗外面的流言蜚语。”
“你被找回来的那年,我刚接手公司不久。虽然已经锻炼过几年了,但父亲一走,我根本压不住董事会和管理层的那些老人。每一天,我都活得很挫败。你恰好在那个时候回来了,又那么恰好地只对我的介入治疗有反应,我索性搬去精神疗养院住,与其说是为你,不如说是为自己。只有这样,我才能躲开那些可恶的媒体和铺天盖地的流言,我才能躲开事业上的巨大无力感。”
“你的恢复是我那段时间最大的成就,也是我恢复信心、重新振作的动力。我不知道你那两年具体经历过什么,但我知道那一定是非常残酷、非常痛苦的事,你还那么小,都可以走出阴影,我又有什么理由不振作呢?”
“小扬,在感情关系中,人们总是容易看到主动一方的付出,忽视被动一方的迁就。我其实一直明白,你对我的迁就不比我的付出少。很多人不懂你做的事,只当你是任性,我看得懂你的良苦用心,却不能为你说话。我给你的补偿,几乎全是物质,你用自己分到的遗产也能轻松得到,而你回馈我的,却远超过这些。”
楚执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楚扬一时间也无法准确地判断他想表达的究竟是什么。
确实,在外人看来,楚执对他的偏爱甚至超越了亲生骨肉。
他提出独居要求,楚执就斥巨资把附近的别墅改造成坚实的堡垒,不但细心地安排了安保、医护和教师团队,头两年甚至每周都会抽出两天的时间去陪他吃晚饭。
他要买游戏公司,楚执便直接派出公司的并购团队帮他完成繁琐的收购事宜,又派了精于内控管理的亲信去辅助他。
他只是随口说出星际旅行的生日愿望,楚执就送了他一艘飞船——虽然这个礼物令楚执追悔至今。
似乎在兄弟二人的相处模式中,楚执总是在甘之如饴地付出,而他则在心安理得地接受。
然而事实上,正如楚执所说,他的看似“心安理得”实则是一种迁就。楚执把自己认为的“好”加诸于他,他也十分配合地向“好”变化,不断地成就哥哥的自我肯定和自我感动。
楚执在意他,他也同样在意楚执。因为在意,所以愿意迁就、乐于揣度、习惯隐瞒。
因为对楚执的在意,他搬出了楚家。那几年,除了工作,楚执的心思基本都在他的身上,相比之下,对妻子和孩子的感受则多有忽略。他知道,楚执最看重“家和万事兴”,但是“家和”首先要保障“小家”的和睦,他只要住在楚家大宅,楚执就很难分清“大家”和“小家”的边界。
因为对楚执的在意,他选择踩着游戏的风口自立门户。之前因为未成年,之后又因为心理状态不佳,他的股份一直在由楚执代行表决权。那时候楚执正在用“分化+联合”的策略跟楚宏时代的老人们斗智斗勇,为了经营稳定,还没开始清洗人员。他要回表决权就意味着董事会里要下去个人给他挪位置,反而会影响稳定,何况不管是被分化的一派还是被联合的一派,都不认可他。他不想让哥哥为难,索性另辟蹊径选了沛泽从未涉足过的游戏领域令起炉灶,能做出成绩当然好,做不出也不重要,无非是换条赛道继续刷经验,等到经验点攒够了,他回沛泽帮楚执的阻力也就可以忽略不计了。
他以前就觉得,他做这些事的真实动机,楚执也许猜到了几分,但在今天前,他们谁也没有挑明过。既然话都说到了这个程度,那他不妨再配合一下楚执,把坦诚的程度加深一些。
趁着楚执喝水润喉的当口,楚扬迅速整理了一下思路,一派诚恳地说:“其实,我一直觉得,我们是在互相成全。不管是五岁的我,还是十五岁的我,都没能力分辨什么对自己未来是好的、什么是不好的,驱使我走出精神黑洞的从来都不是什么希望的勇气、智慧的力量,而只是一个想让你高兴的单纯的念头。”
“而且,别再说什么你给我的少了”,他直视楚执,眼中闪着光,“哥,你教会了我做人啊!我这二十几年来的人生堪称多灾多难,命运的每一次恶意打击都能把我打倒,如果没有你,我恐怕早成了一个烂泥般的废人或是反社会的疯子了。我现在人格健全、能力卓越,全是受教于你,我对这样的自己很满意。”
“小扬”,楚执递过一杯水,“你昏迷的那些年,我想了很多。在你睁开眼的瞬间,我才突然意识到,在不知不觉间,我对你的希望早就在不断的自我映射中背离了初衷。我原本只是希望,你能成为一个有血有肉、人格独立的人,你能感受七情六欲、品尝苦辣酸甜、享受世界的精彩、过自己想过的人生。”
楚扬接过水杯,将之放置于桌面上,笑道:“我的人生并没有背离你的初衷啊!”边说边取出一片彩色的浓缩型综合营养素饮片,掷入水中,晃了晃,“你看,多精彩!”
楚执看着营养片在水中慢慢溶解,又看着楚扬将营养剂一饮而尽,方才语重心长地说:“小扬,我前面说了那么多,只是想让你明白,你为我做的已经够多了,因为你,我得到的也已经够多了。你一出生就与我享有同样的权利和资本,你本该活得恣意、活得精彩,而不是事事都优先考虑我、成为我的附庸。你知道我为什么说,你的这次求助让我很欣慰么?”
‘大概是感受到自己仍然被信任、被需要吧。’楚扬边这样想着,边摇了摇头。
“不只是感受到自己仍然被信任、被需要。”仿佛听到了他的心声一般,楚执这样说道,“更重要的是,你的种种操作让我发现,你这次并没有优先考虑到我,甚至连你所布局的事情恐怕都与我关系不大。事实上,可能连你自己都没有注意到,你苏醒至今,在许多事上,优先考虑的都已经不再是我了。”
“你开始优先考虑自己了,小扬”,楚执斩钉截铁地说,“你开始为自己的人生谋划了,我很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