猜想(1 / 1)

复制繁生 晚秋 1973 字 2023-10-01

楚扬走出楚家大宅时,雨已经停了。天边缀着几颗蓝色的星,像是被保养过的宝石,格外的亮。

这场雨下得很透,令整个城市都透着沐浴后的清爽。

夜幕低垂,华灯初上。飞行器升到正常行驶的高度后,顺着侧窗向外看,只能凭借光影抽象地勾勒出建筑物的轮廓,在视觉上反倒又辨识不清天气的阴晴。

座舱内的灯光被调至最低,昏昏黄黄的,给舱内平添了几分温馨安适。

这样的气氛是不适合思考的。

他揉了揉太阳穴,按下控制键。

机身外的遮光涂层褪去,天穹之上,簇簇星群//交相辉映,深邃的蓝光霎时间穿过透明金属材料锻造的机身铺泄而下,与黄光交融,中和出泛着幽光的绿。

他左右环顾,正对上陈开挂着问询表情的绿油油的脸,惊得他头皮一紧。

他拿起水杯,慢条斯理地喝了口水,然后云淡风清地说:“方行远说,绿色会给人安静、清凉、清新自然的心理暗示,绿色的环境很适合用于冥想。”

陈开重重地点了点头,语气平平地说:“方医生知识充足,经验丰富。”

楚扬心里装着事,没有像往常一样跟着揶揄,只示意他坐回座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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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光笼罩下的座舱有种难以言说的诡异感,正好映衬楚扬此时的心绪。

“天使与魔鬼本就是同根同源,就连人类的繁生,也离不开魔鬼的蛊惑。”

他打开电子记事本,记下了这句诡异的话,默念几遍后,在文字下方的空白处一左一右写了“记忆”和“喻义”两个词,斟酌片刻,又一上一下地写了“萧琰”和“罗威”,四个词呈菱形排列。

楚扬先在“萧琰”和“记忆”之间画了条线。

今天之前,他在清醒状态下听过的声音只有“瑾瑶”的二重音。更准确地说,是“接收”到——二重音并非从听觉神经反馈给大脑,而是直接从脑皮层闪现并“翻译”给脑中枢。

他非常熟悉接收到“萧琰”语音时的感觉,他确信那不是自己的幻觉。那感觉与接收“瑾瑶”的二重音一模一样。也就是说,那是他记忆中的声音说出的记忆中的话!

但是,二重音重复的始终是虚拟中出现过的两句话,而“萧琰”的声音说出的那段话,却不是、也不可能是他经历的虚拟场景中存在的。

这意味着什么呢?

这意味着他必定在虚拟之外的场景中听到过那段话,那段话或是因为被多次提及,或是因为对他造成了极大的心理冲击,于是连同说话者的声音一起被他的海马体转入了脑皮层。

这个推论应和了他最初的猜测——他同“萧琰”的原型有过十分“深厚”的交恶渊源,而那段交集只可能存在于他走失期间!

如果这条假设成立,它反倒层层递进地佐证了罗威的说法——AI用数据库的信息拼合的NPC人设单薄粗浅,其丰富饱满的性格举止都是他自行代入的“圈外人”,这些“圈外人”与他失去的记忆有关,实验则可以帮他找回记忆。

想到这里,楚扬把目光转向“罗威”,凝视片刻,先在连接线上方写下了“走失”二字,而后又画了条线,连上了“罗威”和“记忆”。

‘约翰·罗威是不可信的’,楚扬心说,‘但他是个高明的骗子。’

罗威的高明之处就在于,他说的都是真话,所以总能逻辑自洽,只要进入到他的逻辑里,就很难找到突破点。他最大化地利用了信息不对称优势,操纵论据去诱导别人思考,因此,别人说谎是无中生有,而他是基于事实断章取义,用片面代替全面,只截取部分事实呈现于人。

‘好在有陆锦华这个bug’,楚扬在“罗威”二字上画了一个圈,心说,‘否则我恐怕真就信了罗威的鬼话!’

按照罗威最初的说法,由于意识成像技术不成熟,意识引导也相应地没办法更进一步,AI只能把故事大纲和人物人设传给他,场景和人物形象全靠他自己想象。

但他在昏迷前,完全没有同陆锦华打过交道,他不可能把一个陌生人的外貌勾勒得如此精准。不仅如此,在他的验证游戏里,陆锦华的言行举止也与虚拟中的别无二致,有如复制粘贴一般。

他把陆锦华的底细挖得清清楚楚,确认他失去的那段记忆与这个人毫不相关,陆锦华在被AI画像前也从未与罗威团队有过接触。

排除掉所有的不可能,罗威通过操控AI所掩盖的一部分“真相”就呼之欲出了——

意识成像技术不成熟、意识引导不深入、NPC反馈的五感精确度不够、AI无法支配NPC做出精准拟人化的反应……这些都只是罗威想让他们看到的,而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AI很可能已经成熟到可以精确成像、深入引导、人工神经网络深度拟合,它能做的甚至可能远不止这些。

虚拟之外,AI画像的主要来源是旁人的主观评价、生活中的故事、工作中的监控视频以及全息影像的全面建模,最后一项需要参与者躺入一个类似核磁共振检查仪器的封闭式机器里接受一分钟的扫描。

出于安全考虑,楚执在评估意识疗法时,专门请医学和信息科学领域的专家仔细检查过仪器。专家们确认了仪器的功能只是捕捉全息影像和神经网络结构,AI的智能程度也没有超越当下的科技水平,风险可控。至于个人信息泄漏的风险,在扫描开始前,就有高级法务人员用严格的协议条款严严实实堵住了。

先入为主的判断被惯性思维不断强化,加上罗威团队的刻意引导,他们都低估了机器或者说AI的“能力”。一分钟的扫描,机器采集的可能是脑皮层承载的全部信息,在专家们检验机器时,AI则会非常人性化的骗过工程师们,用不完整的数据瞒天过海。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什么人在现实中的行为模式会被完美复制到虚拟中;也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什么罗威博士敢打出帮他恢复记忆的底牌。

楚扬的目光游走在“记忆”和“罗威”之间,最后在连线的侧下方重重地写下了“AI”。

收笔的瞬间,他的脑海中突然灵光一闪,迸发出一个大胆的猜想——一个可以将所有的蛛丝马迹都串联起来的可怕的猜想——虚拟中的每一个有名有姓的NPC都复制自现实中的人,而罗威作为实验团队的领导者,认识每一个被复制的对象!

这个猜想令他的心跳陡然提速,就连呼吸都跟着急促起来。

罗威认识萧琰、认识萧泰、认识阿那孛、塔娅、赵玉嘉,甚至还认识威烈帝和……“萧瑾瑶”!

所以,在这个世界的某个地方,确实存在着或存在过“萧瑾瑶”这个真实的人!

‘不不不!她必然是存在着的,不会是存在过的。’一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她当然可能是存在过的,就像那些充实饱满又无迹可求的人一样。’另一个声音反驳道。

‘她一定是存在着的!她还专门嘱咐了我去找她。’

‘那是虚拟中的复制人说的,与现实无关。你已经错乱了,你混淆了虚拟和现实。攻略是虚拟中的事,你要找的是现实中的人。’

‘不!攻略成功了我就能找到她了。’

‘对哦,那个人已经不在了,你确实只能回虚拟里通过攻略任务找她了。’

‘不!她还在现实中等着我!’

‘不!她早就已经不在了。但她会在虚拟中长存。’

楚扬猛地扣下记事本,闭上眼,双手握拳,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如此往复,直到内心的噪音停止喧嚣,才缓缓松了拳。

一睁眼,就看见陈开和丁奇那两张泛着绿光的大脸。

楚扬生生压住险些溢出喉咙的低呼,清一清嗓子,说:“老方说,绿色的环境适合冥想。你们回座位去试试。”

“嗯!”陈开立即直起微弓着腰,拉着满脸问号的丁奇往回走。

“你会冥想么?这玩意儿有什么用?”丁奇的声音虽然极力压得很低,但楚扬还是听见了。

估计陈开回了句“不会”,楚扬又听见丁奇说,“问问老方?”

不知陈开回了句什么,丁奇的声音再次传来,透着压抑不住的笑意,“你这样说,我更得去问他了,脑袋上顶着绿光冥想的心得一定很深刻啊。”

楚扬的嘴角不自觉地挑了挑,随即又重新抿成了一条线。

这段小插曲过后,他内心最后那点杂音也平息了。

‘行动是精神内耗的终结者’,他无声地给自己打气,揉了揉眉心,把思路重新扳回主线。

虚拟就仿佛是一个与现实平行的独立世界,所有“人”都不复现实中的记忆,但会保留着作为独立个体的独立人格,在此间世界开启一段全新的人生。

这与方行远提过的“伪永生”很像。

但是方行远却认为,罗威团队搭建人工神经系统所消耗的时间、精力、金钱,远远超过了搭建虚拟梦境系统,即使真的在探索永生,也是在更高端的人工大脑和记忆传输方面。

楚扬不能确定罗威的图谋,但目前汇总的信息和猜想,足够令他头皮发麻。

AI可以复制人格、可以重塑人格、可以搭建环境、可以构建剧情,同时还可以接收到虚拟中每一个“数字人”的“真实”反馈,引导或操控“数字人”的行为。这样的AI,在虚拟世界里,岂不就是神话中的“创世神”么?而控制AI的罗威,岂不是“天道”一般的存在?

这样的野心已经可以称得上惊世骇俗了,可怕的是,罗威的野心很可能还不止于此。

‘罗威的野心……罗威的野心,罗威的野心是什么呢?’楚扬的大脑飞快地转运,手也没有停,在“萧琰”和“罗威”之间添上一条连接线,又在线条左右两侧分别写下了“实”和“验”两个字。

这样看去,“实验”二字正好在菱形的正中心,他盯着这两个字思考了片刻,视线微抬,落在最上方的那句话上。

“天使与魔鬼本就是同根同源,就连人类的繁生,也离不开魔鬼的蛊惑。”

他是在听到“魔鬼的实验”后,被激活了对这句话的记忆,这句话背后的喻义势必与实验有着极大的关系。

‘魔鬼的实验么?’他在心中低语,又画了两条线,分别连上了“实”和“记忆”、“验”和“喻义”。

他审视着这张图,脑中飞快地过了一遍方才的推理,调用工具栏,擦去了“实”和“验”中间的那道线,又画了个方框圈住“实验”两个字。

如此一来,“实验”就成了连接所有要素的关键,只要破解了罗威的实验,所有的问题就都迎刃而解了。

“魔鬼的实验”,楚扬嘴唇微动,无声地说,“魔鬼的实验……魔鬼的蛊惑……”转而把目光再次移到上面那段话上,在“魔鬼的蛊惑”下方,字字对齐、一笔一划地写下了“魔鬼的实验”。

字写完了,飞行器也着陆了。

楚扬收起记事本,边起身朝外走,边吩咐陈开:“叫老方去书房,你也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