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你是来谈正事,你穿成这样干嘛?”楚扬白了方行远一眼,一脸嫌弃地偏开头去,一副‘我多看你一眼都会瞎’的神情。
方行远一边用速干毛巾擦着鬓角和下颌的汗,眤了一眼关上的门,小媳妇似的委委屈屈地嗔怨道:“大王的牌子翻得太突然,跟捉奸似的,派了个彪形大汉急吼吼地从健身室把人家押过来,人家哪来得及沐浴更衣嘛。”
说着,又撩起工字健身背心的下摆,露出壁垒分明的腹肌,一脸期待地看向楚扬,“而且,这样难道不会更健康、更体面么?”
楚扬干脆把身体都转了过去,背对着方行远,头也不回地吩咐家政机器人:“去我衣柜拿一套全新的亚麻休闲装过来。”
楚扬只是身形削瘦单薄,单论身高的话,倒是比高大壮硕但穿衣显瘦的方行远还要高出小半头。不过他天生一具宽肩蜂腰长腿的好骨架,亚麻材质的休闲装又都是宽松飘逸款,方行远确实穿得了。
亚麻在银星上是不折不扣的高奢面料,专供高订客户。
方行远虽然拿着不菲的年薪,但也只是站在了中产阶级的中上游,离高奢品牌的高订客户还差着一个阶层。楚扬语音一落,他立时喜笑颜开:“谢谢老板!”
楚扬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楚扬虽然面冷话冷,但对身边的工作人员来说,却绝对是个好老板,因为他出手阔绰。通常,打工人评价老板的好坏,只这一条就够了,更不要说,他还待人敞亮,圈子简单,生活单调。
他身边的工作人员在生日和每一个法定节日都会收到红包慰问,一年下来等于多拿了一倍的工资。陈开等贴身的工作人员,除了可以拿到不菲的年薪、节日和生日慰问金,还能收到楚扬个人提供的不低于年薪的年终奖。这其中,数方行远最为特殊,他是唯一一个从楚执处领年薪、从楚扬处领奖金和福利、同时还会收到老板实物礼物的人。
赚钱是成年人最大的体面,成熟的打工人大都有用时间和自尊换金钱的觉悟,方行远丝毫不在意金主爸爸的态度,上前两步,语气愈发热切:“老板有什么需要尽管说,我什么都可以!”
楚扬闻声紧忙向前走了几步,依旧没回头,声音依旧冰冰凉凉的,语气也依旧充满了嫌弃:“等你把衣服穿好再说。”
方行远长长地“嗯”过一声后,便安静了下来。他是知分寸,懂进退的。
片刻之后,方行远换好了新衣服,孔雀开屏似的在陈开面前转了半圈,“看看,多贵气呐!多合身呐!”
陈开给了他个白眼以示回应。
他不以为然地哼笑一声,又满脸期待地看向楚扬,不停地眨巴着眼睛。
楚扬先自下而上,又自上而下快速扫视了他两圈,残忍地说:“裤腿长了太多。”
方行远的脸瞬间垮掉,尾巴也耷拉了下来。
陈开则配合地讥笑出声。
楚扬没给方行远说话的机会,继续毒舌道:“在意识疗法构建的虚拟世界里,其他人的形象都跟现实中的大差不差,只有你,干瘪柴瘦、须发皆白,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方行远耸一耸肩,信心十足地说:“那一定是AI的问题。AI画像不精确,意识成像反馈太模糊。”顿了顿,又自我纠正道:“AI画像给人物建模是很精确的,是意识成像不行,意识引导也相当模糊。”
“哦?是么?”楚扬不置可否地笑笑,指了指自己对面的会客椅,“坐下,聊聊正事”,又朝陈开使了个眼色,朝右边的椅子抬了抬下巴,“你也坐。”
方行远煞有介事地撩起新衣服的下摆,小心翼翼地坐正,陈开则推着椅子坐到了他身边半臂距离的位置。
待二人坐毕,楚扬按下遥控器,伴随着轻微的机械音,细细的机械支架托着手写板从座椅扶手下方伸出,三人面前浮现出蓝色的全息投影界面。
楚扬直奔主题:“我今天跟罗威聊了很久,他说有办法让我找回那两年的记忆。”
方行远瞬间收敛了神情,严肃地问道:“用他的意识疗法么?”
“嗯。”楚扬微微颔首。
方行远沉思片刻,缓缓开口:“罗威团队是复合型脑科学技术领域的顶级科学团队,研究横跨了人工智能、脑科学、人类生物学、心理学、精密仪器和生物医学等多个领域,这里的每一项又分别跨越了多个学科。如果那两年的事仍然储存在脑皮层,并且你的脑皮层没有受损,他说有办法,那应该是可信的。”
“所以”,他顿了顿,皱起眉头,“他是想让你给实验出赞助?还是提供什么别的帮助?”
楚扬以问代答:“看你这表情,似乎不太支持?”
“不不不不不”,方行远慌忙摆手,“我当然是支持你的啊!你的需求就是我的追求,你的……”
“说实话”,楚扬无情地打断他,“说实话不扣钱。态度不够明确,扣钱。”
方行远讪讪地收住表忠心的话,语气中多少带了点小心翼翼,“我主要有两个顾虑。一是投资周期可能会很长,十年八年或者二十年、三十年都不好说;二是他们想继续进步,就只能用人做实验了,大量的实验者和较高的不可逆风险,科学伦理上让我无法接受。”
楚扬身体微微前倾,显得颇有兴趣:“说说你这两点顾忌的理由。”
方行远认真地说:“在前面说的两个前提都满足的情况下,找回失去的记忆,有两种方法。一是刺激脑皮层,让它们被调出,也就是让你自己‘想’起来,这样做风险大、成功率低,跟罗威的研究也不太契合。”
“嗯。”楚扬适时出声,表示自己有在认真听,并示意下属继续说。
“第二种”,方行远用食指隔空指着太阳穴转了几圈,“读取你脑皮层的信息,然后通过视觉成相的技术呈现。意识疗法最先攻克的显然是读取信息的技术难点。视觉成相呢,他们已经模拟了几百亿个神经元和几十万亿的突触,遥遥领先于同领域的所有科研团队,但达不到99%完成度,就很难实现精准成相。”
“罗威今天说,他们的人工模拟大脑中,有200百多亿个神经元和近30万亿的突触。”楚扬接过话题,总结一般问道:“所以,大数上,你是觉得他们的模拟数量在短期内或者说八年内,实现不了400%和230%的增长?”
方行远神情复杂:“实现的速度取决于实验样本的数量和实验强度,我只是根据我的科学伦理观能想到的极限值做出时间上的推断。”
方行远看似嘻嘻哈哈、玩世不恭,整日里没个正形,实际上却有很高的医学天赋和科技伦理准绳,同时还有极软的心肠。楚扬了解他的为人,自然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再想到之前的猜想,禁不住头皮发麻,犯起一阵心悸。
如果罗威的实验真的已经成熟到他猜想的程度,那得是伤害了多少人啊?
一阵沉默过后,楚扬平静而残忍地看着方行远,说:“我觉得,你担心的第二点,可能已经是过去时了。”
“什么?!”方行远惊呼出声,险些跳了起来,“这怎么可能?!意识疗法中呈现的那些……那些明明……”
“那些都是专供我们看的”,楚扬说,“如果他们的人工神经网络已经成熟到精准成像的程度,那么,他们的AI技术也势必成熟到了我们无法想象的程度,完全可以自如地控制成像的呈现程度。”
方行远震惊了:“你是说,他之前一直在藏拙?但是,为什么呀?没必要吧?”
楚扬没好气地说:“要是知道他为什么藏拙,我还叫你来干嘛?”
“可是,这……诶……信息量太大了,不行不行,我有点乱。”方行远难以置信地说:“罗威团队在这个复合领域虽然很强,但咱们的专家团在单独领域的实力也都是顶尖的,他们在事前检查和事中监控中,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啊。”
“是AI”,楚扬说,“罗威他们最强的技术应该是那个AI,它超越了现有的一切AI大模型,它骗过了所有人。”
方行远站起身,绕着座椅转了两圈,突然以拳击掌,“不对,你刚才说,虚拟里的我是干瘪老头儿的样子,但是按你的猜想,AI既然已经这么成熟、这么强大了,它的引导不会有偏差,而且……”他痛心疾首,“还是这么大的偏差!”
楚扬摇摇头,“虚拟里与现实中对不上的细节还有很多,我告诉你的只是关于你的,这些所谓的bug,应该是罗威为了‘藏拙’而故意让AI留下的,反而变相佐证了它的成熟和强大。”
方行远张张嘴,刚想开口,又被楚扬打断。
“陈开,站在你的专业角度,你怎么看?”
听到老板发问,一直沉默着的陈开,这才开了口:“我不会质疑您的猜测,顺着您的思路,站在我的专业角度,我也有个大胆的猜测。”
“你讲。”
“假设这是他们的AI。”陈开在手写板上画了一个圆,全息投影界面上随之出现一个圆。
“当然,AI只是个被简化了的惯性称呼,这个技术实际上叫通用人工智能,也就是AGI”,他说着话,投影的圆圈里又多了“AGI”三个字母。
“这是我们的AGI”,他以第一个圆形接近圆心的位置为起点,在旁边又画了一个略小一点的圆。
“在深度学习过程中,由于大模型的底层代码和训练素材差异,AI与AI之间可能存在一些功能性差异,但在逻辑层面的同质化程度其实是很高的。”他一边说,一边在两圆的交集处划了几条斜线。
“人工神经网络是AI主流研究中差异较大的地方”,他在外离部分随意点了几个点,“这个技术说白了就是数据处理模型,但是由于生物大脑的训练过程是整个生命周期,这就在复杂度和精准度方面对它提出了极高的要求。”
“在听到您的猜想前,我是这么想的。”陈开总结道。
而后,他又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包住了前两个圆,“根据您的猜想,这个才是罗威他们的AGI,里面的则是我们目前AGI研究应用领域的格局。”说着,他又随手画了几个与前两个圆相交的小圆圈。
“这个猜想,虽然震撼,却也合理。只是,联谊会事件上的一处漏洞,让我稍微困惑了一会儿,也由此引出了我的猜想。”
方行远此时已经坐回了位置,陈开先是看了看他,又不着痕迹地跟楚扬确认了一下眼神,才继续说道:“罗威他们的AI如果真的这么强大,为什么攻破我们的网安系统、破译用户信息却那么吃力呢?”
楚扬点点头,他在飞行器上就想到了这个问题,所以才把陈开留下来一起探讨。
“我原本是困惑着的,但是您提到虚拟中AI故意留bug,这一点启发了我。于是我就在想,有没有一种可能……”陈开深吸了一口气,用一种极其郑重的语气说出了他的猜想:“藏拙的不是罗威,而是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