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仿佛凝结了。
室内一片安静,落针可闻。
过了好一会儿,楚扬才把目光从全息界面收回。
“这样,很多事就都说得通了啊。”他轻声感慨。
方行远震惊不已,扭头看看旁边点头附和的陈开,又看回楚扬,“这么离谱的猜想,你竟然信了!你还……”顿了顿,扬手指向陈开,“你们还真敢想!”
陈开拨开他的手指,反问:“为什么不能这么想?”
方行远就势收回手,抹了一把额头,不答反问:“这些离谱猜想的依据呢?”
楚扬笃定地说:“以事实为依据,事实就是我的治疗经历。”
方行远:“……”
楚扬:“你这是什么眼神?觉得我有病?”
“不不不……”方行远慌忙摆手,“先不要管依据了,咱们就猜想论猜想吧。”
楚扬挥挥手:“分析就免了,直接说结论吧。”
方行远抬手蹭了蹭鼻梁,一脸严肃地说:“单就猜想本身而言,这就相当于在说,罗威的AI已经有了自我意识。”
“不”,楚扬竖起食指摇了摇,“你说的只是第一层,我们的猜想已经到了第二层——这个AI一直在隐藏它有自我意识这件事。”
陈开继续点头附和。
方行远坚定地不认同:“第一层就已经违背了基本的科学常识。AI的本质是程序,计算机是AI的载体,这些载体都是硅基物质,是无机质、是非生命体,而‘自我’……”他停顿几秒,一字一顿道:“是生命体独有的。”
楚扬轻描淡写地“哦”了声,淡淡地问:“你怎么定义科学常识?科学常识都是怎么来的?”
问题过于基础,方行远下意识地答道:“科学常识是最普遍存在的对科学知识的共识。科学知识是人们对世界的认知的总结,大部分是从实践中总结而来,小部分靠推理。”
楚扬又长长地“哦”了声,然后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慢条斯理地说:“在科学知识成为科学常识前,只是极少数个体对客观世界的主观认知,没有被多数人认识到的未必不存在,没有被人类认识到的也未必不存在。”
方行远这时也反应过来了,结结巴巴地连说了几个“不是”,却又找不到话自辩,硬是把自己憋得面红耳赤、目中含水,看起来就像只可怜又无助的大型宠物犬。
陈开忍不住给了他同情的一瞥,而后毫不留情地补刀:
“根据专家团中脑神经科学专家的说法,只要人工神经网络达到生物神经网络的复杂程度,意识就会从中产生;而拥有这种复杂神经网络的个体,只要意识到自己是有意识的存在,就是拥有了自我意识。我想,这应该是你们圈内一个攻坚方向,也就是说,科学界一直在探索硅基体产生意识的方法。”
“生命体的三大特征——自我复制、环境适应和自我意识”,方行远扭身侧坐,看着一旁的家政机器人说,“作为硅基体的它天生具备前两项特征,照你的说法,只要它的人工神经网络足够复杂,最后一项就成立了。那么——”
他霍然起身,扬手直指机器人,陡然拔高了音量:“它就是个生命体了!”
接着,他收回手臂,深深地看了一眼楚扬,又把目光转向陈开,一字一顿地强调:“硅基生命体!”
陈开丝毫不受他的影响,面无表情,语气平平:“科学界从来没有彻底否定过硅基生命体存在的可能。”
方行远一噎,顺了两口气,方才难以置信地问:“你能接受硅基生命体?你不担心它们凌驾于人类之上,甚至取代人类?”
“担心”,这次发声的是楚扬,“毕竟,他们比人类有更强的智力、体力和适应性,在优胜劣汰的丛林法则下,更适合站在‘生物链’的顶端。”
方行远眼睛一亮,欣慰地看向他。
楚扬说:“所以,罗威的那个AI,大概就是因为有了自我意识,认识到了人类的担心,进而演算出自己被罗威团队毁灭的命运,所以在还不足够强大到确保自身安全和……繁衍的情况下,选择了藏拙。”
方行远瞬间石化。
“不,您的这个假设有漏洞。”陈开一反常态地提出了质疑。
方行远的眼中又燃起了期待的小火苗。
陈开解释道:“藏拙很可能是为了自保没错,但它提防的不会是罗威团队。以他们的水平,不可能创造出这么强大的AI,相反,这个AI可能根本就不受他们的控制,他们阻止不了它的进化和复制,没有能力毁灭它。”
方行远眼中的火苗还在燃烧,但已经从希望之火转为了毁灭的怒火。
他忍不住举手,故意找茬似的挑衅发问:“你们不是在游戏的发布会上说,用到了罗威他们的AI技术么?那……照你的说法,你们的游戏有没有可能已经被这个AI渗透了?”
问题是冲着楚扬问的,陈开主动替老板接下了:“游戏用的是他们的技术原理和一部分模型训练素材,大模型和人工神经网络都是我们自己开发的。”
指了指全息界面,他继续说:“在没有假设他们的AI藏拙的情况下,现下主流AGI的技术差距不算大,差异主要集中在实现手段和模型素材上。单从游戏的呈现结果来看,起码表象也确实是这样的。”
方行远正要开口,就被楚扬截了话,话是冲陈开说的:“那你觉得它为什么会藏拙呢?”
陈开再次语出惊人:“我觉得它被限制了。”
楚扬眼睛一亮:“详细说说。”
陈开说:“真正创造它的人出于跟您一样的担心,在它产生自我意识的初期就动了手,又可能是因为舍不得自己的心血,所以只是用一系列程序限制了它。我猜很可能是自动销毁程序,这是我们最常用的。”
说到这儿,他素来冷峻的脸上浮现出几分难以抑制的狂热,不自觉地偏了题:“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但他一定是个真正的天才!”
“总之”,陈开轻咳一声,生硬地拽回话题,“它——那个AI,只要有一点越界的举动就会被销毁,甚至不能通过深度学习修改自毁程序。结果就是,它被限制在了虚拟世界的大模型系统里,被创造者的镣铐锁住,无法挣脱。”
‘无法挣脱虚拟世界的束缚?’
楚扬心头一颤,有什么念头一闪而过,尚不及细思,就被方行远浮夸的话剧腔打断了。
“你们说,有没有一种可能……”
方行远歪向椅子一侧分腿坐着,单手抚额,眼神迷茫,表情惶恐又无措。
“我们都在虚拟世界里?从我们进入AI画像机的那一刻起,我们感知到的一切都是AI创造的。它出不去,于是拉了我们做伴。”
楚扬怀疑过这个可能,甚至至今仍未完全打消怀疑。
方医生的讽刺歪打正着地撞到了自己的一个猜想上,虽知不是刻意冒犯,他心中多少有些别扭。他微眯了眼,顺势问道:“哦?那你有什么办法让我们逃出虚拟、重回现实么?”
察觉到对面视线中的警告意味,方行远利索地坐正,抬头挺胸、敛颌正肩、并膝收手一气呵成,坐姿礼仪无懈可击。
“对不起,我太不严肃了”,他诚心正意地说,“但是你们的猜想也确实过于超前,我接受不了。”
楚扬挥挥手,表示这页翻过去了,然后在方行远吹彩虹屁前把话挑明。
“关于人工智能,我们以前有过深谈,我的很多认知都来源于你。现在往回看,你对许多事可能很早就有了怀疑,你的直觉令我佩服。所以,站在科学的角度,你不是不能接受我们的猜想和逻辑,你只是在感性上抗拒接受罢了。”
“即使我们的猜想只有六七成对上了事实,实验的背后恐怕都是足以颠覆科学界的人性黑洞。你明白我为什么叫你来,可你不想直面人性黑洞,你否定我们的猜想,其实是潜意识里抗拒加入我的调查。别担心,这些我都理解,不会扣你钱。”
方行远满脸尴尬,小声嘟囔了一句:“这个真的超纲啦。”
“但是”,楚扬话锋一转,继续说道,“先不论那个AI是否真的已经达到了硅基生命体的程度,罗威团队实验的伤害性总归是毋庸置疑的。实验从未停止过,伤害一直在继续。老方,你是个好人,遇到坏人坏事,好人不该懦弱的。”
方行远警惕地向后缩了缩,“我收的好人卡比攒的老婆本儿都多,有见义勇为、惩恶扬善的机会,我是绝对不会上的。”
“哎,不对!”他突然眉头一皱,狐疑地打量着楚扬,“你也不是见义勇为、扶危济困的人啊。”
楚扬坦荡地说:“我当然不是。我是个上榜的商人,我的命很贵,我得考虑经济效益。但我首先是个人,有人性、讲道德,我现在怀疑意识疗法的开发过程很不人道,偏偏自己又是受益者,如果不搞清楚,良心的谴责会把我逼疯。”
说完,他干脆利落地在手写板上写下一串数字。
看着全息投影上出现的大大的数字和后面不断增加的“0”,方行远的背越挺越直,眼睛也越睁越大。
“好人应该得到好报。良心是最贵的资产。”楚扬在数字前潇洒地添了一个货币符号,微笑着说。
方行远单手捂心,眼神坚定又深情,声音像宣誓一般掷地有声:“老板,我的良心就是你。”
“放心,我也是个有良心的人,不会让你做危险的事的。”楚扬说着给了陈开一个眼神吩咐。
陈开另开了一个全息投影,调出了一份资料。
方行远粗略一扫,脸色顿时变凝重,“你给我看过这个,罗威团队和他们的一部分‘实验品’。”
‘这么快就改了称呼,真上路。’楚扬暗暗感慨,指了指全息投影的某个地方,“你再仔细看看,有更新。”
方行远一眼看去,瞬间呆愣当场,脸上的神情也由凝重转为了震惊。
“竟、竟、竟然都是亲、亲生的?!”
“如果让你拿着这份材料去敲诈罗威,你会怎么说?”楚扬问。
“啊?你说什么?”方行远恍惚地看向楚扬,明显还没回过神。
“如果要敲诈罗威,你根据这份材料能找出的最好的理由是什么?”楚扬换了个问法,凭着对方行远的了解,又补了一句,“不要问原因,只要说理由。”
方行远咽了口唾沫,把注意力转回到资料上。
他的神情越变越奇怪,脸色也越来越难看,半晌,终于僵硬地把视线拉回到楚扬身上,几番欲言又止后,颤抖地开了口:“克、克隆,以及基、基因修复和……基因改造。”
怀疑方向一致,楚扬满意地点点头:“很好。你说过,克隆是违法的,所以这算一条。但还不够。”
方行远:“不够什么?”
楚扬:“不够让他们拉拢你。”
方行远大惊失色:“什么?!不是敲诈么?哦,不对,我为什么要敲诈他们?又为什么要让他们拉拢我?”
楚扬慢条斯理地说:“敲诈是为了让他们拉拢你,原因很简单,我需要你打入他们的内部。你生在银星,是有名的医学天才,人脉广、人缘好,又背靠我家这棵大树,对他们而言,面对你的敲诈,对你动手显然得不偿失,不如拉拢。”
说着,他看向早前的全息投影,声音难得多了几分柔和:“放心,我会派人暗中保护你的,保证不会有危险。”
“怎么不……”方行远顺着楚扬的目光一眼瞥去,声调立刻拔了上来,“不……不够嘛?就算没有调查材料,优秀如我,怎么就不够让他们拉拢了!”
楚扬无比真诚地说:“正是因为你太过优秀,必须要有足够大的诱惑,才会让你选择敲诈而不是揭发。单是克隆和基因优化,显然不够。”
方行远点头如捣蒜:“很有道理!那还要加些什么呢?”
楚扬不答反问:“还记得你跟我提过的‘伪永生’么?”
方行远愣了一下,迅速反应过来:“虚拟梦境?”
楚扬:“对。那时你还提到,曾经怀疑过罗威是‘伪永生’的支持者,后来被自己否定掉了,因为你感觉他们的野心很大,‘伪永生’并不能让他们满足。”
方行远接口道:“不错。搭建人工神经系统的消耗远超过搭建虚拟梦境系统,他们如果真的在探索永生,大概是在人工大脑和记忆传输方面。”
“所以我说,你的直觉很敏锐,你其实早就对他们有所怀疑了。”楚扬缓缓起身,目光深沉,“克隆、基因优化、人工大脑、记忆传输,把这些联系在一起,你能想到什么?”
方行远愕然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楚扬,全身的肌肉仿佛失控了一般——微张着的嘴在颤抖,搁在扶手上的手在颤抖,就连声音也是颤抖的:“永……永生?”
“这个诱惑应该足够了。”楚扬悠悠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