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性三火贪、嗔、痴。人活于世,总归躲不过名、利、权、色的诱惑,能够克制三火的,诱惑便是动力,被三火支配的,诱惑便是陷阱。
楚扬担心诱惑不够并非杞人忧天,怪只怪楚家过去给的实在太多,凭方行远与楚家的渊源,世俗诱惑根本无法打动他。
方行远是楚宏资助的众多孤儿之一,由于学习天赋超群、人也讨喜,小小年纪就受到楚宏的赏识,成长道路堪称一帆风顺。楚扬10岁起,他就搬进了楚家,当起了楚扬的全科家教。
楚扬搬离楚家大宅那一年,方行远正好处在人生的最低谷——临床实习期被闹事的患者砍断了手。虽然机器人已经可以承担许多手术,但是难度较大的手术仍要靠人,断过手的外科医生此生基本与手术台无缘。
向生畏死是人类与生俱来的天性。人性造就了医生这个职业天生的矛盾性——最易得到信任和尊敬的是它,最易收到怀疑和敌视的也是它。医学天才尚未发光便陨落,曾一度霸榜头条,虽众说纷纭,个中滋味却唯有自知。
楚执在医学圈扼腕叹息之际,用一纸丰厚的合同把方行远拉出情绪的泥沼,三年的合同期在保障生活的同时也给了他充分的自由,可谓是君子施恩有道的典范了。
生死面前众生平等,只是针对结果而言,无论在概率上还是在过程中,生死的不公都是世间最大的不公。不公在核心在于选择少。而有钱的好处就在于,可以多出许多选择的自由。每一个足够有钱的家族,都会同医学界建立起紧密的联系,联系的重要纽带之一就是“基金会”。
方行远如果只是楚家的私人医生,自然不会在医学界如此左右逢源,他还有一个重要的身份——沛泽医学基金会的特别顾问。
在楚家的扶植下,上不了手术台的方医生,年纪轻轻就实现了广大医生群体们梦寐以求的名利双收。更令人羡慕的是,他的工作不但完美契合“钱多活少离家近”的养老三要素,每一分钱更是来得干干净净,没有寝食难安的烦恼。
在这样的情况下,能驱使方行远突破所有底线主动找上门去“敲诈”的,只能是楚家满足不了的、超脱了世俗框架的诱惑。
罗威的研究,很有可能恰好就符合这个条件。
永生,这是站在权力巅峰的人都无法抗拒的诱惑,是所有的伦理道德都无法约束的最极致的欲望,也是最禁不起试探的人性禁忌。
即使只是一个猜想,也足以令人倾尽全力去究根寻底。
自打这层窗户纸被捅破,之后的讨论便陷入到一种诡异的氛围之中。
大家都心照不宣地只讲手段不谈目的,把重点放在对真相的探究上,而刻意地避开水落石出后的下一步。
方行远和陈开极为小心翼翼地遣词造句,仿佛任何可能会引发联想的字眼,都会打开潘多拉的盒子,释放出不可挽回的灾难。
楚扬自己也不敢去深想。
扪心自问,他这般偏执地寻瘢索绽究竟是为了一个所谓的真相、所谓的爱人,还是为了什么更深层的渴望?人性的某种本能驱使他必须把事情查个水落石出,后天的教化又阻止他去叩问灵魂深处的那个“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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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一天开始前,三人匆匆结束了头脑风暴。
原因无他,方行远次日一早要去他的正头老板楚执那里报到。
在虎鲸星系,一星即一国。银星的首都是座山城,人们以居高为尊。
楚家恪守商不与官争的古训,私宅都在远离中心区域的城郊。在楚家的私产里,楚扬的住处距离大宅最近,实际却是在两座不同的山头上遥遥相望。飞行器半小时左右的直线距离,驾车要起码三个小时。
出于对自家哥哥的尊重,楚扬不可能让方行远顶着个睡眠不足的黑眼圈,精神萎靡地跑过去干活儿。更何况,方行远要干的活儿,还是因他而起的,楚执联系方行远时,他就在旁边。
既然已经拉了方行远加入,楚扬索性提前跟他漏了口风,让他有个心理准备。
不知道是被一晚上的重磅信息烧爆了CPU,还是楚扬说话的时候恰好穿过有数字的全息投影,对于自己即将被一鱼双吃这件事,方行远不但没有丝毫委屈,反而体贴地替上了菜谱。
“反正我也是要打入罗威团队内部的人了,进去以后,调查那俩豪门病人,岂不是易如反掌。”
“不。我哥想让你动用医学圈的人脉去调查,你就照他说的做。不要让他知道我们今晚聊的任何事。”
“啊?你要瞒着大楚总?为、为什么啊?”
“他应该有他的生活。我家的事,你从小看到大,我想,你能理解。”
“唉……行吧,我理解。谁让我们都是这么重情重义的人呐!”
“哦?我以为你会说,谁让我是你的良心呢。”
“是的老板!正是因为有了您这颗高尚的良心,我才像您一样重情重义!”
方行远一走,室内瞬间陷入安静。
与单纯的寂寂无声不同,这份安静近乎于某种停滞。空气停止了流动,脉搏停止了跳动,窗外的星光也停止了闪动,一切都仿佛被时间按下了暂停键,定格成一张画片。
楚扬和陈开一坐一立,宛如两尊蜡像。
不知过了多久,楚扬长长呼出一口气,陈开也相应地微倾了身子,作倾听状。
世界重新动了起来。
“这可真是漫长的一天啊。”楚扬轻声感慨,声音中透着疲惫和满足。
陈开静立一旁,不言不语。
楚扬隔空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你有没有觉得,我这里可能有点问题?”知道陈开不会答复,他又兀自说道:“其实我偶尔也会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即便没疯,大概也沾了点被迫害妄想之类的。”
“疯狂的是罗威他们,我们都很正常。”陈开这才平静而笃定地说道。
“是么?”楚扬不置可否地笑笑,半是自嘲半是认真地说:“没关系,就算我疯了,有你们在,总归能在事态失控前补偏救弊的。
要是方行远此时在场,肯定会装疯卖傻偷换概念避重就轻地糊弄过去;要是换作门外的丁奇,纵然是一头雾水满心困惑,也会利索果断地应下。
陈开却毫不犹豫地“忤逆”了老板:“我跟您想法一致,所以无法客观地判断您的状态,更无法预判事态。”
陈开的表情但凡沾上了半分人□□故,都会显得话里有话。
楚扬深深看了他一眼,缓缓道:“方行远和丁奇,都是我父亲资助的孤儿,算是我父亲和哥哥共同看中的人吧。其中,跟我最久的是老方,其次是丁奇,最后才是你。但若论及距离,却正好是反过来的。这一点,很多人都不理解。”
陈开脸上现出荣辱不惊的坦然:“我理解。因为我是三人中唯一一个您亲自选的。”
楚扬轻笑一声:“如果老方在这,一定会说你大言不惭的。”
陈开也跟着微微扬了扬嘴角:“实事求是罢了。”
楚扬揉了揉后脖颈,指指正对面的座位:“坐下说话。”
陈开依言落座。
楚扬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你说的没错,你是我亲自挑选的人。有时候,我都不得不感慨自己的眼光实在很好,人格魅力也实在很大,可以得到你这样人间理想型的助手。”
陈开不卑不亢道:“您也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同时也是最适合我的老板。”
“我确实是。”楚扬坦然受之,而后话锋一转:“但凭你的本事,想过目前这个质量的生活,完全不需要依靠任何老板。”
陈开笑而不语,神色自若。
楚扬也没指望他会接话,只是自然停顿了一下,就继续说道:“人们说有钱人疑心重,就我的经验而言,确实如此。我们对你做过严格的背调,尽管你的特长大大降低了背调的可信度,但我仍执意用你,并且一直深信不疑。有时候,人与人之间的气场就是这么奇怪。”
陈开这才郑重其事地接口道:“您一直很信任我,我也一直没有辜负过您的信任。您的生活挺精彩的,凭我的本事,在别处未必能见识得到。如果我们的猜想最终能被证实,单是想到可以直面那个AI,我就觉得这辈子值了。”
楚扬意味深长地笑笑:“我知道你没有恶意,这就够了。你没恶意,你的工作完成得很好,我如果还要验视你的目的和动机,要求你在我的面前保持透明,那我无人可用也是咎由自取了。既然你提到了那个AI,那我们就言归正传吧。”
楚扬这才是真正的话里有话,尤其是最后一句。但陈开只恭敬地回了他一个充满诚意的笑,随即摆出了洗耳恭听的姿态,一点自辩的意思都没有。
聪明人说话都是点到为止,楚扬确认陈开听懂了自己的话,就不再在目的和动机的问题上做过多的纠缠,干脆利落地开启了陈开期待的话题——
“你提出的猜想,让我想通了许多事。其中最重要的是,我曾怀疑过的——他们在引导我们调查。现在看来,引导我的不是罗威的团队,而是那个AI。大概在我接受意识疗法时,它就已经谋划好了一切。”
“几轮治疗中的‘系统’是它,故意干扰我记忆的是它,甚至……一些重要的NPC可能也是它的化身。在虚拟世界里,它的一切反馈都不可信,做的事却很可靠——它的确是在努力唤醒我。”
“它努力规避重重禁制,给我留下一个巨大的破绽,诱导我去调查——想必你早已猜到,这个破绽就是陆锦华。似乎是嫌我们查得太慢了,它又制造了实验取得重大进展的反馈,诱使罗威主动找上我们合作。”
“虽然有些匪夷所思,但我唯一能想到的就是,这个AI选中了我合作。它有我的资料和记忆库,对我的了解恐怕比我自己还深,我并不好奇为什么会被选中。但是,只要想到我走的每一步都是一个AI的算计,我就感到毛骨悚然。”
楚扬说完后,陈开没有立刻搭话,沉默了片刻才问:“那要停止调查么?”
“不。”楚扬答得很干脆,语气中却充满了自嘲和无力,说出的话也带了些宿命的味道:“这才是最悲哀的吧,即使怀疑一切都是一场请君入瓮的算计,还是会飞蛾扑火。它把我算得可真准呐!”
陈开面色如常,丝毫不被老板的情绪影响,兢兢业业地履行着打工人的职责:“那么,我对您刚才说到的一条,有些异议。”
“你讲。”
“换位思考,如果我是那个创造了AI和虚拟世界的天才,我不会让AI影响到重要的NPC。准确地说,我会对它的影响力和影响边际统统设下限制,在虚拟世界,它顶多只能算是个执行者,规则的制定者才是真正的‘天道’。”
楚扬精神一振,莫名生出几分如释重负的窃喜。
在听到这番话前,他已经快要说服自己相信虚拟中的“瑾瑶”不过是AI的化身了。
“你说的很有道理”,他的语气较方才轻快了许多,“我们不应该以己观人,低估那个开发者。”
“那个人极有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陈开抛出石破天惊的一句,表情沉重,语气中有着难以抑制的惋惜,“否则这么强大的AI不会落到罗威他们手上。”
楚扬看着他,一时间竟不知道是继续说正事好呢,还是道一声“节哀”更合适。正在纠结间,他突然福至心灵,想到就在几个小时前,他在罗威的脸上也看到过同样的表情。
顾不上安慰陈开,楚扬快速说道:“今天罗威提起过,意识疗法的场景架构是他的同学主导开发的,他们同时也是酒神岛项目的同事。罗威说话也许会有保留,但绝对不会无中生有。即使AI的开发者不是罗威口中的同事,也应该跟酒神岛的项目脱不了干系,而罗威他们的实验,很可能就是项目的一部分。”
陈开十分认同:“虽然从阿波罗星传回的信息有限,但结合酒神岛的惨剧和那边官方强硬遮掩的态度,民间论坛上流传过的用重刑犯做人体实验的猜想,很可能不是阴谋论。”
“通常来说,一个大型的医学类科研项目需要三方力量——赞助者、研究开发人员和官方。”楚扬边说边依次指了指自己、方行远坐过的座椅和房顶,“酒神岛的项目显然也不例外。”
接着,他用手指在空中逆时针画了一个看不见的圈。
“我们以前从结果倒推,觉得他们能够离开酒神岛一定是涉密的级别不高,加上罗威也不时地提及‘酒神岛项目’,给我们造成了‘这个项目很平常’的心理暗示。”
“这个先入为主的认知让我们忽略了商业中最常见的情况——”他在空中画了一个大大的叉,“三方的合作出了问题。具体问题无从探究,总之结果就是,罗威团队带着一部分连他们自己都不甚熟悉的研究成果离开了,并在酒神岛出事后,堂而皇之地霸占了那些成果。”
“我们之前高估了罗威团队,他们不过是冰山最微不足道的一角。”楚扬眼中精光一闪,找到了突破口:“查查酒神岛出事那年各个星球上去世的科学家。他们的社会关系、他们公开的研究成果、他们的赞助者,总之,越细越好。”
陈开如醍醐灌顶一般,霍然起身,“我这就去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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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扬躺在床上,睡意全无。一天之内,接二连三的头脑风暴令他的大脑仍处在亢奋的余韵中。
他索性打开电子记事本,重新琢磨起那句话来。
“天使与魔鬼本就是同根同源,就连人类的繁生,也离不开魔鬼的蛊惑。”
虎鲸星系传承了地球文明,形形色色的宗教在一些小行星上十分兴盛。楚扬虽然是无神论者,对主流的宗教传说却也并不陌生。
骄傲的六翼天使路西法不愿服从圣子基督,于是率领三分之一的天使堕入地狱,天使成了魔鬼,曾经的天使长路西法成了魔王撒旦。撒旦化身为蛇,诱哄夏娃吃了智慧树上的苹果,导致夏娃和亚当被逐出了伊甸园。他们在人间生儿育女,成了人类的祖先。
从字面意思上看,这句话套用的就是这个典故,有了后半场的猜想,其中蕴含的隐喻也就不言自明了。
能说出这样的话来,“萧琰”的原型就不会是单纯的实验者。
这个人会是谁呢?
AI的开发者?项目的赞助者?抑或是,阿波罗星的某个官方人员?
不,绝对不会是那个开发者,“萧琰”在各种情景下的结局都十分惨烈,明显不受开发者或者是AI的待见。而AI就算再不待见开发者,也被限制得无计可施。
只要他不是开发者,那么,不管他是赞助者还是官方人员,他都有尚在人世的可能。
想到这里,楚扬的心跳陡然加速。
在他走失的那两年,他与那个人之间渊源颇深,他的潜意识里还保留着对那人声音的记忆,如果重逢,他会不会认出那个人呢?